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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笙笑开。
原来花开是拐着弯的给新月求情。
方子笙摆摆手,意味深长道:“你放心,只要忠心,我不会亏待她的。下去吧,新月的事,我自有分寸。”
花开放下心头大石,掀开帘子,想出去瞧瞧新月。却发现新月似乎不敢远去,一个人坐在院子东侧的抄手游廊上掉眼泪。
花开想了想,放下帘子,去整理老爷方才派人送来给二小姐解闷的话本子。
游廊上,新月满腹委屈。
新月忆起年幼被卖的时候,人伢子劝慰哭泣的自己,说被卖也不算坏事,至少以后不怕挨饿受冻。可如今想来,却是命不保夕。
新月觉得委屈,她只是一个丫鬟,就算有些小心计。也不过只是一个丫鬟。老爷让她撒谎,她就撒谎。大小姐让她下药,她就下药。否则,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决定她的生死,就跟眼前的二小姐一样。
“怎么哭了?”一道温和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新月抬头去看,但见一身半旧青袍的陈大夫,正蹙眉瞅着她。陈大夫身后还跟着背着药箱的小厮明镜。
此刻,明镜也好奇地盯着新月。
“没什么。您来了,奴婢去禀报给二小姐!”新月用衣袖擦擦眼泪。
陈图经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哭肿的双眼和渗血的额头。继而,他从袖里摸出一方素面手帕,上前亲手替新月擦眼泪,一点也没看到身后明镜骇然的表情。
新月飞红了脸,却没有闪避。
陈图经是郑骏半年前,特意寻来的江湖名医,虽然年已不惑,却十分儒雅温和。若不是新月偷听了他和郑骏的谈话,也不信他真是她想象中,那粗鲁野蛮的江湖人。
新月曾伺候了陈图经大半年,直到二小姐半月前入府,新月才被老爷亲自指给二小姐做大丫鬟。那大半年里,陈图经对新月很好,好到从不避讳外人的眼光。新月也曾有过奢望,可在陈图经亲口拒绝她之后,她便绝望了。
也是,新月苦笑,她不过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丫鬟,命如草芥,怎能配得上他这样的贵人。
可他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新月咬咬牙,打开陈图经的手:“陈大夫快去吧,二小姐还等着您呢!”
陈图经不以为忤,陡然捉住新月的手腕,为她号脉。
一瞬间,新月只觉得浑身战栗。
“你心绪不定,随后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你年纪小,莫要多思多虑。头上的伤,稍后跟我回去,我帮你处理一下。”陈图经低声说道,“新月,好好服侍二小姐,莫要耍小孩子脾气。等你到了年纪,我请郑老爷给你找个好归宿……”
新月睁大眼,愤然甩开他的手:“奴婢的事不劳陈大夫挂心。奴婢还有事,先走了——”
“哎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放肆?”明镜不满。
明镜跟了陈图经半个月,正想讨好一下陈大夫,终于找到机会了。
陈图经冷冷瞥了明镜一眼,任凭新月哭着离开。然后陈图经的目光落向正堂。莫非是二小姐郑纯心为难了新月?
陈图经施施然朝正堂走去。春暖掀了帘子,请他进去。
然后方子笙在花开的搀扶下,从床上起来。
陈图经并未问起新月一事,只是认真替方子笙把脉。
方子笙盯着陈图经那张年轻到可以让人能忘记他年纪的脸,低声问道:“听说,之前去承州接我的时候,陈大夫也在?”
“二小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陈图经蹙眉。
陈图经本以为她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却没想到那霸道的蛊毒还是拔不出来。一时间,陈图经心生挫败。
“不知陈大夫是否看出,我胸口这处伤疤的来历?”方子笙注意着陈图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陈图经想了想:“没看出来。”
紧接着,陈图经抬眼,意味深长地直视着方子笙若有所思的脸:“伤口已经长好,二小姐追究这个似乎没什么用处。过去的已经过去,莫要多想。好好休养身体,才是二小姐目前该做的。”
“那我娘亲呢?”方子笙扬起眉头,试探道,“我身为人女,娘亲如今身在承州,我岂能不管不顾?”
陈图经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这话,二小姐应该跟郑老爷说。陈某不过是个大夫,管不了郑家的家务事!”
方子笙有些诧异。
陈图经每日都来诊脉,言谈举止从来都是风度翩翩。
可今日,怎么看起来对她很不满?
