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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汹涌-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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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军占领了德国。又让胜利者大吃一惊的是,一种以过酸化水素为动力的新型瓦尔达潜艇正在建造中。他们发现,德国人如果能早一些使用这种速度更快、攻击能力更强、更有办法对付盟国雷达和声纳的潜艇,大西洋海战的历史也许又会重写。
    德国人在战争结束前没有完成潜艇兵器技术和战术的变革,却将变革提到了潜艇部队能否继续生存的高度,让每一个胜利者思索。
    ※ ※ ※
    大西洋潜艇战的总结
    大西洋海战期间,德国潜艇击沉盟国商船2603艘,军舰175艘。
    德国潜艇和潜艇部队损失惨重。德国的1162艘潜艇被击沉781艘。先后被编入潜艇部队的4.09万名官兵有2.8万名丧生,5000名官兵被盟军俘虏。
    盟军的代价:英国牺牲船员3万余人,加上盟国商船船员和海军官兵,牺牲人数更为惊人。英海军二战中阵亡总数高达7万,其中大部分是在与德国潜艇作战时阵亡的。
    邓尼茨:1945年5月8日,邓尼茨代表德国,向同盟国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并于23日被捕,以后在纽伦堡国际法庭上以战犯罪被犯十年徒刑。1956年,卡尔·邓尼茨获释,出狱后相继写下《10年和20天》、《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海军战略》等书。1980年10月24日,邓尼茨去世,享年89岁。
    邓尼茨是一名顽固的法西斯军人,希特勒的忠实信徒,但他的潜艇战理论和实践,却是世界潜艇战史的重要一章。任何潜艇军人,都不能不研究它并从中得出对自己有益的东西。
    (江白按:有些要点应当记下来:
    1.潜艇技术和战术在矛盾运动中发展;
    2.技术决定战术,战术反过来剌激技术发展;
    3.潜艇部队应当成为一个国家的海军力量中得到均衡发展和掩护的部分;
    4.整个海军又应当成为一个国家总体军事力量中得到均衡和掩护的部分;
    等等。)
    ※ ※ ※
    第二个夜晚,海韵回来了。
    静静地听着她开门关门,然后踏着一串欢快的小碎步上楼来,他的心就收紧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站在门口不进来。
    “你还好吗?”
    “很好。”
    “我只能站在这里看你一眼。还得走。学校里有个活动,我回来拿点东西。”
    “你走吧。”
    “那我就走了?”
    “走吧?”
    “真地走了?”
    他被一种无形的力推动着,走到门口去,吻了吻她。
    “好,走吧。”
    “再见,好好学习。”她说着,像来时那样高兴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一会儿过去,又是下楼的一串小碎步,又是门开门关的响声。那只攥在江白心上的手一下一下地使劲。
    别墅又恢复了宁静。
    “我是怎么啦?……我不是要渐渐地与她分手吗?为什么还要去吻她一下呢?他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责备自己,“这是对她、也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心里响起来了。“难道我真地做错事了吗?……她的神情那么单纯,目光那么清澈,她在等待……我为什么不能去吻一下她呢?难道你要一下完全断绝与她的关系吗?……”
    后来他觉得这座别墅里不能呆了,应当回去。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与她见面的次数。
    第二天,他给她打了个电话。
    “海韵,过些日子就要下部队,学校抓得紧了,晚上不大让外出。我把要看的书带回学校来了,晚上就不去别墅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爽快地说:
    “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
    这天夜里江白没有再去那座别墅。他坐在宿舍里读书,老是神不守舍。
    “你以为你在担心海韵一下子不能适应你对她的感情的变化,其实是你自己不能适应这种变化。……你太没出息了,你想离开她,首先就不要再想她!”他给自己下命令。
    但还是看不下去。老是跳行。
    干脆到游泳馆里游泳去!
