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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州城外散落着连绵茂密的山林和大大小小的村落。
清安等人沿着官道,策马直奔山林区,时值初冬,冷气嗖嗖,阴寒浸骨,山里尤其阴冷,丛林里多半是枯草黄叶,也有三两棵岁寒而不凋的松柏等常青树,却比春夏秋好走了许多。
就仿佛有神明暗中保佑一般,清安本打算花费几天时间确定噩梦中的地点,谁知攀上的第一座山林就熟悉得令她心悸!
还有那股子盘桓不去的血腥味,经山林里**的粗枝烂叶一沤,气味格外难闻。
“主子,小心点。”
古达,古三的义子,古家这一代名为护院实为暗卫的首领,领着精挑细选出的三十名兄弟,跟着清安一路,几乎不曾出一言反驳清安的种种安排,但到了这里,他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拦住清安。
——那林子里,他闻到了人血的腥味,以及尸体**的气味。
“这里面似乎不妥。”古达轻声道。
清安目光直直地看着一根从树梢上垂下来的破布条,半晌,干涩地道,“我知道,我必须要去查查看。”
清安越是往里走,越是神情惨淡,嘴唇颤抖,几乎有些立不住了,一直找到梦中出现的那条鲜血拖出来的凌乱小道上,清安浑身一震,几乎支撑不住,流云和飞雪不得不上前扶住清安。
“郡主……”
“走,扶着我,往那边走!”清安对两人的欲言又止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直接指着方向命令。
流云和飞雪无奈,只好沿着清安指出的方向,扶着清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山坡处走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山坡尽头——
“那是哪里?”清安面无血色,唇色惨白,一眼看去,整个人已经如风中飘絮,十分勉强了,但她眼中的神采却越发璀璨,璀璨而凌厉,一往无前,锐不可当!
——袅袅炊烟从山脚下升起,灰扑扑的房屋,在青山碧树间若隐若现!
明山脚下,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大约住着二十几户人家,其中靠近村尾处,有一户竹篱茅舍的人家,家中唯有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南方地主豪强云集,大量的土地也都集中在他们手中,流落民间的土地本就稀少,因此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明庄的人二十几户人家,不过只有三两户家中有些薄田,自然也只能靠着明山生存,多数家里都佃上几亩田地细细伺候,混个口粮,而主要的大头,则是家家户户的壮丁都去当猎户,平日里结伴进山捕猎,山鸡啊,兔子啊,小鹿啊,野山羊啊,好在明山没有大型猛兽,老虎狮子豹子都不见踪影,顶天了生几窝野猪就不得了了,虽则日子也过不丰裕,也能勉强糊嘴。
平日里,兄长负责打猎养家,妹妹则在家中缝缝补补,种上几分菜地,日子过得清贫而安然。
这些天来,家里的氛围有些古古怪怪的,兄长长栓也没出门,在家里砍了些竹子编筛子筐子,妹妹则整日缩在屋内,也不出门。
长栓编好了一个竹筐,坐在门槛上发呆,见妹妹杏儿走了出来,一把拉住,压低声音问道,“那人可醒啦?不是什么罪犯流窜到咱们这里吧?”
妹妹杏儿今年大约十六七岁,皮肤微黑,大眼睛挺翘鼻小嘴儿,五官底子却生得不错,她眨巴着一双春情荡漾的明亮杏眼,双颊微红,使劲挣开哥哥的手,才斜着她哥哥道,“哥哥真会瞎说,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哪里像是坏蛋啦?你别挡着我,我去给他烧点热水。”
长栓是个憨厚的,被妹妹一抢白,讪讪地退到一边,让妹妹利落地跨了出去直奔厨房,一会儿功夫,拎着一壶热水又钻了进去。
长栓非常担心,他虽然没念过书,但孤男寡女待在一个屋里不妥当还是知道的,可面对一直都当家作主的妹妹,天然便气弱了,到底说不出什么硬气的话。
屋子里,杏儿盯着躺在床上的年轻男子,双眼放光,神情迷醉——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呢,简直比戏文里说的那些王孙公子都好看,都说村那头的朱秀才长得好气度好,她却觉得,朱秀才若是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比,那简直是黑乎乎的油灯和天上广寒宫的差距,根本没有可比性!
