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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睛里那样写着了?写着你对我一无所知?”
“你眼睛里什么也没写的。”我说,“写在我眼睛里:我对你一无所知。只不过映在你眼睛罢了,用不着介意。”
“初君,”岛本说,“什么都不能跟你说,我实在过意不去,真这么觉得的。可那是没办法的事,一筹莫展啊。所以什么也别再说了可好?”
“刚才也说了,纯属自言自语。你别往心里去。”
她把手放在领口,手指久久摸着鱼形饰针。我一声不响地倾听钢琴三重奏。演奏结束,她鼓掌,喝了口鸡尾酒,随后长叹一声,看我的脸。“六个月时间实在够长的了。”她说,“不过反正往后一段时间大概是能来这里的,我想。”
“magic word.(译注:magic word:魔语,魔术语。)”我说。
“magic word?”
“大概和一段时间。”
岛本浮起微笑看着我,然后从小手袋里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看你,有时觉得就像看遥远的星星。”我说,“看起来非常明亮,但那种光是几万年前传送过来的。或许发光的天体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时看上去却比任何东西都有现实感。”
岛本默然。
“你在那里,”我说,“看上去在那里,然而又可能不在。在那里的没准只是你的影子,真实的你说不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者已消失在遥远的往昔也末可知。我越来越不明白怎么回事。伸出手去确认,但每次你都用‘大概’和‘一段时间’的迷雾倏地掩住身体。我说,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大概不会久吧。”
“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幽默感。”说罢,我笑了。
岛本也笑了。那是雨后最初的阳光从悄然裂开的云隙中泻下般的微笑。眼角聚起的温馨的鱼尾纹,似乎给我以美好的承诺。“嗳,初君,有礼物给你。”
她把一件包着漂亮的包装纸、打着红色礼品结的礼物递到我手上。
“好像唱片嘛。”我掂掂重量说。
“纳特·‘金’·科尔的唱片,以前两人经常一块儿听来着。亲切吧?让给你。”
“谢谢。可你不需要吗?父亲留下的纪念品吧?”
“另外还有好几张,没关系的。这个给你。”
我定睛细看这包在包装纸里打着礼品结的唱片。于是,人们的嘈杂声和钢琴三重奏恰如急速撤退的潮水一般远远遁去,留在这里的惟独我和岛本两人,其他一切无非幻影而已。这里既无一贯性又无必然性,不过是纸糊的舞台装置罢了。真正存在于此的只有我和岛本。
“岛本,”我说,“两人找地方听听这个好么?”
“真能那样,肯定妙不可言!”她说。
“我在箱根有座小别墅,那里谁也没有,又有唱机。这个时间,开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岛本看一眼表,转而看我:“这就去?”
“这就去。”我说。
她像看远处什么景物时那样眯缝着眼睛看我。“现在都十点多了。去箱根再回来可就相当晚了,你不要紧?”
“我不要紧。你呢?”
她再次看表,之后闭目十秒钟。再睁开时,脸上现出了某种新的神情,仿佛闭目时间里她去了远处什么地方,把什么放在那里后又赶了回来。“好的,去吧。”她说。
我叫来负有类似经理责任的雇员,交待说自己今天这就回去,往下的事由他负责,“关上现金出纳机,整理账单,把营业额放进银行夜间保险柜就可以了。”然后我走去公寓地下停车场开出宝马,又从附近的公共电话亭给妻打电话,说这就去箱根。
“这就去?”她吃了一惊,“何苦现在去什么箱根?”
“想考虑点儿事情。”我说。
“那么就是说今天不回来了?”
“大概不回来了。”
“我说,”妻子说道,“今天的事很对不起。我想了很多,怪我不好。你说的的确有道理。股票已全部处理妥当,所以你还是回家来。”
“喂,有纪子,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根本没有生气,这件事你不必介意。我只是想考虑一些事情,让我考虑一个晚上就行了。”
她沉默一会儿,说明白了。声音听起来甚是疲惫。“那好,就去箱根吧。不过开车要小心,下着雨呢。”
“小心就是。”
“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妻说,“你觉得我是在给你添麻烦?”