第四章 花开是美人()
既然知道别人不待见自己,方子笙便不再多话。
陈图经诊脉后,开始为方子笙施针,而后也不多说什么,告辞离去。
方子笙只觉得浑身酸麻,随口和花开说道:“也不知陈大夫有什么烦心事。这半月以来,我总以为他是个不因外物喜怒之人,却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
花开扶着方子笙坐起来,拿了一个大迎枕放在她身后:“或许和新月有关。方才新月在游廊上坐着哭,好像被陈大夫看到了。”
“新月?”方子笙转念一想,“是了,之前新月一直在他那边服侍。我也奇怪,新月服侍陈大夫好好的,为何爹爹会让她来我这里?”
花开垂着头,低声说道:“倒是听说,此事是陈大夫提起的。他说新月体贴伶俐,给二小姐作伴最好。所以老爷才会特意挑了新月来二小姐这里。原本老爷是打算在外面重新买个人的。”
“重新买?”方子笙若有所思,“这府里丫鬟应该不少,难道竟没有可以来我屋里当大丫鬟的?”
花开垂头,声音闷闷的:“府里的丫鬟——都是夫人调教好的!”
方子笙恍然。
原来如此。
按婆子们所说,郑纯心是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私生女。郑骏的夫人宋氏,不管表面如何,内心怕也是不喜欢这个庶女的。若是挑了宋氏调教出来的丫头,放在二小姐郑纯心的屋里,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可见,在此事上,郑骏并不相信宋氏。
方子笙摇摇头。
郑骏是否太过小心了。郑纯心不过只是一个庶女,他这般护她宠她,怪不得会无形中惹怒了宋氏所出的大小姐郑芸潇,也无怪乎郑芸潇会对她下手。
“若是我,这样的心理落差,也要好一番适应!”方子笙有些理解郑芸潇的小儿心性,接过花开递过来的茶盏,“既然你知道陈大夫亲口向爹爹推荐新月,可知陈大夫为何会那样做?”
花开依旧垂着头,说话也是木木的:“听说陈大夫半年前入府时,一见到新月,就跟老爷要了她做丫鬟。半年来,陈大夫对新月很好。或许因为这样,新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恰逢二小姐回府,于是,陈大夫顺水推舟就送了她来这里。说起来,新月如今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可能也和这半年陈大夫对她的纵容有关。”
方子笙笑笑,觉得花开的推断不对。
陈图经既然特意提出要新月做丫鬟,还对她百般回护,证明他对新月是有情义的。不过,陈图经是个江湖人,他所谓的情义,或许是男女之爱,又或许是怜悯之情。再者,连花开都知道新月对陈图经动了凡心,陈图经不会不明白。但他不但没有回应,还将她送到自己这里来。看似他拒绝了新月,可也或许正是为了保护她。
身为丫鬟,若是能在小姐屋里服侍,等到出嫁的时候,身份地位都会比普通的丫鬟要高,也会得到夫家更多的尊重。
看来,新月在陈图经那儿,可比自己要得脸的多。
方子笙心思一转,那么若是能让新月,去陈图经那里打探关于郑纯心的事,一定比自己的试探要来的更为快捷。
“新月呢?”想到便立刻行动,方子笙心中有了决断,“去唤她进来!”
花开正要离去,方子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特意吩咐春暖去寻新月,而让花开将屋里的碳炉灭掉一个。
方子笙觉得地上烧着火龙,太热了,影响自己的思绪。
花开领命,刚放下手上的铁钳,就见二小姐正坐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方子笙似乎刚刚发现,花开长得非常美丽。鹅蛋脸,凝脂鼻,樱桃小口杏仁眼。按照当下人的审美,花开绝对是美人里的翘楚。只不过,身为一个丫鬟,这样的美貌,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花开似乎也有所觉,总是垂着头,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这样很好,至少她懂得隐藏。
方子笙笑笑:“花开,你以前在宁王府里服侍的是谁?”
花开一向木然的脸,忽然变色。
过了半晌,花开才垂眼回道:“奴婢在宁王府时,在宁王世子书房里当值。”
“书房啊!”方子笙细心地发现花开白皙纤长的手在微微颤抖。看来花开并不喜欢自己问到这个问题,“恩,没事了,你去看看,新月怎么还没过来!”
