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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请不动你吧?”王市长笑眯眯地问。
“不是,给您当秘书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这要什么思想准备?两个字:服从!当领导给你安排工作时,不要问为什么,只要服从就是好同志。你能做到吗?”
“我想我能。”我犹豫着说。
“不需要想,能还是不能?”
我从王市长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灿烂前程,我不需要想了,大声回答道:“能!”
“那好吧,回去等通知。”王市长结束了谈话。
离开了王市长的办公室,我的头脑还没有清醒过来。我摸着后脑勺,觉得刚刚经历的这场谈话像是在梦里,一篇调查报告把李部长、王市长和我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我努力为之奋斗的官运,难道从此就开始了?王市长的话是对我的要求吗?当秘书不需要脑子,只要服从就行。我是个有思想的人,我对自己的人生价值做过认真思考,我认为凭着我的才华能够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当然,进入政府机关工作后,我看清了一点,就是想做事就必须当官,官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所体现的价值也就越大。可是,能当官的因素很多,才华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有才华而没有关系,也就是说,你这匹千里马没有被伯乐发现,藏在深闺人未识,那就基本没有机会当官了,你的才华只能被别人利用,成为体现别人价值的工具。想想看,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哪一个不是人五人六的,脑瓜子都够使,只不过位置不同而已,随便找一个人问问,如果他敢说心里话,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自认为自己能胜任更高级别的工作。令人苦恼的是,级别越高职位越少,机会相对越渺茫。人类社会结构自古以来就是按照金字塔形状搭建的,一层压着一层,最后形成既稳固又巍峨的壮观景象,那种扁平状结构只适合于海洋和沙漠。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穷其一生的努力,只不过是由金字塔的底部往上爬了几层而已。爬得越高,仰视你的人就越多,俯视你的人就越少。所以,人要往上爬,爬得越快越高,越说明你成功。
我想当官,当官的目的就是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杨倩从来不说想为世界做点什么,她只关注自己的生活,活得非常轻松,连养个孩子都靠保姆帮忙。但是她能当官,会当官,大学毕业没三年,就漫不经心地当上了副处长。而我有满腹治国兴邦的经纶,动不动就下笔千言,可是却没显出什么作用,从副主任科员到主任科员还是磕磕绊绊的,似乎是被别人恩赐的。我费尽心血写下的那些材料,最多给人留下“小宋能写”的印象,至于写东西所必须具备的思想理论水平却无人提起,就是“小宋能写”这个印象还只停留在处级这个层面上,处里报上去的材料是处里的工作成绩,要算在处长的头上,小宋只不过是给处长打工的好劳力而已。
如果给王市长当秘书就不同了。王市长是个副部级干部,自己的才华要是能被他欣赏,往上提拔还不是王市长的一句话?就和杨倩有李部长作后台一样,王市长也可以作我的后台,有王市长作后台那就不一样了,我的价值就不是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所能比的了。王市长在金字塔的第几层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要比我现在所处的位置高出很多层,是我望尘莫及的。作为王市长的秘书,我将和王市长如影相随,别人在高看王市长的同时,也不得不高看我。高看我就说明我有价值,我就能多做一些事情。人活一世,不能白活,一定要多做些事情。
二十
走进家门时,我基本想通了,这篇调查报告为我带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官运极有可能从此开始,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青云直上,总之是进入了快车道。 至于调查报告能起到其他什么作用,那片让我魂牵梦绕的深山老林以及正在演绎的故事,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杨倩对我能得到王市长的赏识感到非常高兴。她希望自己的老公有出息,老公是个想干事的人,想干事而没出息的人有的是,她老公不该属于这类人。她求李部长向王市长打招呼时,对老公的才华大唱赞歌,李部长心领神会,为她老公安排了好去处。她需要叮嘱老公几句,教教如何给领导当秘书的绝招。这是她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武林秘籍。
“给领导当秘书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管住自己的舌头。”躺在被窝里,她开始了谆谆教导。
“我知道,”我搂过娇妻,点着她的鼻子说,“不就是一切服从领导吗?不要问为什么,只要服从就是个好同志。”
“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勤、腿勤、手勤,一切围着领导转。”
“他要是个有水平的领导,服从也就罢了,要是没有水平,那得多难受?”