也不知道……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哥哥救了他一命,就相当于她救了他,戏文里不是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嘛,她也不贪心,非要做他的正妻,不过,凭她的救命之恩,一个二房应该是没问题吧!
嗯,等他醒了,让哥哥问问他!
就在杏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床上的男人眉头微微一动,流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长而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七十四章 拦截()
“我们下去吧!”望着山坡下方不远处的村落,清安压抑着心口的激荡,淡声开口。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她绝对不相信自己真有这样的运气,第一个选择就能找到顾牧。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青山凝固了大片的黄,近处山坳里的小村落显得格外静谧,如同一幅工笔精雕细琢的画儿,清安一行的到来,顿时打破了这无比和谐美好的气氛。
虽然一路风尘仆仆,可清安等人依然让村口石墩旁干活的村民们看呆了!
看看,那束发的发冠怎么那么漂亮?那衣服居然滑溜溜还放着光,还有那皮毛大氅,比城里皮毛店中挂着的那些闪亮顺滑多了,那种皮毛他们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件,何况是这些人身上穿的这种,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眼!
还有,这一个个长得,简直跟天仙下凡似的,真是太好看了!
南华州是富裕的鱼米之乡,南来北往,达官贵人,盐商豪富,物资充裕,这些周边的村民们虽然日子穷困,倒还过得去,见识也比那些深山老林的好许多,起码,没有被清安一行吓得话都不会说,反倒第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快看,金簪子,那是金簪子吧?”
“金簪子算什么好东西,快看那人的玉佩,听说那些有钱人都不稀罕金的,稀罕什么玉簪子玉佩……”
“放屁,还在这磨嘴呢,一个个都不怕死,没看到这些人拿着刀剑嘛,谁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还不快去找村长!”
其中一个人稍微有些见识,飞快地带着人缩到墙根,谨慎地看着清安等人,其他人也恍然大悟,其中一个腿脚快的连忙跳起来就往村子里头跑!
清安并没有阻止,她原本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她在村口站定,冲那个第一个注意到他们带着武器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那男人又是迟疑又是害怕,却不敢拒绝,磨磨蹭蹭地挪到清安面前,只觉得眼前这个看着不大长得好看的年轻人,眼神真可怕,黑黝黝的看不到底,跟山那边的万丈深渊差不多,他双腿发软,几乎就想当场跪下来。
清安尽量和颜悦色地道,“我问你,你们村子,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生人进入?”
那人战战兢兢,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清安蹙了蹙眉头,那人心头狂跳,生怕清安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却听清安问道,“你仔细想想,我朋友便是在此地消失,你没有见过,你们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呢?你去打听一下,你们村有几户人家?”
“二、二十一户!”
这人打听有多少户人家干什么?难道,难道这人是要屠村?他们是水匪吗?不对,水匪哪能长这么好……
男人一边回答,一边胡思乱想,越想越是恐惧,他虽然见识比其他人好些,但毕竟有限,这时候,已经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行。
清安眼见再问下去,这人就得昏倒了,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从流云那里扯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又拿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在手中抛啊抛。
这一招利诱十分有效,果然,抛了一会后,那男人尽管还是满心害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银锭吸引了,眼睛直随着银锭转——他这辈子,见过铜板,还在村长那里见过一次碎银块,除此之外,连饮食都少见,更别提这么齐整这么闪亮的银锭了,实在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你仔细回想回想,最近你们村子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若是回答能让我满意,这银锭就就归你了,还有,你帮我问问其他人家,只要认真回答了我的问题,每户便赏五两银子,若是能提供线索,再多赏五两,如何,做不做?”
有了动力就是不一样,那男人连忙点头,只是说几句话就能得到那么一大笔银子,傻子才不干?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记得,大概是三天前一个晚上,山上十分热闹,喧哗了好久,我们村里的人都猜是不是两个大家伙在斗,后来第二天没了声息,我们怕那大家伙打赢了,会来祸害村子,也不敢上山,所以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我,我马上就去问,兴许有别人知道也说不定。贵人,这银锭真的归我了?”
清安点了点头,“放心,我说话算话,你受点累,跑跑腿,银子自然比别人多些!”
