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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2期-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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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蒙蒙,鸡声起伏,一切都活跃起来。仍然带有淡淡黑色的寂静,被各种农具的碰击和高高悬于木杆上的高音喇叭声打破。开始是军号的悠扬盘旋,接着是节奏缓慢的《东方红》乐曲,它烘托了一个时代的一个伟大人物以及他手中点燃的袅袅烟雾,一个藤椅上端坐的思考的形象,覆盖了我们所能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物质和精神,世界在物质枯涸的旧河床上踩着卵石跳舞,似乎践踏着永恒的节律。人们在夏天清凉的早晨出工,几千年间几乎从未变化的弯弯的锄头,月亮一样磨得发亮的锄刃,被连接在一个曲度适当的弧线上,长长的木柄已经被人们有力的、骨节粗大的手,捏出了某种独特的细腻纹路,自己的命运线已经从粗糙的手掌转移到木头上。
  红色席卷了乡村的外表。大字报从戏台的四周包裹了坑坑洼洼的农家土墙,许多红色的大叉,一些被广为传颂的大人物的面孔,成了乡村漫画家发挥想像力的创作原型,初通文墨的人将劣质毛笔蘸饱了黑墨,尽情涂写着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和别人的见解。语言是千篇一律的,几乎是一次次复制和抄袭。高高的戏台上,经常将一些人押到上面,戴上奇形怪状的尖顶纸帽,下面聚集的人群不时呼喊着愤怒的口号。孩子们跟在后面,他们一眼就认出那个有点秃顶的老地主,据说他过去有很多土地,生活节俭,舍不得雇佣长工。仇恨被培育起来,孩子们已经有了莫名其妙的斗争冲动,他们有时向地主扔石头,很快被旁边的大人们制止。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有趣、快乐的游戏,和大人们一起享受着游戏生活。
   事实上,农民们并不会被这样的生活所迷惑,他们深知自己的使命和生活的本来面目,不会因此忘掉村外的土地、庄稼和度过漫长日子所必需的粮食。米瓮里的存粮尽管小心地压上了手印,生怕别人拿走,可是它总是要减少的。最简单的真理促使人们走向田野,生产队的队长像一个监工,用马蹄表掐算着人们干活的时间。实际上,农民们不需要严厉的驱赶,就像磨坊里的驴子一样,只要被蒙起眼来,就知道自己必须一直走下去,不断地转圈,一圈,又一圈。守磨人的一切监视、一切劳作以及身旁的一切声响,完全与自己无关。
  人们也没有忘记自己生活中虚幻的部分。破旧的房子需要粉刷,以接受更多的光亮,宽大的灶台上,家庭主妇们不愿每天面对水蒸气笼罩中的一片虚无,夜晚的暗淡灯光将什么照亮?乡村画匠开始登场,他们开始用色彩绘制无声的生活戏剧,以便填充预留的空白。画匠们开始思考,什么样的形象和色彩与眼前的生活匹配?他们拿出了各种预备好的工具,掏空了自己的囊袋,面对房间里的墙壁久久不肯落笔:以图画来映射已有的事物,可能是人类自文字创生以来就怀有的叙事理想。
  二
  一个乡村的老妇人,一直看着画匠在自己的房间作画,她关注着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朵花的姿态,墙上的每一笔似乎都好像涂在自己的心上。多少年前,丈夫就死掉了,自己一直一个人默默生活,儿女们远在天边,已经几年没有回来了。面对这样的简单日子,一天又一天,已经习以为常。她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多少年来,她已经看到了多少激烈的、让人难以理解的场景,人世间的各种事情纷纷扬扬,一场漫无边际的落雪,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飘洒着,她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她安静地坐在年轻画匠的身边,看着他画的每一笔,仿佛那出现在墙壁上的每一个发亮的细节,都来自自己往昔的生活。就像这个时代一样,红色是炕围壁画的主色调,这是农民们世代喜欢的色调,它意味着吉祥和喜悦。被一条条花边装饰起来的空白中,烘托出鲜花和各种自然形象。实际上,她对这些所画的东西毫无新奇之感,只是这些色彩能使自己沉浸在某种孤独的回忆中,一些似乎已经忘掉了的事情又被唤醒,她能够听到一页页纸被翻阅的声音,却看不到隐藏在背后的轻轻翻动笔记本的手指。