“王市长的水平如何不是你操心的事,人家能当上市长肯定有自己的道行,退一万步说,哪怕王市长是个笨蛋,你也要把他当活菩萨供着。这是对秘书的起码要求。”
“那样会不会很累?”
“你看我累吗?”
“你不累,比我活得轻松多了。”
“这叫享受工作,享受生活,女人生来就该享受。”
那一晚我从妻子的身上享受到了一个男人的快乐。忽然去掉了思想压力,如同摘掉了白内障一样,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景,我需要的是彻底放松,彻底疯狂。男人的原始野性复活了,杨倩为我的野性复活大唱赞歌。杨倩作为一个女人实在是太优秀了,不仅长得漂亮,工作出色,而且床上的功夫也十分了得。她能在释放激情的时刻让男人同时释放激情。我多少次想用野蛮而疯狂的进入,以及花样繁多的蹂躏,来让老婆求饶或是感到什么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王者地位,但是我做不到,几经努力都不行,她是痛苦着我的痛苦,幸福着我的幸福,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刻她的感觉肯定是幸福的。今晚也同样,杨倩身上的白、黑、红三色组成了一幅充满灵性的图画,让我沉醉其中而忘记一切。
在激情释放之后,我很快入睡了。平常我很少做梦,这一夜我却梦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知是谁的,在我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如同浩瀚夜空下的两颗星星,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茫然、忧郁、沉思、绝望的神色。当我早晨醒来时,那双眼睛还在我脑海里时隐时现,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7
冰凉的雨点像子弹打在我的脸上。我感到很冷,想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古语。我站的楼顶是这一片最高的,狂风暴雨毫无遮拦地抽打着我,像是苍天在舞动着长鞭拷问我的灵魂。我的改变,在诚实、热情、平和的心态中加进狡诈、冷酷、贪婪的成分,使我的灵魂开始发生蜕变,也许就是从给王市长编印诗集开始的。
我的前任小田被安排去了Z区,当上了副区长,由正处级变成了副局级。小田的升迁使我看到了希望。王市长能够安排小田,几年以后也同样能够安排我,虽然我现在只是个主任科员,离副局级还差着三级,但有王市长作后台,提拔就是早晚的事儿了。再说了,一个堂堂的市级领导干部,如果让秘书的职务长期停留在主任科员这一级,脸上也不光彩。所以,从给王市长当秘书的第一天起,我就等候着提拔的通知。老婆已经升到副处了,我没有理由长期低她一等。虽然杨倩爱我,从不把等级观念带进家庭生活,可这并不能消除我心中的块垒。从各方面来说,我都不比杨倩差,我那如烈火般燃烧的事业心甚至要远远超过杨倩。杨倩谈不上有什么事业心,最多是尽心尽力做好本职工作而已。我不一样,我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需要有一个能和我的事业心相匹配的职务,这是体现我自身价值的平台。
王市长对我心急如焚的事情似乎并不上心,每天都在忙,几乎天天有会,除了市里面开会,还有他主管的各个局、总公司的会,有时还要到企业去搞调研。我想帮他一把,比如写个调研报告什么的,但是插不上手,王市长不需要写什么,他习惯于作口头指示,要是写也是到企业后留下个题词什么的。王市长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习惯于在讲话过程中插上几首打油诗,用打油诗来高度概括讲话的中心思想。我的主要工作是为王市长提着包,陪他满世界转悠,而他参加的所有会议,我都没资格发言,顶多是旁听,有时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被人客气地安排在另外一间房内,茶水伺候着,孤零零地一个人无聊地打坐。
我觉得秘书工作太无聊了,找不到工作的激情,特别是对王市长的打油诗,感觉只有两个字:好笑。什么“革命形势一片好,人民群众干劲高。抓革命来促生产,喜人景象天天见”,什么“工人阶级不信邪,大公无私学英烈。赶了月亮赶日头,喜报贴到家门口”。我不知道王市长为何有此癖好,而且不论什么场合张嘴就来。也许王市长的口才好,充满了鼓动性,每次朗诵完大作都会博得热烈掌声。别人鼓掌我也得鼓,违心的掌声敲得我耳膜生疼。我不敢笑,怕伤了市长的自尊心,把自己的饭碗砸了。但是,市长的打油诗实在是好笑,有几次我想起来,看到周围没有认识的人,就憋不住大笑起来,搞得从我身边走过的人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瞧我,以为我犯了神经病。
二十一
越觉得好笑越来事。有一天在J局开会,王市长刚朗诵完打油诗,在座的一位副局长用赞美的口吻说:“王市长的大作应该公开出版,多好的诗,有气魄!”