花开领命而出。
院子里大雪纷飞,立在廊檐下,花开没有立即去找新月,而是木呆呆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宁王府,宁王世子,梨漾,花开,还有苏云笑。
苏云笑,苏云笑……
花开在心底念叨着这个久违的名字,心如刀割。
花开还记得小时候,娘亲总是笑着跟爹爹说,我家云笑小时候就这么美丽,长大后来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了。她那时还小,不懂娘亲的调笑,而爹爹则会接着娘亲的话逗趣,凭他是谁,我可不舍得我的宝贝云笑出嫁。
眨眼间,七年已逝。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礼部侍郎苏呈阗的小女儿苏云笑,而是一个身负罪孽的乱臣之女,也是一个命如草芥的官婢。她还有了一个符合她丫鬟身份的新名字,花开。
花开想哭,却早已没了眼泪。
她的泪水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流完了。
七年前,大周国舅楚天翼拥兵自重,谋反作乱,意图谋反。大周皇帝李勤宇雷厉风行,设计诛杀国舅父子五人,然后鸩酒一杯,要了先皇后楚轻烟的命。
就连楚轻烟所出的大皇子李昀,也被皇帝忌讳,赐死皇后次日,便封他为寿王,前往封地,并且无诏不得擅离封地。
不仅如此,皇帝还派兵守在寿王封地附近,日夜监视寿王李昀的一举一动。
楚家乃是武将世家,征战沙场多年,麾下雄兵百万,陡然被皇帝诛杀,其部属心有不甘,多有异动。皇帝李勤宇手起刀落,一月之余,几十位楚家将领被杀,且死法各不相同。
有宿醉而死,有寻花问柳死在红尘的,有调戏良家妇被关入大牢,刑讯逼死的,也有被构陷入狱,含冤而亡的。
除此之外,曾与楚家有亲,或有旧的官员,一众遭到清洗。
一时间,整个朝堂风声鹤唳。
皇帝李勤宇的疑心越来越重,杀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政见不同的官员,利用这次机会,纷纷攀扯对手与楚家有关。于是又是一大群官员落马,家破人亡的惨剧每日都在上演。
而苏家,只不过是这场浩劫中的一家而已。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花开的思绪。
循声望去,但见是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猫,正叼着半块绿莹莹的翡翠玉镯。另外的半块则在青石地上碎成好几块。
花开眉头一皱,朝廊下不远的花斑野猫走去。
第五章 连累或利用()
方子笙的丫鬟春暖,四处去寻新月的时候,新月正站在郑府大小姐郑芸潇的院子侧墙外徘徊。
新月正在等银牙。
隔着院子,新月听到墙那边的院子里,两个丫鬟一面扫雪,一面闲聊。
“哎,刚发了月钱,过两日得了假,我们一块去铺子里挑些珠子。你帮我做支别致的珠花吧?”
“我的手艺哪能比得上银牙,你怎么不找她去?”
“……人家现在是二等丫鬟,哪像我们还是管洒扫的三等丫鬟。人家呀,懒得理我们。前几日,我跟她说话,她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只忙着和二小姐院子里的新月说话。”
“说来也怪,银牙她进府七八年了,一直不得大小姐的欢心。怎么这忽然就成了大小姐跟前的红人呢?莫不是跟——那院的那位有关?”
“你说二小姐呀?——不应该呀,你忘了,二小姐入府那日,大小姐吵闹着不肯承认二小姐的身份,后来老爷很生气,直接让人将大小姐送到祠堂里跪着。若不是夫人在老爷跟前求情,指不定就得将大小姐关个一两天。所以说,大小姐讨厌二小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为银牙和新月交好,就高看了她?按着大小姐的性情,没找错处发卖了银牙,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怎么可能?老爷那么宠爱大小姐,肯定不可能关她那么久。不过,银牙忽然得了大小姐欢心这事,当真有些蹊跷。谁知道她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说这些做什么,好冷,快快扫,扫完了好去屋里烤烤手。”
墙这头的新月瞬间煞白了脸。
新月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那两个丫鬟话里话外的意思。
新月惊疑不定,莫非真是因为自己的关系,银牙才得了大小姐的欢心,因为大小姐想要银牙笼络自己去教训二小姐?
还没等新月想明白,那厢体态修长的银牙就出现在院子门口,正四处找着新月。
新月盯着银牙身上簇新的青绫小袄,只觉得刺眼。
新月木木地喊着:“银牙?”