  她想起自己的儿童时代,几乎没有得到多少人世温暖,早逝的父母把自己遗弃了,用荒坟地里的黄土堆——一个以死建造的波浪,把一个孩子推到了茫茫无涯的大海上。邻居收留了她。那时自己惟一的快乐来自宽阔、温和的大自然,一个人呆在田野里,迟迟不愿回家——或者说,自己的家从来都在没有围墙的旷野上。她记得,自己几乎认识地里所有的植物,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是那样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脸颊。
  她喜欢玫瑰花柄上漂亮的褶皱,有一次,她被花枝上的尖刺刺破了手指,却并没有觉得多么疼痛,只是看着血滴缓慢地滴到地上,脚下小小的土块上拥有了玫瑰的颜色。她发现了自己的身上原来含有野花的色彩,那就是说,自己也有同样的花瓣和香气,只是这花瓣和香气,暗藏在一个人的形象里。她愈加相信,自己就是被风吹动的这些野生花草里的真正成员,这里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喜悦和最后的归宿感。剑草丛生在盐碱地上,叶子发出浅浅的灰光,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激情抵御着碱的侵蚀,以激进、 偏执、倔强的姿态在风中摆动。她注意到,那窄窄的叶片比之于别的野草更为柔弱,却在强风中摆动的幅度最小。野菊花的花瓣是右旋的,像油画上产自异族的大风车叶片的微缩制品,其体现了时光里一些最微小的力量,它一直起着作用,微小的力量在更多的时候比一些巨大的力量更有价值和意义,它使得野菊花不得不在缓慢的生长中向着某一个方向倾斜。也许它不停地追逐太阳的运转,轻轻的光线渐渐地压低了花瓣的一边,生活在光亮的部分加重了自身。光是有重量的,它只是在察觉不到的温柔抚摸中施加其重量。
  现在似乎一切都离她远去,风中飘来的香气已经被更猛烈的气流带到了高空,她又一次变得孤身一人。她经常坐在街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用细长的手指熟练地卷一支喇叭烟,就像这里的每一个男人那样,用舌尖上的口水将纸缝粘上。烟雾中重新审视世界,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中午或傍晚时分,劳动的人群会按时回来,汗水冲刷的沟痕仍然留在脸上,一道,一道,交叉纵横。还有他们用衣袖擦拭的擦痕,像古老的时间横扫锈迹斑斑的青铜。肩上扛着的农具是简单的,一般是铁锹、锄头或者木犁,代表了一种单纯的、简单的生活,昼夜一样往复巡回。小学生们扛着红缨枪,从教室出来列队走向操场,幼稚的喊杀声,传遍旷野,在已经出穗的玉米梢顶迅速传递。
  年轻的画匠有一张瘦长的脸,淡黄色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每一个叶片,表情平静。他不知道身边的老妇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想着以自己的手艺挣一些零花钱,并在粮食奇缺的光阴里吃几顿饱饭。他仔细地画着每一笔,颜色早已调配好了,艳的红和艳的绿,有这样的两种颜色已经足够。自然界的精华,已被最简单的手段萃取出来。花瓣柔弱的圆弧滚边,细腻的纹线,叶片的齿形卷边,湿润飘逸的叶脉,从空阔灰白的虚无中升起,就像一片翻卷飞扬的双彩烟雾,吸取了自己的全部视线。这里没有空间的透视关系,没有科学的检测绘制,也没有画家的复杂技法。一切似乎是笨拙的,只有直观、感受、想象,只合乎习惯和情理。在画匠看来,花卉和树木的每一片叶子都尽可能地争得叶面向上的机会,这样,它们就可能以最大面积来承受露滴。它们都有着最优的排列原则,使叶片之间不会彼此遮蔽,阳光和空气可以轻松穿透,即使上面的叶子所包裹的露水流下来,也必定会被下面的叶子接住,来自上天的恩赐一定不会轻易浪费,被宠爱的必定能够承受宠爱。
  为了画好每一片叶子,他曾在大雨滂沱中观察过那些柔弱者的表现。他看到,大树和花草都有着相似的生活策略,它们的叶子以许多层次完整组合,构筑了适于自己的生存体系,其中处处闪烁着宝贵的天赋思想。每一根旁支末梢都是精密完善的,世间没有无用的东西,巧妙的设计无处不在。一场暴雨来临之前,一切都准备就绪。开始,风以某一角度斜切下来,仿佛一个剑法精妙的剑客,出其不意地频频出剑,轻盈、快速、节奏明快,紧跟在剑光后面的步伐依循着某一失传的古老心诀,刷——刷——刷——的声音出自千百年前一脉相承的神秘祖师。渐渐地,骤风携带着大雨点,从云头卸下来自大地深处的重力。重重叶片组合起来,一层层地缓解着雨滴的冲击,当雨水抵达底层幅面较为宽大的叶子时,已经失去了原始的烦躁,耐心地接受、被动的等待,使一切狂暴的事物慢慢地安静下来,变得温柔。从天庭发起的暴怒,最终以滚动于反卷下来的叶片上的水珠,抚摸和安慰替代了敌视,它将这来自土地根部的母性之爱,轻轻地,归还给土 地。这是一朵花、一棵树从一粒种子就开始酝酿的、苦思冥想的结果,现在实现了。
