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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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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蒙在鼓里。 

  我想起在停业的保龄球馆停车场里将融化的雪水嘴对嘴送入岛本口中的情景,想起飞机座位上搂在自己臂弯里的岛本,想起那闭合的眼睛和叹息似的微微张开的双唇。她的身体那般绵软那般有气无力。那时她的确是在需要我,她的心已为我打开。然而我在那里裹足不前,在月球表面一般空旷寂寥没有生命的世界里止住脚步。不久岛本告离,我的人生再次失去。 

  鲜明的记忆导致夜半失眠,有时深夜两三点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这时我便下床走去厨房,往杯里倒威士忌喝着。窗外可以望见黑魆魆的墓地和从墓地下方的公路疾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我手拿酒瓶凝目注视眼前的光景。联结子夜和黎明的时间又黑又长,有时我甚至想道,若能哭上一场该何等畅快。但不知为何而哭,不知为谁而哭。若为别人哭,未免过于自以为是;而若为自己哭,年龄又老大不小了。 

  秋天接踵而至。秋天来时,我的心大体安稳下来了。这样的生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我的最终结论。

13 
  早上把两个女儿开车送去幼儿园,我一如往常去游泳池游了两千米,边游边想象自己成了鱼。普普通通的鱼,什么也不想的鱼,连游泳都不想的鱼,而仅仅存在于此、仅仅是我自身即可。这便是我所以为鱼的意义。从游泳池上来就淋浴,换上T 恤和短裤,举重。 

  之后去住处附近作为办公室租用的单间公寓,整理两家酒吧的账簿,计算员工酬金,修改预定来年二月开工的“罗宾斯·内斯特”改装工程。一点回家,照例同妻两人吃午饭。 

  “噢,对了,早上父亲打来电话。”有纪子说,“还是风风火火的电话,总之是关于股票的。叫买一只股票,说绝对赚钱。靠的仍是那个绝密股票情报。不过父亲说这个实在特殊得很,非同一般。这回不是情报,是事实。” 

  “既然保准赚钱,父亲何必告诉我,自己买下不就得了!干嘛没那么做呢?” 

  “说是对你的酬谢,纯属私人酬谢,父亲说这么一讲你就明白了。指的什么我倒不晓得。所以父亲特意把他自己的持有股转到这边来了,说大凡能动用的资金来个倾巢而出,别有顾虑,保证赚钱。若是不赚,亏的由他补上。” 

  我把叉子放在通心粉盘子上,扬起脸:“那么?” 

  “由于叫快买,越快越好,我就给银行打电话取出两笔定期存款,转给证券公司的中山先生,让他马上投到父亲指定的股票上去。眼下能动的资金总共才八百万。是不是多买些更好?” 

  我喝了口杯里的水,斟酌该说出口的词句。“我说,那么做之前怎么没跟我商量一句呢?” 

  “商量?你不是经常按父亲说的买股票的吗?”她露出诧异的神色,“何况让我买也不止一回两回,叫我只管照买就是,所以这回我才那么做的嘛。父亲说买得越快越好我才买的。再说你去了游泳池,没联系上。有什么不妥吗?” 

  “啊,算了,这回。不过今天早上买的全部卖掉可以么?”我说。 

  “卖掉?”有纪子像看什么晃眼东西似的眯细眼睛盯视我的脸。 

  “今天买的统统抛出,退回银行存定期。” 

  “可那样一来,光是股票交易手续费和银行手续费都要损失不少的哟!” 

  “无所谓。”我说,“手续费付了就行了嘛,损失也无所谓。反正把今天买的部分整个卖出就是。” 

  有纪子叹口气说:“我说你,上次跟父亲有了什么事情不成?莫非卷进莫名其妙的事里去了,因为父亲的缘故?” 

  我没有回答。 

  “是有什么了吧?” 

  “有纪子,坦率地说,对这类名堂我渐渐有些厌烦了,”我说,“没其他原因。我不想靠股票赚什么钱。我要自己劳动,用自己的手找钱。我不是一向这么干得挺好吗?花钱上从来没让你吃紧,不是吗?” 

  “嗯,那我当然清楚。你干得非常出色,一次我都没抱怨过。我感谢你,甚至尊敬你。 

  但那是那,这次是父亲好意告诉的,他只是想关照你罢了。” 

  “这我知道。不过,你以为绝密情报到底是什么?绝对赚钱究竟怎么回事?” 