“哪里是添麻烦!你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责任。如果说有问题,是在我这方面。所以你不必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清理一下思绪。”
我挂断电话,开车回店。想必有纪子那以后一直在考虑午饭桌上我们谈的话,考虑我说的话,考虑她自己说的话。这从她的声调中听得出,声调疲惫而困惑。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受。雨仍在执拗地下着。我让岛本上车。
“你不跟什么地方联系一下行么?”我问岛本。
她默默地摇头,随后像从羽田回来时那样脸贴窗玻璃盯视窗外。
去箱根的路上车很少。我在厚木驶下东名高速,沿小田原厚木公路径直往小田原开去。
时速表的指针总在一百三至一百四之间晃来晃去。雨不时加大势头,但毕竟是跑过多少次的路,我记得住途中所有的拐弯和上下坡。驶上高速公路之后,我和岛本差不多没再开口。我用低音量听莫扎特的四重奏,集中精神开车。她一动不动地眼望窗外,似乎在沉思什么,时而转向我,盯视我的侧脸。给她那么盯视起来,我口中不由干得沙沙直响,不得不连吞唾液使自己保持镇定。
“嗳,初君,”她说,这时我们正在国府津一带疾驰,“在店外你不怎么听爵士乐?”
“是的,不怎么听,一般听的是古典。”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把爵士乐算到工作里去了吧,出了店门就想听点别的。除了古典,有时也听摇滚,但爵士乐很少听。”
“太太听什么音乐?”
“她自己基本不听音乐,我听时才一起听,主动放唱片的时候几乎没有过。估计唱片怎么放都不知道。”
她把手伸进磁带盒,拿起几盘细看。其中也有我和女儿一起听的儿歌,如《警犬》和《郁金香》之类,我们在去幼儿园或回来的路上时常随着哼唱。岛本把贴有史努比漫画标签的一盘磁带拿在手上好奇地看了半天。
看罢,她又盯视我的侧脸。“初君,”稍顷她开口道,“这么从旁边看你开车,有时很想伸手抓住方向盘猛地打转。那一来怕是要没命的吧?”
“笃定呜呼哀哉。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嘛。”
“不愿意和我一块儿死?”
“那可算不上光明正大的死法。”我笑道,“再说唱片还没听呢。我们是来听唱片的吧?”
“别怕,不会那么做的。”她说,“不过是一闪之念,时不时地。”
虽是十月初,但箱根的夜晚还是相当凉的。到得别墅,我打开灯,打开客厅的煤气取暖炉,从餐具橱里拿出白兰地杯和白兰地。一会儿房间暖和了,两人便像过去那样并坐在沙发上,把纳特·“金”·科尔的唱片放在唱机盘上。炉火烧得正红,火光映在白兰地酒杯上。
岛本把双腿提上沙发,折叠在臀下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放在膝头,一如往日。那时的她恐怕是不大想给人看见腿的,而作为习惯,即使在动手术治好了腿的现在也还保留着。纳特·“金”·科尔唱起《国境以南》,实在是久违了。
“说实话,从小听这首歌就觉得奇怪:国境以南到底有什么呢?”我说。
“我也是。”岛本应道,“长大以后看了英文歌词,不禁大失所望,不过是墨西哥一首歌曲罢了。原以为国境以南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比如说有什么?”
岛本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轻轻挽起。“不知道啊。该是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软的东西吧。”
“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软的东西,”我说,“能吃不成?”
岛本笑了,隐隐现出嘴里洁白的牙齿。“大概不能吃吧,我想。”
“能摸?”
“我想大概能摸。”
“大概好像太多了。”我说。
“那里是大概多的国家嘛。”
我伸出手,触摸她放在沙发背的手指。实在好久没碰她的身体了,在从小松机场飞往羽田机场的飞机上碰过,打那以后这是第一次。一摸她的手指,她略微扬脸看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她说。
“什么呀,太阳以西?”
“有那样的地方。”她说,“听说过西伯利亚臆病么?”