这男人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开怀的笑,也顾不得再啰嗦,飞也似的往村里跑,清安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流云连忙跟了上去。
那几个躲在墙根不敢动弹的村民满眼羡慕地看着跑进村子里的男人,那亮闪闪的由你定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啧,柱子家这是走大运了啊——不过一想到自家也能得到五两的赏银,大家也就不再嫉妒眼红,跟着欢喜起来。
其中一个胆大的,试探着站了起来,往这边小心小心地推了几个粗糙的小木凳,清安也不拒绝对方的好意,坐了下来。冲他点了点头,“多谢。”
那人顿时露出欢喜之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却也说不出别的,不过随后他就左顾右盼,十分神气,仿佛能跟清安他们搭上一句话很了不起一般。
村子里到底人少,不一会儿,那男人便连同一个面容拙朴的中年汉子返了回来,指着清安等人道,“村长,在那里!”
两人身后的流云向清安使了个眼色,清安心头微微漏跳了一拍,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流云带回来的,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若是坏消息……不,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思忖间那男人和村长也走上了前,村长到底比普通村民更多几分见识,一眼看到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清安,二话不说就向清安跪了下来,腰弯得几乎碰到了地,“草民见过贵人,贵人到村里来,是有什么吩咐?”
不用清安说什么,古达便上前将人拉了起来,感受着手底下瑟缩颤抖的身躯,古达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怕,主子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那村长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也不敢直视清安,只重复道,“您吩咐,您尽管吩咐!”
“我一个朋友前两天上山打猎,失去了行踪,我沿着他留下的记号,找到了你们村子上方的山坡,却没找到他,我怀疑他是不是被你们村子的村民救了,这两天你们村子有没有村民上山?”
村长比那中年男人谨慎些,没有立即回答清安,而是认真想了想,这时候,跟在他们身后躲躲闪闪的村民中,一个中年婶子小小声地道,“那个,村长,长栓前天好像上山了……”
村长被这一提醒,顿时响了起来,“对对,我……草民差点忘了,长栓是上山了,还跟草民打了招呼,因为头天晚上山里闹的动静太大,大家都不敢动弹,所以他只能一个人,草民还让他别进深山,怕他出事,不过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草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救人。”
这时,跟在两人身后的流云,不紧不慢地问道,“大叔,那个长栓家,是不是住在村尾那个茅屋?周围是不是就他一家?”
村长点了点头,不明白这个天仙样的闺女怎么知道长栓家住哪,茫然地回道,“就是他家。”
流云心中有了数,走过去低声对清安道,“主子,这户人家有点猫腻,之前那大叔去询问的时候,这户的家主眼神躲躲闪闪,似乎透出几分心虚,没怎么说话,前后回话都是由屋子里一个年轻姑娘说的,那姑娘说是没看到,声音也有几分虚,奴婢觉得,这户人家有问题!”
清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银锭扔给了那起先回话的中年男人,又从古达那里要了个五两的银锭,递给了那个中年婶子,然后才将银票递给了村长,“这是一百两银票,是我之前答应给村民的赏银,劳烦村长安排一下,去城里古记钱庄兑换——这银票上有标志,去其他钱庄兑换不出来,且这兑换也有日期限制,错过了日子,这银票便只是一张废纸,村长可记住了?”
村长叫她这一强调,顿时紧张起来,打定主意下午就去城里兑出来!
请安对他的表现也十分满意,她这纯粹是打个时间差,倘若让人通过这张银票顺藤摸瓜到她的身上,那后果不堪设想,而古记是她的产业,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等那些人察觉出来,她也早就离开了。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清安等人便出了村子,飞雪有些不解,“主子,我们这就走了?”
清安摇头,凝目沉思了一会,然后道,“咱们去后山旁等一等!”
至于等什么,听了流云带回来的消息,大家心中也有些猜测。
一行人悄然转到村子后山处,隐在粗壮繁茂的树丛中,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村子里出来,艰难地往山上挪去。
“两位,这是我朋友,且受伤如此之重,你这样拖着他行走只会加重他的伤势,你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谋杀呢?”