“随便说说而已,不过是兴之所至,口到擒来,不值得出版。”王市长谦虚地说,但脸上浮满笑意。
“王市长,您对自己的作品评价可过低啊,我们一直想系统拜读您的大作,您要是不出版诗集,我们的心愿可就落空了。”另一位副局长恭维道。
“真值得出版?”王市长认真地问面带微笑的局长。
“那还用说,您不仅是个好市长,还应该成为一个著名的诗人。”局长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王市长;“您的诗集要是出版了,我们局先要五千册,全体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人手一册,必须要好好学习,领会其中深刻的思想意义。”
“读我的作品我不反对,可这事不能强迫,不能搞摊派,要记住,这是一条纪律,你们都得给我遵守。”王市长虚张声势地说。
“那当然,我们肯定不会搞摊派的,请您一定放心。”局长表示道,“王市长,您看我们的技改项目投资……”
“是多少来着?”王市长问。
“这次报的技改项目,一共需要八千万。”一位副局长答道。
“八千万?”王市长问。
“八千万如果有难度,可以减掉五百万。”那位副局长没有领会王市长的意图,照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
“本来是一个亿的,我让他们把预算抠得紧一点,八千万是严可严的。”还是局长聪明,摸准了王市长的脉。
“你们这些同志,思想为什么不能再解放一点?严可严,万一有些失误怎么办?技术改造要允许失误嘛。我的意见是在八千万的基础上再增加一千万。”
“太好了!”所有的局级领导都眉开眼笑,局长不失时机地说:“王市长体谅我们的苦衷,我们一定要以优异的工作成绩向市领导交出满意的答卷。我提议,王市长的诗集先订购一万册,要发到班组,每个班组一册,你们赞同吗?”
大家鼓起掌来,为王市长尚未问世的诗集,更为凭空而来的一千万。
离开J局,在回市里的路上,王市长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给我下指示:“小宋,你注意搜集整理一下我的诗。看来诗集不出不行啦,群众呼声强烈,要满足群众对革命文化的要求。”
我心里一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幸亏我坐在前排座位上,否则脸上的表情肯定会让王市长感到扫兴。刚才的会议我坐在一边旁听,那些局级领导对王市长的肉麻吹捧让我感到恶心,他们只需要满足王市长在文学方面的虚荣心,就多得了一千万,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我以为王市长应该有自知之明,把有关出版诗集的事当成一个笑话丢在会议室,没想到他当真了。闭上眼睛想一想,那些让人笑掉大牙的诗真的结集出版了,中国诗坛岂不被颠覆了?那些吟风诵月的风流才子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谁敢和这样的诗人为伍?可是面对市长的指示,我除了答应别无他法。我尽量装出高兴的样子,用愉快的声音答道:“是,王市长,我会把您的大作搜集整理出来的。”
回到家,面对老婆那张俊脸,我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杨倩一边帮我捶背一边笑问:“什么事,笑成了这样?”
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你先听听这打油诗写得逗不逗:‘火红的钢炉火红的心,沸腾的钢水沸腾的情。不要问我流过多少汗,飞舞的钢花是我的贡献。’”
“这不是一首打油诗吗,有什么可笑的?”杨倩并不觉得可笑。
“这是王市长的大作,要是随便说说也就算了,他居然想出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又笑了起来。
“王市长想出书?”杨倩挑起眉毛问。
“是啊,这种书要是印出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呀,真不开窍。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你要看这诗是谁写的,你要写这样的诗,别说笑掉大牙了,肠子还可能被笑断呢。王市长写的,好了,第一没人敢笑,第二有的是人来买。”
“你说得太对了,一个J局就要买一万册,他主管着八个局、总公司,那得印多少册?”