  “不知道。” 

  “就是股票炒作。”我说,“知道么?在公司内部故意炒作股票,人为地获取暴利,同伙瓜分,并使那部分钱流入政界,成为企业送的好处费。这和父亲以前向我们推荐的股票情形多少不同。以前的是大概能嫌的股票,不过出自有利情报罢了。大体赚了,但也不是没有受挫的。可是这回的不一样,这回我觉得味道有点不对,我不愿意参与,可能的话。” 

  有纪子手拿叉子沉思良久。 

  “可那真是你说的那种不正当股票炒作不成?” 

  “要是真想了解,你去问父亲好了。”我说,“不过,有纪子,有一点可以断言:世上哪里也不存在绝对不亏的股票。如果有,那便是不正当交易的股票。我的父亲在证券公司干了差不多四十年,直到退休。起早贪晚干得非常卖力。可说起他身后留下的,只有小得不成样子的一座房子。肯定是天生脑袋不开窍的缘故吧。我母亲每天晚上盯着家庭开支簿算账,有一两百元收支对不上号都抱着脑袋发愁。知道么,我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你说眼下才有八百万可动,可是有纪子,这可是实打实的钱,不是专卖游戏场上用的纸票。就一般人来说,整天挤满员电车上班,再尽量加班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难挣到八百万。那样的日子我也过了八年。一年收入当然没有八百万,八年于完,那个数字也不过梦中之梦罢了。你想必不懂那是怎样的生活。” 

  有纪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紧嘴唇,定睛注视桌上的碟盘。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遂压低嗓门。 

  “你若无其事地说投资半个月钱就保准翻一番,八百万变成一千六百万。但我认为这种感觉有某种错误,而且我也在浑然不觉之间被这种错误一点点吞噬进去。大约我本身也在助长这种错误。近来我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变成空壳。” 

  有纪子隔着餐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不再说了,接着吃饭。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在颤抖,至于那是焦躁还是气恼,自己也不明白。但无论是什么,我都无法使颤抖中止下来。 

  “对不起。帮倒忙的念头我倒是没有的。”许久,有纪子以平静的声音说。 

  “可以了。我不是责怪你,也不是责怪任何人。”我说。 

  “这就打电话,把买的那份一股不剩卖掉。所以你不要那么生气。” 

  “哪里是生什么气。” 

  我默默地继续吃饭。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有纪子盯着我的脸,“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了好么?即使不好开口的也没关系。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尽力而为。我自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世事也好经营上的事也好都不大明白,可我反正不希望变得不幸,不希望你一个人那么愁眉不展。眼下的生活你可有什么不遂心的地方?” 

  我摇头道:“不遂心的根本没有。我喜欢现在的工作,觉得有干头,当然也喜欢你。只是有时候跟不上父亲的节拍。从个人角度上讲我并不讨厌他,这次的事也还是把他的好意作为好意来接受。所以并非生什么气。只是有时候弄不清楚自己这个人,不知自己做的事究竟对还是不对,为此感到困惑不解。不是什么生气。” 

  “可看起来好像在生气。” 

  我叹了口气。 

  “还动不动这样叹气。”有纪子说,“总之看上去,你近来有点心烦气躁,时常一个人闷闷地考虑什么。” 

  “我也莫名其妙啊!” 

  有纪子视线没从我脸上移开。 

  “你肯定在考虑什么,”她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我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向有纪子一吐为快。若能将憋在自己心里的话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该是何等痛快啊!那样我就再也无须遮遮掩掩,无须逢场作戏,无须说谎骗人。喂,有纪子,其实我是另外有了喜欢的女人,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好几次我都悬崖勒马,为了保护你和孩子所在的这块园地而悬崖勒马。但这已是最后极限,往下再也收勒不住。下次她再出现,天塌地陷我都非抱她不可,实在忍无可忍了。有时候一边抱你一边想她,甚至想着她自慰。 

  然而,我当然什么也没说。即使现在对有纪子如实道出也全然无济于事,说不定只能使全家陷入不幸。 

  饭后我回办公室继续工作。可是已经无法埋头工作了。自己对有纪子说话时采取了超出必要限度的高压姿态,而这使自己的心情糟到了极点。我所说的事情本身或许无可厚非,但那理应从更可钦佩的人口中说出。而我向有纪子说谎,背着她见岛本——我压根儿没资格对有纪子发那番堂而皇之的议论。有纪子真心实意地为我担心,这点显而易见,一以贯之。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中果真存在着堪可称道的类似一贯性和信念的东西吗?如此思来想去之间,我已完全没了做事的心绪。 