长栓兄妹正一人架着一支胳膊,拖着昏迷不醒的年轻人闷头往前走,猛不丁听到一道清灵悦耳却充满冷意的声音,两人吓了一大跳,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眼前闪过一道身影,迅捷如电,两人只觉得手中一轻,架着的人已经不见踪影,而他们自己却失去重心,“扑通、扑通”一前一后摔倒在地!
第七十五章 得救()
古达撑着顾牧,清安迅速上前一把抱住,缓缓将人放倒,流云最是知机,已经在地上铺了清安的大氅,顾牧倒下的身体正好落在大氅上。
一行三十多人,有条不紊地忙着,一个都没有看向那对摔在一起的农家兄妹!
谁都不知道,表面沉着镇定的清安,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被噩梦般的现实冲击得几乎要撅过去,若不是一口气强撑着,她只怕就倒下了。
——顾牧的伤口,和上辈子听说的一模一样!
此时的顾牧,头发枯乱,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双颊瘦得完全没了肉,凹陷了下去,就仿佛是一层皮覆在头骨上,昔日的男色减得还剩一成都不到,倘若不是虚弱至此,以顾牧的颜值又怎么会让杏儿只是觉得好看?
他浑身伤痕累累,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有一道几乎是横劈下来的伤口,好似开膛剖肚般血肉模糊,包扎着他自己的外衣撕成的厚厚布条,被血染得层层通红,有暗红的血渍,还有鲜艳刺目的血色,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变白,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了!
即使那俩兄妹有可能是顾牧的救命恩人,清安还是按捺不住心口陡然升起的戾气,恨不得将这两人弄死!
就为了那么点私心,就忍心把伤势如此之重的人从床上拖起来,如果他们是追杀的仇人还罢了,可他们明知道是友非敌,居然还这么不管不顾!
清安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滚了出来,压抑的哽咽声如同受伤的野兽,绝望又凶狠,她从来不知道,亲眼看到顾牧伤成这样,她会如此痛彻心扉!
她哆嗦着嘴唇,伸手往顾牧的鼻子下探了探,若有若无,如果不是她屏住呼吸去感受,几乎都感觉不到。
谢天谢地!她几乎要感激老天爷了!
别说清安了,就是她身后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看到了顾牧的伤势,也是红了眼圈,走时还活蹦乱跳的人,如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了。
“主子,这里并不安全,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上!”古达经验丰富,一看顾牧这样儿,就知道是中了埋伏,说不定那要害他的人还憋着后手,他们这一行虽然有三十多人,几乎都是好手,但也不能托大。
那边流云已经利索地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玉盒,打开,从那根儿臂粗壮四肢清晰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野参上掰下一根胳膊,递给清安,这是清安临走前特意带上的,果然起了作用。
清安也没时间顾及什么男女大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又转而塞进顾牧的嘴里,旁边众人看了权当没看到——都伤成这样了,不弄点好东西吊着命,又怎么经得起长途奔波?
谁都知道,他们家郡主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再也经不起丝毫刺激了,万一这顾二公子出了事,只怕他们家郡主也得跟着出事!
古达对这个已经预定的姑爷还是有几分敬意的,条件如顾牧且愿意入赘古家的可不多,且又是郡主的心上人,这个要是死了,古家还不知道能不能盼来另一个,就冲这个,说什么也不能让顾二公子出事,他们这行人暗地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他们死了,也不能让主子和顾二公子少一根毫毛!
“主子,这两个人怎么办?”
古达上前去轻踢了长栓一脚,长栓也算是个好兄长,早在两人摔倒时,就把妹妹护在了身后,被古达踢了一脚,动也不敢动,就那样生生受着,生怕一个躲闪,露出身后的妹妹,让妹妹遭了罪,这帮子人一脸杀气,还带着刀剑,肯定不是好人,万一看上了妹妹,可不把妹妹糟蹋了!
也不怪长栓这样想,杏儿虽然是个乡下村姑,但颇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清水出芙蓉之美,别说在他们村,就是在整个镇上也是排得上号的美人,甚至还跟着兄长认识了几个字,在乡野也算是比较优秀的女孩了。
这哪个地方都有不太平的,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地主豪绅、水匪强盗都是惹不起的人物,杏儿的容貌在清安等人看起来不算什么,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