银牙喜滋滋跑过来,瘦削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银牙将新月拉到园子里的僻静处,眼神发亮:“莫不是成了?”
新月答非所问:“银牙,你还记得我们一同被卖到郑府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得了伤寒,日日咳嗽,是我天天给你熬药,帮你干活。你说,你会报答我,会永远对我好的。冬日里,我手上生了冻疮,也是你心疼我,不仅帮我做活洗衣,还省下月钱,给我买了膏药涂。银牙,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姐姐……”
银牙诧异:“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吗?新月,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头上这是怎么弄的?莫不是被二小姐她发现了?”
银牙大惊。
新月望着只“关心”二小姐的银牙,觉得有些疲倦,推开银牙摸上她额头的手,扭过头去,艰难地说道:“没有,二小姐还不知道。这是我不小心磕的。”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银牙松了口气。她八岁被卖进郑府,熬了整整八年,才好不容易成了大小姐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她可不想因为新月的办事不力,而毁了自己的前途。
这件差事,银牙可是在大小姐郑芸潇面前发过誓的。
“新月,你要相信我。你看这么多年,我们情同姐妹,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这两日陈妈妈在夫人跟前又办了好几件差事,正得脸,这个节骨眼,你可别做出什么自毁前程的事。若不是大小姐替你周全,眼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若再不下手,大小姐一生气,就将你许给傻子,那可如何是好啊?”银牙苦口婆心。
新月看着银牙的脸,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怀疑,盯着银牙:“真的吗?——银牙,你告诉我,你怎么忽然成了二等丫鬟,莫不是跟下药一事有关?”
银牙心一抽,觉得惊惶不定。
可看着眼前任性的新月,想起陈大夫对自己的冷淡,和陈大夫对新月的纵容爱护,银牙忽然又定了心,摆出一副愤怒的脸来:“怎么?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在郑府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能升为二等丫鬟。我本以为你懂我,原来你跟她们都一样,都嫉妒我……”
“真的没有吗?”新月看着银牙气得流出眼泪,心底依旧怀疑。
莫不是自己想错了?
“新月,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会怀疑我利用你得了大小姐的青眼。”银牙发了狠,“这世上谁都有资格怀疑我,就你没有。我被牵涉到这件事里,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新月蹙眉。
她听不懂银牙在说什么。
“你可知道,我原本好端端的做我的三等丫鬟。是你,忽然成了二小姐屋里的大丫鬟。大小姐知道你我关系好,才会让我说服你,给二小姐下药。若是我办不好差事,大小姐身边的修容姐姐说,要罚我进洗衣房里洗一辈子衣服。”
银牙越说越伤心:“洗衣房,你忘了你我以前在洗衣房的日子?整个府邸,丫鬟小厮、护院管家,还有主子,加起来的衣服,何时才有个头。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都是你逼我的。新月,新月啊……你听我说,就算你为我着想,那又不是什么毒药,只是泻药而已,你为何……如此固执?”
新月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银牙。
是这样吗,是自己连累了银牙吗?是因为自己成了二小姐的大丫鬟,才有了这场祸事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新月从袖里摸出手帕,满心复杂地递给银牙:“别哭了,或许真的是——是我连累你了。银牙,你别哭了!”
新月不说还好,一说,银牙哭的更伤心了,最后直接扑到新月肩上,一面哭,一面哽咽着说:“新月……我们,我们只是丫鬟,主子让我们生,让我们死……只是一句话。如今府里是夫人当家作主,大小姐又是夫人最心疼的女儿,新月,你可千万莫选错了……”
新月不再多说。
银牙又拉着新月絮絮说了些体己话,才送她离开。
眼看新月的身影远去,银牙揉揉发酸的眼,刚回到院子,就被院里的大丫鬟修容给叫住:“银牙,大小姐有事唤你,快进去吧!”
银牙立刻整整裙子,忐忑不安地进了正堂。
正堂里的琴架后正坐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瓜子脸,柳叶眉,两颗黑眼珠跟熟透的葡萄一样,水汪汪的。
少女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外罩一件金丝撒花坎肩,头上挽着松散的坠马髻,簪着一对梅花吐蕊金钗,脖子上戴着一个晶莹璀璨的黄金璎珞。
“听说郑纯心屋里的新月来了。那事儿,她办妥了吗?”少女嗓音温柔,纤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琴弦,发出单调的音声。
那声音惊得银牙一震,嗫嚅着开口。
第六章 野猫闹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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