    去部队实习的通知比预料更早地下来了。
    江白的实习地点就在Y城潜艇基地。从接到通知到去部队报到,又过去了一个星期。
    Y城潜艇基地就在潜校斜对面的海湾深处。到部队当天,江白即被分配到8334艇,做实习航海长。
    他背着被包,在海边找到了8334艇的艇员宿舍楼。
    一个一脸青胡碴子的中年人在艇部接待了他。
    “欢迎你来实习。你是叫江白吧?……好,江白同志,我是艇长,姓严,严格的严,也是严嵩的严。严岳峰。你来得正好,我们艇下个月要出航,航海长却进了学校。”
    严艇长伸出手来,用很大的力气握江白的手,目光明亮而亲切。
    江白对这个艇长的印象不坏。热情、豪爽、严谨。
    “我是来学习的,请艇长多多帮助。”他说。
    “别说帮助,”严岳峰说,“以后两个月内,我是你的艇长,你是我的下级,本艇是Y城潜艇基地的王牌潜艇。王牌艇你懂吗?……就是事事要拿第一,处处要拿第一,年年要拿第一。你要干不好,我会训你,也不会在你的实习监定上写下好话!”他说着,突然笑了,狡猾地眨一下眼睛,声音小了一点,“不过我也不会难为你,我也当过实习军官。”
    两个人会心地笑起来。
    随后艇长带江白见了艇上的政委。政委身材瘦长,脸盘瘦长,像个书生。
    “欢迎。”政委简短地说,“有困难就说。”
    以后两个月内,江白从没有在公开场合听这位政委讲出超过十五个字的句子,哪怕是在上政治教育课时也没有。他总有办法把一些别人不得不说的长句子变得如同军语一样简洁明了。
    似乎就因为他不像一般的政工干部,江白十分佩服他。
    艇长让人提起他的背包,将他的铺位安排在航海班宿舍靠门口的空铺上。
    “睡在门口有风,雨也会飘进来。这不是虐待你,这是我军的传统!”艇长说。
    “我很愿意睡在门口为大家挡风!”江白说。对这样的安排他一点反感也没有。而且,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嗓门也像艇长一样亮堂了。
    他很快跟艇上的官兵混熟了。江白能感觉到,事实上大家对他都很客气,原因是明摆着的--毕竟是实习军官,以后是要走的。
    最初的两星期十分不适应。比起学校来,部队的一日生活秩序要紧张得多。真所谓“两眼一睁,忙到熄灯”。熄灯了还要忙,无论是艇长、政委还是各部门长以及全体艇员,夜间都要轮流在艇上值更。江白上艇两星期,就值了四次更。
    而且,不久后就要出海执行任务,8334艇正在进行突击检修,星期天也不放假。
    两星期后的一天中午,江白才抽出时间给海韵打一个电话。
    “是你呀?”她在电话里用埋怨的口吻说,“我当你失踪了呢!还记得我呀?”
    应当开个玩笑。
    “就是忘了我自己,我也不敢忘了你!”
    她显然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吗?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
    “恐怕不能。我们艇有任务,星期天不休息。假不好请。”
    “你不是不愿见我吧?”
    “这话说得多不大方。”
    “一说话就‘我们艇’了,进步很快嘛!”
    “谢谢鼓励。我一定争取进步更快!”
    “你要是真不愿见我,就隔三差五地给我打一个电话,花言巧语地欺骗我一下。不管怎么说,从艇上偶尔打个电话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吧?”
    “人家不愿见咱,咱连电话也不求他打。咱干嘛要屈尊求他?”
    “我要上课去了,没时间跟你斗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有点爱你。”
    “再次表示感谢。”
    “再见。来电话。”
    当天夜里江白躺在航海班门口的铺位上冷静地想,无论怎样,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都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他们的关系已经有点淡了。他意识到这一点,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两个人才可能重新使用过去那种游戏式的语言交谈。理智一点论,这并不全是坏事。
    实习时间过去一个月后8334艇奉命出航。这是一个傍晚,像每次潜艇为执行任务秘密出航一样,码头上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有三两个基地首长赶来送行。 离开码头前,全体艇员列队在甲板上,等候首长接见和告别。
    虽然天色昏暗,前甲板上的江白还是从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肩佩将星的中等身材的老头儿。他现在已经不感到惊讶了,他在海韵家一楼的门厅里见过他。
    跳板从岸上搭上了艇体。三声哨子响过,将军和他的随员沿着颤动的跳板上了艇。
    艇长举手敬礼:
    “报告司令员同志,8334艇待命出航,请指示!”
    “稍息。”将军用有点含混的、沙哑的声音说。
    他从艇长开始,也不说话,依次一一与出航的官兵握手。
    将军正在向他走近。江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跳。
    虽然他是海韵的父亲这一点让他不满(实际上是海韵的父亲居然是基地司令员这点让他不满),但面对着这位曾在中国潜艇史上建树过功勋的传奇式人物,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涌满了尊敬。
    这一点他事先没有料到。
    将军走过来了。
    甲板很窄,将军只能贴胸与他对站着。江白举手敬礼。
    将军还礼。老头儿目光犀利,神情凛然,咄咄逼人,与他在海山别墅第一次看到他时判若两人。
    老头儿有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马上走向下一个人。
    “我们见过的。”他开口说。
    “是的!”江白不自觉地加大了嗓门
    将军最后用力握一下他的手。
    “祝你成功!”