  我脚搭桌面,手拿铅笔,依然若失地久久眼望窗外。办公室窗外可望见公园,若天气好,公园里可以望见几个领小孩的大人。孩子们在沙坑或滑梯上玩耍,母亲们一边斜眼照看一边聚在一起聊天。公园里玩耍的小孩子使我想起自己的女儿。我很想见两个女儿,想一只胳膊抱一个在路上散步,想切切实实感受她们温暖的肉团儿。但考虑女儿的时间里我想起了岛本,想起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岛本的图像要比女儿们的真切得多。而一考虑岛本,其他的便一概考虑不成了。 

  我离开办公室走上青山大街,步入常用来同岛本碰头的那家咖啡馆喝咖啡。我在此看书,看累了就想岛本,回忆在这家咖啡馆里同岛本交谈的片断,回忆她从手袋里取出“沙龙”用打火机点燃的情景,回忆她不经意地撩一把额前的头发、略微低头微笑的样子。但不久独自坐得累了,遂去涩谷散步。我原本喜欢在街上走着打量各式各样的建筑和店铺,喜欢看人们忙于生计的身姿,喜欢自己的双腿在街上移行的感觉。然而此时此刻环绕我的一切无不显得死气沉沉、虚无缥缈,似乎所有的建筑都摇摇欲坠,所有的街树都黯然失色,所有男女都抛弃了水灵灵的情感和活生生的梦幻。 

  我找人最少的电影院进去,纹丝不动地盯视银幕。电影放完后,我走上暮色中的街头,跨入眼睛最先看到的饭馆简单吃了晚饭。涩谷站前给下班的公司职员挤得水泄不通,电车宛如快镜头电影一般一辆接一辆赶来,吞进月台上的男男女女。如此说来,我就是在这一带发现岛本的,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二十八,还单身,岛本也还拖着腿。她身穿红色大衣,戴一副大太阳镜,从这里往青山走去。感觉上竟好像发生在久远的往昔。 

  我依序回忆当时看到的情景:年末的人群、她的脚步、一个个拐角、阴沉沉的天空、她手里提的商店纸袋、一下也没碰的咖啡杯、圣诞颂歌。我再次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没能果断地向岛本打招呼呢?那时的我没有任何羁绊,没有任何可以抛弃的东西。我甚至可以当场将她一把搂紧,两人直接跑去什么地方。就算岛本有什么具体情况,至少也是能够干方百计加以解决的。然而我彻底坐失良机,被那个奇特的男子抓住臂肘,岛本趁机钻进出租车一逃了之。 

  我乘傍晚拥挤的电车返回青山。我在电影院的时间里,天气陡然变坏,天空被含有水气的沉甸甸的阴云遮蔽起来,看样子随时有可能下雨。我没有带伞,身上仍是早上去游泳时的装束:游艇用防风衣、蓝牛仔裤、轻便运动鞋。本该回家一次,换上平时穿的西装,但我懒得回家,心想免了吧,一两次不系领带进店也不至于损失什么。 

  七点雨下了起来,静悄悄的秋雨,看样子要稳扎稳打下个没完。我一如往常先去第一家酒吧看了一下上客情况。装修工程由于事前制定了详细计划,加之施工期间我一直在场,因此细小部位都实现了我的构思,使用起来比以前方便多了,格调沉稳多了。照明光线柔和,音乐与之浑然一体。我在新店员里边开设了独立的烹调室,请了专业厨师。食谱简单而考究,虽无多余的附属物,但外行人绝对做不出来。这是我的基本方针。而且必须是吃起来不费事的东西,因为终究是下酒菜。食谱每月全部更换一次。物色能做出我所希望的菜肴的厨师并非易事,最后找是找到了,但必须付给高额酬金,比预算高出许多。好在他不负酬金,我很满意他的工作。客人看上去也心满意足。 

  时过九点,我打着店里的伞去“罗宾斯·内斯特”。九点半岛本来了。不可思议,她每次来时都是静静的雨夜。
 
14 
  岛本在白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海军蓝夹克,夹克领子上别一枚小小的鱼形银饰针。连衣裙虽然式样简单之极,又无任何装饰,但芽在岛本身上显得无比高雅和具有装饰意味。同上次见时相比,她似乎多少晒黑一点儿。 

  “以为你再不来了呢。”我说。 

  “每次见我都这么说。”岛本笑道。她仍像以往那样坐在我旁边的吧台高脚椅上,双手置于台面。“不是留言说大概一段时间来不成了吗?” 

