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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选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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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眼里把它们叫喊出来。可是我并不
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不怪你,我向你发
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
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天主面前控告过你;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你,一
下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
知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
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从来也没有在旁边走过
时扫过一眼这个俊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你连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
会也没有。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不和你见面;我对
你的相思不像原来那样痛苦了,我觉得,我对你的爱也不像原来那样热狂了,
自从上天把他赐给我以后,我为我的爱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来那样厉害了。
我不愿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
再管你这个幸运儿,你没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
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搂在怀里。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
情,摆脱了我的厄运,似乎由于你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得
救了——只是在难得的、非常难得的情况下,我的心里才会产生低三下四地
到你房前去的念头。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总要给你送去一束白玫
瑰,和你在我们恩爱的第一夜之后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十年、在
这十一年之间你有没有问过一次,是谁送来的花?也许你曾经回忆起你从前
赠过这种玫瑰花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从
暗地里把花递给你,一年一次,唤醒你对那一时刻的回忆——这样对我来说,
于愿已足。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
不该不让你见他,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
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没有见他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


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欢快的光芒。啊,
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轻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
了,你的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
的玩着玩具,就像你游戏人生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
他变得越来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
的两重性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越像你,我越爱他。他学习很好,
说起法文来,就像个小喜鹊滔滔不绝,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
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多么英俊。他无
论走到那儿,总是最时髦的;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②的海滩上散步,妇女
们都站住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他在塞默林滑雪橇玩,人们都扭过头来
欣赏他。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娇嫩,这样的可人意儿:去年他进了德莱
瑟中学的寄宿学校③,穿上制服,佩了短剑,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纪宫廷的侍
童!——可是他现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一无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
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说不定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
么可能使他过一种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是
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
爱的——我卖身了。我倒没有变成人们称之为街头野鸡的那种人,没有变成
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男朋友,阔气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
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注意到?——长得非常
之美。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大家都感谢我,都依恋我,
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
视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会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
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

我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接触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
上,穷人总是遭人践踏、受人凌辱的,总是牺牲品。我不愿意、我绝不愿意
你的孩子、你的聪明美丽的孩子注定了要在这深深的底层,在陋巷的垃圾堆
中,在霉烂、卑下的环境之中,在一间后屋的龌龊的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
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俚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穷人家
的发霉的皱缩的衣衫——你的孩子他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
富,一切轻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
什么牺牲,因为人家一般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
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体怎么着了我
也觉得无所谓。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于他们最深沉的激情,全都无动于
衷,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们的爱情得不到报答,我
很同情,这也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命运,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动。我认得的
这些男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大家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
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的鳏夫,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
上德莱瑟中学学习,到处奔走,托人说情——他像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
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当上了伯爵夫人,成
为提罗尔地方一座美妙无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因为孩
子将会有一个温柔可亲的父亲,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性


情平和、性格高贵、心地善良的丈夫——不论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
我,不论我的拒绝如何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拒绝他是愚蠢
的,因为要不然我此刻便会在什么地方安静地生活,并且受到保护,而这招
人疼爱的孩子便会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干吗不向你承认这一点呢——我
不愿意拴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
意识里.我往日的孩子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
身边,哪怕只是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的相会,我拒绝
了所有的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从我从童年觉醒
过来以后,我这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

而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到,我的亲爱
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
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

④,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
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
人,就像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你
怎么能想象,我就是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照耀下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呢?有时
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你问好。你回答了他的问候,抬眼
看我: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你
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
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简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坐在
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熄灭了,
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的近,
你的手支在我们这个包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秀气的、纤细的手。
我不由得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
我如此心爱的手,我从前曾经受到过这只手的温柔的拥抱啊。耳边乐声靡靡,
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拚命挺起身
子,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亲爱的手上去。第一幕
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在黑暗里你对我这样陌生,可是又
挨我这么近,我简直受不了。
可是这时刻来到了,又一次来到了,在我这浪费掉的一生中这是最后
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时每刻
都想念着你,因为你的生日我总像一个节日一样地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
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每年一样,派人给你送去,以纪念你已经忘却
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点心铺⑤去,晚
上带他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也能感到这个日子是个神秘的纪念日,虽
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布律恩
地方一个年轻的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已经同居了两年。他娇纵我,对我体
贴入微,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而我也像对待别人一样,似乎无缘
无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许多礼物,而且本人也很亲
切可爱。他这人心肠极好,虽说有些呆板,我有些低三下四。我们一起去听
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寻欢作乐的朋友,然后在环城路的一家饭馆里吃
晚饭。席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再到一家舞厅去玩。这种灯红酒绿花
天酒地的舞厅,我一向十分厌恶,平时要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对,
可是这一次——简直像有一股难以捉摸的魔术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驱使我突然