“不晓得。”
“以前从哪本书上看过,初中时候吧。什么书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住在西伯利亚的农夫患的病。喏,想象一下:你是农夫,一个人住在西伯利亚荒原,每天每天都在地里耕作,举目四望一无所见。北边是北边的地平线,东边是东边的地平线,南边是南边的地平线,西边是西边的地平线,别无他物。每天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你就到田里干活;太阳正对头顶时,你收工吃午饭;太阳落入西边的地平线时,你回家睡觉。”
“听起来同在青山左近经营酒吧的人生模式大不相同嘛。”
“是的吧,”她微微一笑,稍稍歪了歪头,“是大不相同吧。而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都是这样。”
“可西伯利亚冬天能耕种吗?”
“冬天休息,当然。”岛本说,“冬天待在家里,做家里能做的活计。等春天一来就外出做田里的话儿。你就是那样的农夫,想象一下!”
“想象着呢。”我说。
“有一天,你身上有什么死了。”
“死了?什么死了?”
她摇头道:“不知道,反正是什么。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划过高空落往西边的地平线——每天周而复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时间里,你身上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于是你扔下锄头,什么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阳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几天好几天不吃不喝走个不停,直到倒地死去。这就是西伯利亚臆病。”
我在脑际推出趴在地上就势死去的西伯利亚农夫。
“太阳以西到底有什么呢?”我问。
她再次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那里什么也没有,或者有什么也不一定。总之是个同国境以南多少不同的地方。”
纳特·“金”·科尔唱起《装相》,岛本也低声随着唱了起来,一如过去常唱的那样。
Pretend You are happy when You’re b1ue,It isn’t very hand to do.
“喂,岛本,”我说,“你不在以后,我一直考虑你来着,差不多半年。六个来月每天从早到晚考虑你。也想停止考虑,但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最后这样想道:我再也不希望去任何地方,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再也不想让你从我眼前失去,再也不想听到什么一段时间,大概也不想听。我就是这样想的。你说了句一段时间见不到就去了哪里,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却不晓得,谁都不晓得,什么保证都没有。你很可能一去不复返,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而了此一生。这么一想,我真有些坐立不安,周围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意义。”
岛本默不作声看着我,始终面带一成不变的浅浅的笑意。那是绝对不受任何干扰的恬静的微笑,我无法读出其中的情感。这微笑深处应该潜在着什么,但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向我显露。每次面对这微笑,一瞬间我都似乎迷失了自己的情感,全然搞不清自己位于何处,向何方行进。但我还是耐心找出自己应出口的话语。
“我是爱你的,确实爱你。我对你怀有的感情是任何别的东西所无法替代的。这以前我几次眼睁睁地失去了你,但那是不应该的,是错误的。我是不应该失掉你的。几个月来我彻底想通了:我的的确确爱你,我无法忍耐没有你的生活,再也不希望你去任何地方。”
听我说完,岛本好半天闭目一声不响。炉火继续燃烧,纳特·“金”·科尔继续唱老歌。我想补充点什么,却无话可说。
“嗳,初君,好好听我说,”岛本终于开口了,“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好好听着。刚才我也讲了,在我是不存在所谓中间的。我身上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所以对你来说,或全部收留我,或全部舍弃我,二者必居其一。这是基本原则。如果你认为眼下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也没关系,我想是可以持续的。至于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为其持续而竭尽全力。如果我能来见你我就来见,为此我也会付出相应的努力。但不能来见时就不能来,而不可能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这点是很明确的。但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不希望我再去别处,那么你就必须全部收留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连同我拖曳的和我担负的。同时我也收留你的全部,全部!这个你可明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明明白白。”我说。
“那么你仍然真想同我在一起?”