  要画出这一切,确实很难。不过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描绘一切,只要将它们的姿态、骨架和明艳展现,就已经让人思之无穷。画家一会儿将颜色急速地涂抹到墙上,一会儿又陷入沉思。房子的主人就在身边,老妇人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他所画的内容。透过早上刚刚擦亮的玻璃窗,小院里种满了白菜和豆荚,用枯干树枝支撑起来的三角架上,豆荚和西红柿顺着盘旋的茎垂下来,四周栽了许多鲜花。看起来,老妇人是一个勤快的、热爱生活的人,不然她为什么栽种这么多的鲜花?红和绿彼此相映,孤独的人生并不是毫无诗意。他听到老妇人说:“叶子不要那么多。”还说,“我喜欢红,真正的红。”
  画匠没想到,就在他为这个老妇人画完炕围之后不久,老妇人就病倒了。几个月后,她平静地去世。儿女们回来,发现她的被角里缝着一百元钱,正好够买一口中等材料制作的棺木。老妇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没有拖累和麻烦任何人,也没有为世界留下任何东西,没有遗产和遗言,甚至她生前阅尽沧桑的满脸皱纹也消失不见。她似乎更像一棵野草,悄悄地萌发,静静地枯萎。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和忧伤,只有房间四面的围墙上,新画的炕围画在发亮的油漆后面,放射着一片红光。
  三
  乡村的春天是最好的季节,一年的起点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漫长的冬天已经过去,一些没有价值的劳动已经使人们感到不耐烦,他们期望真正的日子来临。那个时代的冬天,已经不是农闲季节,人民公社的社员们被集合起来,在天还不亮的时候就在高音喇叭播放的军号声中出发。他们携带着铁锹和十字镐,推着轮胎里打满了气的手推车,走向风卷细雪的旷野。几千年来农耕生活的节奏消失了,时间失去了内在的骨架,封冻的土地被镐头掘开,人们挖出一道道壕沟,将高处的土运到低洼地带,整个大地变得平整的欲望,主宰了人的生活。实际上更多的是毫无用处的劳动,冬天开挖的壕沟要在第二年春天填平,浪费廉价的人力仿佛天经地义,否则生活遗留的活力无处消耗。这是一个古代寓言的复活:一个神被罚在月亮上砍伐桂树,那树木被砍的地方很快愈合,这样无穷无尽的苦役仅为一个人设计。
  天气渐渐转暖,飞雪停住了。在淡淡的晨雾中,燕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回到了屋檐下,忙着收拾寒冷的窝棚。它们张开Y字形尾羽,低低地飞着,划开空气时给我们带来最微小的风。人们顶着北风用原始的木犁翻开田垄,一个陌生秋天的遗址,收割后的禾茬和残余的积雪被一起埋在了下面,这意味着,过去已经消逝,车轮已经转到另一辐条旁边。
  日子就这样被重新擦洗一遍。天也变得又高又蓝。小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新翻的土地上,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下去,那些硬土块已经松散,土壤里的动物在柔软的地方醒来,一些甲虫从树木里爬出,武士一样的头盔比铁匠的铁砧还要明亮,似乎准备着一场决斗。这是其他昆虫登场的序幕。小学生们用自己已经被寒风吹裂的小手,从地边的布袋里抓出大把的玉米种子,然后列队向前。他们都是农夫的孩子,知道播种的步骤:先用一根木棍在土壤里插下去,拔出来时就会留下一个小洞,然后把三四粒玉米扔到那个小洞里,轻轻地,用脚踩住。一个掩埋的序列里含有整整一年的命运期待。死与生的秘密尽在其中,一切都在为时间前面的 事物作预备,造物主为我们绘制了永恒的地图,一切都按,照秘密的指引行进在自己的曲线上,忽强忽弱的风像牧羊人的歌唱,不断贴近耳边,向我们报讯。