不知不觉地作出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即高兴地表示赞同—
—可是这一次我却突然感到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什么
特别的东西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对我百依百顺,便迅速地站起身
来。我们到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一种从来不曾有过
的非常疯狂的、近乎痛苦的高兴劲儿。我喝了一杯又喝一杯,跟着他们一起
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简直可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欢
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觉得有一样冰凉的或者火烫的东西猛的一下子落在
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邻桌,你用赞赏的渴慕的目光
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拨得我心摇神荡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
又以你全部不自觉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我颤抖起来。举起的杯子几乎失
手跌落。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乱:它消失在哄笑和音乐的喧
闹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火烧火燎,使我浑身发烧,坐立不安。我不知道,
是你终于、终于认出我来了呢,还是你把我当作新欢,当作另外一个女人,
当作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同桌的人跟我说的话。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么心神不安。你
不让别人觉察,微微地摆动一下脑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厅去一会儿。接着
你故意用明显的动作付帐,跟你的伙伴们告别,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
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好像发冷,又好像发烧,我没法回答别
人提出的问题,也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奔流的热血。恰好这时有一对黑人舞
蹈家脚后跟踩得劈拍乱响,嘴里尖声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来:
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便利用了这一瞬间。我站了起来,对我的男朋友说,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尾随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厅里,衣帽间旁边,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
发亮了。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
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的那个少女,我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
相遇的女人,当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

“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
确有把握的样子我感觉到,你把我当作一个夜间卖笑的女人。“好吧,”我说
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路上就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
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
“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羞耻感的。你
稍微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份,就和从前你见
我很快接受你的请求时表示惊诧不止一样。“现在行吗?”你问道,口气有
些迟疑。“行,”我说,“咱们走吧。”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
去向他要票,势必要唠唠叨叨地解释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
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要我放弃,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
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走到夜雾弥漫、潮湿阴冷的黑夜里去,
撇开我的大衣不顾,撇开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顾,这些年来就是他养活
我的,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丢他的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供养
了几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子一招手就会跟着跑掉。啊,我内心深处非常
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
么下作无耻的事情,我感觉到,我的行为是可笑的,我由于疯狂,使一个善


良的人永远蒙受致命的创伤,我感觉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彻底毁掉——可是
我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亲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
与之相比,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
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过去,我可以把这话告诉你了。我相信
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经躺在尸床上,也会突然拥来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
来,跟着你走。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驱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
感到你温存地呆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
天真的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楼梯,我的心情——不说了,
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绘,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
既感到逝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觉到
你。你的房间没有多少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
新的家具,可是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供着花瓶,里面插着玫
瑰花——我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给你送来的,以此幻念一个你
记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
唇,你也认不出她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你供着这些鲜花:毕竟还有我
的一点气息、我的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
去衣服赤身露体,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
抚,我发现,你的激情对一位情人和一个妓女是一样看待,不加区别的。你
放纵你的情欲,毫不节制,不加思索地挥霍你的感情。你对我,对于一个从
夜总会里带来的女人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高尚,这样的亲切而又充满敬意,
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的充满激情;我在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又
一次感觉到你本质的这独特的两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
激情,这在当年使我这个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
人在温存抚爱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的欢娱,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
深处披露无遗——而事后竟然烟消云散,全都归于遗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
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啊?是从前
那个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
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
鲜。我祷告上苍,但愿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黎明还是来临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
个没有露面的佣人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
又用你那坦率诚挚的亲昵态度和我说话,绝不提任何不得体的问题,绝不对
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不问我住在那里:我对
你来说,又不过只是一次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情的时光,最后在
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去
两三个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战栗起来,因为在我的耳边又轰轰地响起这样的
声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脚下,喊道:“带我去吧,
这样你终于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
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胆小,奴性十足,性格软弱。

我只能说一句:“多遗憾啊!”你微笑着望看我说:“你真的觉得遗憾
吗?”

这时候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我。我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


着你看。然后我说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
直视看你眼睛里的瞳仁。“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
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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