  “这一段时间,岛本,对于等的人来说却是很难计算长度的。”我说。 

  “不过需要用这一说法的情况也是有的——只能用此说法的场合。” 

  “而且大概也很难计算重量。” 

  “是啊,”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以往那种淡淡的微笑,笑得仿佛远处什么地方吹来的轻柔的风。“是如你所说,抱歉。但不是我自己辩解,是没有办法。我只能用那样的说法。” 

  “用不着什么道歉。以前也说过,这里是店、你是客人,你想来时来就是,对此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你不必介意。” 

  她叫来调酒师,要了杯鸡尾酒,然后就像检查什么似的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少见,今天打扮得一身轻松嘛。” 

  “还是早上去游泳时那一身,没时间换。”我说,“不过偶一为之也不坏,觉得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显得年轻,怎么都看不出有三十七。” 

  “你也怎么都看不出有三十七嘛。” 

  “可也不至于像十二。” 

  “不至于像十二。”我说。 

  鸡尾酒端来,岛本啜了一口,像倾听什么低微声响似的悄然闭上眼睛。她一闭眼,我又得以看见她眼睑上那条细线。 

  “我说初君,我时常想这里的鸡尾酒来着,想喝。喝哪里的鸡尾酒都跟在这里喝的多少有所不同。” 

  “去很远的地方了?” 

  “何以见得?”岛本反问。 

  “看上去好像。”我说,“你身上总像有那样的气息——长时间去很远很远地方的气息。” 

  她扬脸看我,点了下头。“嗳,初君,长时间里我……”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住了。我打量她搜肠刮肚的样子。但似乎未能找出词句。她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对不起,总之。本该联系一下才是。但某种东西我是不想触动的,想原封不动保存在那里。我来这里或不来这里——来这里时我在这里,不来这里时……我在别处。” 

  “没有中间?” 

  “没有中间。”她说,“为什么呢,因为那里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 

  “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我说。 

  “是的,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 

  “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 

  “是的,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岛本说。然后好笑似地看着我。“你这人还蛮有幽默感嘛。” 

  钢琴三重奏乐队开始演奏《STAR CROSSED LOVERS 》。我和岛本默默听了一会儿。 

  “嗳,提个问题好么?” 

  “请。” 

  “这支曲可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我,“好像你一来这里就必定奏起这支曲。是这儿的一项什么规定不成?” 

  “算不上什么规定,演奏它只是出于好意——他们知道我喜欢这支曲。所以我在的时候时常演奏。” 

  “好曲子!” 

  我点点头。 

  “好得很。不光好,还很复杂,听几遍就听出来了。不是谁都随便演奏得了的。”我说,“《STAR CROSSED LOVERS 》,埃林顿‘公爵’和彼利·斯特雷霍很早以前创作的,一九五七年吧。” 

  “《STAR CROSSED LOVERS 》,”岛本说,“什么意思呢?”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不幸的恋人们。英语里有这样的说法。这里指罗密欧与朱丽叶。埃林顿和斯特雷霍为了在安大略莎士比亚纪念大会上演奏而创作了包括这支曲在内的组曲。原始演奏中,约翰尼·霍吉斯的中音萨克斯管演奏朱丽叶,保罗·贡萨维斯的高音萨克斯管演奏罗密欧。”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岛本说,“简直像为我们作的曲子,嗯?” 

  “我们是恋人么?” 

  “你认为不是?” 

  我观察岛本的表情。她脸上已不再有微笑现出,惟见瞳仁里闪着微弱的光。 

  “岛本,我对如今的你还一无所知。”我说,“每次看你的眼睛我都这样想,对你我还一无所知。勉强算是知道的,只是十二岁时的你,住在附近的、同班的岛本。这距今已过去了二十五年。还是流行扭摆舞、有轨电车跑来跑去年代的事,没有盒式磁带没有月经棉塞没有减肥食品年代的事,地老天荒了!而那时的你以外的倩况,我几乎一无所知。” 

  “我眼睛里那样写着了?写着你对我一无所知?” 

  “你眼睛里什么也没写的。”我说,“写在我眼睛里:我对你一无所知。只不过映在你眼睛罢了,用不着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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