“你管他印多少册呢?这对你来说就是个机会,你不是学中文的吗,你不觉得干秘书无聊吗,现在就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把你的才干拿出来,帮他整理,帮他润色,满足他当诗人的欲望,以后肯定会有好事等着你。”
“你真觉得我适合干这种垃圾活儿?”我感到胃里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我一个堂堂北大高才生,发表过轰动一时的小说,多少在文坛上走了一圈,知道那里面的风景。让我编辑垃圾一般的作品,对我的才华简直是一种侮辱。
二十二
“你怎么不明白呢?你不要把王市长的打油诗当成文学作品,就当成是你分内的工作,你把他的诗集搞好了,你就有了政绩,有了政绩就能往上提拔,他这是在给你开道,你懂不懂?”
杨倩往我脑子里打进一线阳光。我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哪怕王市长的大作是狗屎,也要把狗屎当成美味佳肴来做,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吃呢,我必须要履行好厨师的职责。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的工作忙了起来,不仅随着王市长到处开会,认真记录王市长随口朗诵的打油诗,而且还坐着王市长的车东跑西颠儿地去王市长主管的八个局、总公司,从头头脑脑那里直接搜集王市长曾经口头发表的大作。在搜集整理的过程中,我发现大部分局头没有认真记录王市长的大作,一句半句的不少,完整的不多。也有个别人非常认真,把王市长的每句话当成圣旨记了下来,当然也包括打油诗了。这样的同志让我感激不尽,使我产生了如获至宝的感觉。
经过艰苦不懈的努力,我终于搜集了二百五十首打油诗。其中J局一次性提供了五十首,我在认真拜读后发现其中至少有四十首是经过加工或根本就不是王市长写的。我是学中文的,懂得语言、风格、艺术特点等,不同的人写的东西放在一起,有水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J局是找人做了手脚,让人模仿王市长的打油诗重新写的。我本想抓起电话,拆穿这个骗局,但仔细看过后,觉得这些诗多少还有些意思,拿出手后虽然谈不上被人欣赏,但总不会被人笑掉大牙。J局同志的做法给了我启发,为何不把另外的二百首加以改造,让以王市长的名义发表的大作多少带些文采呢?
我和杨倩商量这个改造方案,老婆夸我学聪明了,找到了如何当秘书的方法。我得到了老婆的热情鼓励,把才华用在了改造狗屎的成分上。在接下来的三周时间,我把搜集来的二百五十首大作全部加工润色一遍,还是打油诗的形式,但是在遣词造句、合辙押韵上却篇篇到位,透着作者的功底。
我请打印室的人把王市长的诗集打印出来,在上班之前摆放在了王市长的办公桌上。诗集的封面是《王占奎诗选》。王市长大名叫王占奎。诗集的编排是一首一页,有扉页,有目录,看上去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很像那么回事。我觉得王市长应该喜出望外,因为诗集的确代表了作者的一定水平。
果然,过了两天,王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说:“小宋,干得不错。”王市长把诗集推给了我,我瞥了一眼封面,上面的批示是:同意印发。
“谢谢您的夸奖,我马上去找出版社。”我拿起诗集准备离开。
“不用找出版社,去找白局长,”王市长口气郑重地叮嘱道,“记住,一定要找白局长本人。”
“我知道了。”我认识C局的白局长,在一次陪王市长的饭局上,我和他交换了名片。他是一个永远笑眯眯的人物;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你现在还是个主任科员吧?”王市长忽然关心地问。
“是,不过给您当秘书,我觉得提高很快。”我的心跳突然加剧了,想听听王市长有什么承诺。
“好好干,小伙子,会有前途的。”王市长站起身,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承诺,却对我寄予了厚望。
被领导拍过肩膀后,感觉不一样了,一整天我都感到脚底生风,像个陀螺似的疯狂旋转,却一点也不觉得累。我跑到C局找到笑眯眯的白局长,白局长写了条子,我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