  过一些时候,人们就会清闲一些,短暂的休息是为了等待又一次繁忙的农事。这个间隙里,串门儿的农妇们谈论着身边发生的事情,张罗着请一个画匠来画炕围。画匠们走村串户争夺着生意。一个老画匠出现了,他已经秃顶,戴着一副陈旧的老花镜,眼镜的耳钩上裹着医用胶布。然而眼镜背后的目光是骄傲的,似乎藐视一切。据说,他曾经是一个学校的美术教师,因为所画的向日葵没有明显地朝向太阳的方向,被革职回乡。他曾为此辩解说,这是他观察的结果,向日葵还没有成长到一定时期,朝向太阳的趋力并不是那样强。在一个处处含有暗喻意义的时代,这意味着对一个国家、一个领导者的灵魂背叛。
  
  从此,他开始画炕围为生。妻子已经与他离异,他成为一个光棍汉,四处漂泊。不过,一开始没有什么人愿意请他作画,因为他画得很慢,色彩暗淡,又要求主人每饭备酒。在庄稼人看来,这是一个极大的负担。只有比较富裕的人家,才愿意让这样的人来为自己作画,因为老画匠的名声很大,其价值的估算已经不在于人们是否能够欣赏,而是其高昂的标价可以作为一种乡间炫耀的资本。老画匠的作画是认真的,他不断地把眼镜摘下又轻轻戴上,仔细审视着自己所画的每一朵花的花蕊和每一只鸟的羽毛。一次,一位农夫问他:“你画的这只鸟我没见过。”他说:“是的,我也没见过,不过我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鸟,你不论画出什么样的鸟,世界上都有。”他不喜欢使用太多的红色,这经常不符合农人的偏好。有人说:“红色代表着喜气。”他回答:“红色少一点才珍贵,好的东西不能太多。”
  老画匠从不妥协,总是按自己的想法作画。他总是认为,很多年之后人们才能懂得自己的深邃用意。生活中的细节也是这样,他总是用细长的手指花很多时间来卷好一支兰花烟,用剪刀裁出整齐的纸边,就像是商店里买来的香烟一样,卷好后放到一个已经空了的铁皮烟盒里。他经常在油灯下看自己画好的炕围,他得意地对主人说:“你看,这只鸟儿就要飞起来。”老画匠发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被人理解的渴望,他的目光中含有湿润的东西,被细小的灯火照亮。可是在刚刚放下锄头的主人看来,那些鸟儿仍然停留在那儿,一条细细的花枝就足以托住它的重量。
  对绘画和生活的热爱,曾经耗尽了老画匠的全部青春,它还将继续耗尽他的一生光阴。他只能把最后的力量放在农家的炕围上,希望人们在睡梦中醒来都能看到自己的杰作。他常说,我所画的,精华都在最细微的地方。花儿毛茸茸的蕊柱上,蜜蜂正在寻找隐藏在底部的蜜腺,它知道必须耗尽自己的爱,才能探寻到最好的沉淀物。蝎子在石头上享受阳光,尾巴懒洋洋地拳曲,却保持着对世界的高度警觉。它是避邪的象征物,含有攻击冥冥之中不吉之物的毒腺。农人们知道被蝎子蜇过之后的剧烈疼痛,月光下,人们很远就会看见它的荧光闪动,它的甲壳里藏着在黑暗里才能放射出来的光芒。它在星光下行路,能够感受到地上最微小的震动,一些昆虫在远处行走的脚步,早巳被它捕捉到了细小的节奏。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某种神性的证明,小小的蝎子有着先知一样的感知未来的激情。
  据说,蝎子是最早的陆地拓荒者,它在四亿年前就完成了从海洋到陆地的爬行,大海的波涛最早将它推到了岸上,三亿年前遗 留下来的蝎子化石,在紫外线的照射下依然能够发出强烈的光芒。现在,画匠在农家的炕围上画上了它,麻纸窗上的窗花上剪下了它的形象,这仅仅是一种巧合?一代又一代人从一个尾巴拳曲的形象里找到了什么?大自然的灵性灌注到一种神秘动物的符号里。在这里,它仅仅是个观望者,被许多鲜花和树木的阴影遮盖着,含义不明的种种图像,喜鹊、燕子和老鸹的叫声亦在无声中期待,因为它们最终不过是画匠笔下的色彩和线条,所有的人们并不会觉得这一切陌生。
  四
  朴素的农舍里并没有太多的东西,一般的,一个长长的木柜放在地上,上面摆放着一面女主人用来梳妆的镜子,更多的时候,它映照的事物不会超过三样:墙上被烟气熏染得发黄的年画,收拾整齐的锅灶和炕围上停留的花鸟。惟一的光源来自木格窗上的一小块玻璃,太阳的光线从屋檐的齿边上斜射进来,显得异常强烈。一些灰尘的微粒在方形的光中飘动,证明屋子里的空气并不是绝对静止。土炕上铺着用秸秆皮编制的炕席,一个个精巧的人字形环环相扣、重复组合,直到占满整个炕铺。在阳光直接落下的地方,出现了金叶片一样的反光……仿佛这里集中了世界的财富。
  一位哲学家说:“也许它包含的比你想的要多……”这里的简单、质朴的生活差不多是极简主义思想的流露、体现,人们的全部生活几乎都凝聚在这样单纯的框架里。艰苦年代的印记无处不在,一切表现乃是被迫。炕席上斜放一把剪刀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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