“这我已经决定了,岛本。”我说,“你不在的时间里我不知就此考虑了多少次,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是初君,你太太和两个女儿怎么办?你不是爱太太和女儿的吗?你应当是很珍惜她们的。”
“我是爱她们,非常爱,非常珍惜,的确如你所说。同时我也明白——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有家室,有工作。两方面我都没有什么不如意,迄今为止两方面都顺顺利利。但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明白这点。一年前见到你以后,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岛本,我的最大问题就在于自己缺少什么,我这个人、我的人生空洞洞缺少什么,失却了什么。缺的那部分总是如饥似渴。那部分老婆孩子都填补不了,能填补的这世上只你一人。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那部分充盈起来。充盈之后我才意识到:以前漫长的岁月中自己是何等的饥饿和干渴。我再也不能重回那样的世界。”
岛本双臂搂住我的身体,轻轻偎依,头搭在我肩上。我可以感受到她柔软的肌肤——暖融融地挤压我的肌肤。
“我也爱你的,初君,除了你,我生来还没爱过哪个人。我想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从十二岁时我就一直爱着你。即使在别人怀里,想的也总是你。正因为这样才想见你,心里也知道见你一次势必很难收场,可是又不能不见。本打算看你一眼就马上回去,但实际见到你又忍不住要打招呼。”岛本依然把头搭在我肩上,“我从十二岁便想给你拥抱。你怕是不知道的吧?”
“不知道的。”我说。
“从十二岁起我就想脱光和你抱在一起,这个你也不知道的吧?”
我紧紧搂住她接吻。她在我怀中闭起眼睛一动不动。我的舌头同她的舌头搅在一起。她的心脏在乳房下跳动,那是急剧而温顺的律动。我闭上眼睛,想象那里鲜红的血流。我抚摸她柔软的秀发,嗅它的气味。她的双手在我背部仿佛寻觅什么似的往来彷徨。唱片转完,底盘停住不动,唱针返回针座。惟独雨声再次笼罩四周。稍顷,岛本睁开眼睛看我。“初君,”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那样真的可以?真要收留我?为我抛弃一切可以么?”
“可以。已经决定了。”
“可是,如果不遇见我,你不是会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不满没有疑问地平稳过下去吗?不那样认为?”
“或许那样,但作为现实我见到了你,而且已无法原路退回了。”我说,“如你上次讲的,某种事情是不可能重新复原的,只能向前推进。岛本,不管什么地方,两人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两人从头开始!”
“初君,”岛本说,“能脱去衣服给我看看身体?”
“我脱?”
“嗯。你先脱,我先看你的裸体。不愿意?”
“哪里,既然你希望那样。”说着,我在炉前脱去衣服——防风衣、马球衫、牛仔裤、袜、T 恤、内裤。岛本让脱光的我双膝跪在地板上。我那儿硬硬地长长地勃起,使得我很不好意思。她从稍离开点儿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我的身体。而她连夹克都还没脱。
“只我脱光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我笑道。
“棒极了,初君!”说罢,岛本来到我身旁,用手指轻轻包拢我那儿,吻住我的嘴唇,随即摸我的胸。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舔我的乳头、抚摸中间的毛丛。她耳贴我的肚脐,将睾丸含在嘴里,继而吻遍我的全身,甚至脚底都吻了。看上去她简直在对时间本身爱不释手,在爱抚、吮吸、舔拭时间本身。
“你不脱衣服?”我问。
“等会儿。”她说,“我要这么好好看你的身体,好好舔好好摸。可要是我这就脱光,你不是要马上碰我的身体?不准碰你也按捺不住的吧,大概?”
“大概。”
“我可不想那样,不愿意匆匆忙忙的。毕竟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我要把你的身体一一看在眼里、摸在手里、舔在嘴里。要慢慢一个一个确认。不这么做完,我就前进不了。嗳,初君,就算我做的看上去不大正常,你也不要见怪。我是因为有必要这么做才做的。什么也别说,任我处置好了。”
“那倒无所谓,随你怎么样。只是给你这么眼盯盯地看起来,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说。
“可你不是我的么?”
“那是。”
“那不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的确是的。”我说,“肯定是还不习惯吧。”
“再忍耐一小会儿。这么做是我多少年来的一个梦。”岛本说。
“这么看我的身体是你的梦?你穿着衣服又看又摸我的裸体?”
“是啊。”她说,“很早以前我就想象你的身体,想象你的裸体到底什么样——小鸡鸡长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