    “谢谢首长!”江白加重语气说。
    司令员走向下一个人。
    简短的送行仪式完毕,他没有再回头看江白一眼。
    然后,他上了岸。
    严艇长立正在甲板上,最后一次向司令员报告:
    “司令员同志,8334艇准备启航,请指示!”
    “启航!”司令员举手还礼。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铁块敲击在钢板上,铿锵有声。
    “各就各位,启航!”艇长大声说。
    江白转身,带领自己的一班航海兵顺打开的水密门迅速滑下艇舱。这时他最后回头向码头上一瞥。
    司令员和他的随员笔挺地站着,司令员右手五指并拢,靠上帽沿,向出航的8334艇敬礼!
    “启航!鸣笛!”艇长说。
    8334艇在灰蒙蒙的暮色中长长鸣笛一声,向司令员、也向基地和军港致以最后的告别礼,缓缓驶出内港,驶向茫茫外海。
    江白坐在指挥舱航海室自己的战位上,面前是一张刚刚摊开的海图。这一刻,他的内心不知不觉就被一种庄严的、还有点儿悲怆的感情水一样地淹没了。他第一次清晰地想道:在他和司令员之间,除海韵之外,还有着另一层也许更重要、更庄严也更沉重的关系。
    大海正在他的前面展开。他看不见它,却全身心地感觉到了它。万顷波涛汹涌而来。潜艇驶向大海的深腹部。他的整个生命已经为此高度紧张和激动了。行前他没有给海韵打电话(出航时间连同出航本身都是秘密的),但是他与海韵之间有过的一切,却突然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13
    世界上每座军港的高空中都飞翔着不只一颗军事侦察卫星,它们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着港内各种军舰和船舶的行踪,并以极快的速度向所在国的海军司令部乃至最高当局做出报告。Y城潜艇基地上空也不例外。
    8334潜艇出了内港,为避开军事卫星的监视,立即潜入水下,向前方秘密航行。
    江白快速计算着潜艇的航程,每隔二十分钟向艇长报告一次潜艇所在位置。
    “报告艇长:我艇现在位置:东经°××××,北纬××°××××!”

大胡子艇长对他的工作效率十分满意。
    “左舵××,双车前进三!”他发出命令,回过头来,“江白,你的成绩不错!”
    “报告艇长,《潜艇条令》规定,执行任务期间,艇员不得谈论与正在执行的任务不相干的话题!”
    “好小子,我还没管你,你倒先管起我来了!行,我接受批评!”艇长说。
    江白的目光盯着海图上一条细细的、用红线划出的水下航道。
    “艇长,这条航道有名吗?……我们上课时可没学过它。”
    “这叫东方1号航道。”艇长说。“这是一条秘密航道,你怎么能在潜校学到它!”
    “东方1号航道?……它一直伸向东方吗?”
    “这只是它的一层意思。它本来不叫东方1号航道,这名字是潜艇兵给起的。它的另一层意思是,这是著名潜艇艇长、多条新航道的开辟者东方瀚海开拓的第一条航道。……东方瀚海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江白想起这个名字来。东方瀚海在七十年代初率领4809艇连续开辟了数十条新航道,最后却因确礁而遇难。
    “听说过。”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严艇长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致。
    江白将自己关于东方瀚海的知识讲了出来。
    “在课堂上听教授讲东方瀚海开辟新航道,和作为潜艇艇员亲身驶经这些航道,感觉有什么不同?”
    江白语塞。他一下子还说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是他明白,那非常不同。
    “有点像在家里谈论游泳和到陌生海区里游泳一样不同。”后来,他说。
    “嗯,有点感觉了,”严艇长说,“可是还不深刻。外行人看大海广阔无垠,但是我们知道,对于潜航在水下的潜艇来说,它却处处隐藏着凶险。任何一条新航道的开辟,对于开辟者来说都是吉凶未卜的。我们今天走在这条航道上,就像走一条熟悉的城市的马路,而东方瀚海带着他的4809艇,最初却是冒着随时可能遇难的危险在走这条航道!”
    江白意识到自己有一点明白严艇长的意思了。
    “你是说,东方艇长和著名的4809艇的最后遇难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必然的,而不是一场海难了?”
    “你的理解能力不错。”严艇长说,“我们一直认为上级应当为遇难十九年的东方瀚海和4809艇平反昭雪!”
    “平反?昭雪?”
    “不错。十九年前,4809艇失事、东方艇长遇难之后,有关方面曾认定是一场事故,给了死去的他严厉的处分。使得我们今天谈起他来,仍然不十分方便,因为他毕竟受了处分,在一般人看来,东方的结局好像不光彩一样。”
    这个话题强烈地吸引住了江白。
    “艇长,你的态度呢?”
    “我的态度刚才已经说出来了。我认为即使4809艇是确礁沉没,东方瀚海和他那条艇仍是中国潜艇部队的英雄和功勋艇。我们这些后人,不能因为东方艇长最后的遇难,抹煞他在我国潜艇兵史上建树的功勋。”
    “有人不承认东方艇长的功勋?”
    艇长笑了笑。
    “你还什么都不懂。因为一件事否定一个人和一条艇,在过去那个不正常的年代是经常发生的。但是现在,我们不该继续这个错误了。”
    潜艇驶出安全海区,进入警戒海域。这个话题中断了。
    夜里,严艇长又一次谈起了东方瀚海。
    “说起来,十九年前,4809艇还是我们艇的对手,”艇长忽然笑起来,说,“那时我刚上艇,艇长是秦司令员,我们全艇十分努力,要与4809艇争一个高低,你开辟一条新航道,我也要开辟一条航程更远海情更复杂的新航道。但是东方艇长和4809艇总会胜我们一筹。”
    一点记忆突然浮上江白的心。
    “艇长,8334艇原来是叫4607艇吧?”
    “不错,”艇长的大眼睛骄傲地放出光来,回头会意地看了总是一言不发的政委一眼,后者眼里也立即闪出了自豪的亮光。“本艇就是过去的功勋潜艇4607艇。4607艇退役后,我们才接了这条艇。”
    “我很高兴,我原来是在一条功勋卓著的中国潜艇兵集体里实习!”江白真心地说。他确实为这个发现高兴。
    “你高兴得有道理!”艇长毫不客气地说。
    指挥舱里里一时充满了爽朗的男人们的笑声。
    一夜航行。东方发白时,8334艇到达预定海区。
    “全艇注意,上浮至潜望镜深度!”严艇长说,一边将帽沿扭向脑后。
    艇首轻盈地翘起来,向上浮起。指挥舱里每个人都用手抓住了一条悬索,让自己站稳。
    测深仪的指针飞快地转动着。江白报告:“潜艇已上浮至潜望镜深度!”
    “停止上浮!”艇长说,同时转动潜望镜手柄,向海面升起潜望镜。
    潜望镜升到了海面上。他把眼睛贴到目镜上,看了一会儿。
    “航海长,你来!”他向政委眨一下眼,回头招呼江白。
    江白离开了战位。
    “瞧瞧真正的海上日出!”艇长说。
    江白也将帽沿转到脑后,抓住潜望镜手柄,两眼贴上目镜。
    进潜校读书四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早已熟悉了大海上的日出日落,潮涨潮起,今天才明白:自己错了!
    辽阔无垠的大海。无边无际,浩浩汤汤。所有的表示方位的词都没有了意义。
    像墨水一下深蓝的海。不是浅蓝的近海,更不是介于近海和远海间的紫罗兰色,而是乌黑的蓝,浓稠的墨蓝。
    又是那么纯净,纯净得给人有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印象。仿佛一眼就能看到数百米深处的海底。
    巨大的天穹。之所以感觉它是巨大的,因为与它相比,他在大陆和海边看到的天空突然显得既狭小低矮而又没有层次。此时海上的天穹呈现为一种无限广大、高远和洁净的浅灰色,没有一丝纤尘。
    好像天穹本身就不存在。
    墨水一样乌黑的海面上,只有一些微浪。
    那轮朝日就半噙在海面上。
    整个世界还没有完全苏醒,只在东方的一小块海面上,如同烧起了熊熊大火。
    太阳不是固态的而像一团流质,依托着子虚乌有的天壁,在海上慢慢漫漶着扩大,上升,再扩大,再上升,燃烧,再燃烧,明亮,更明亮。
    如此壮丽,如此庄严,又如此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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