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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手扶椅。没有音响,只有一个小小的录音机和几卷卡带,其中有些是她跟我们买的。还有,令人兴奋的是,有两把吉他靠在墙上。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4)
她走到厨房,那其实是在客厅,但可以区别开来,因为地毯没了,换成了塑胶地板。然后她拿了些冰块,还有两个玻璃杯(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冰块,但这是她整个晚上第一个弹错的音符,所以我不打算抱怨),然后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我问她有关奥斯丁的问题,有关俱乐部和里面的人,我问她一大堆有关她前任的问题,而她谈得很深入。她以智慧和诚实和不加修饰的自我解嘲描述他们的情况和她的离开,我可以明白她的歌为什么那么好。我谈萝拉谈得不怎么好,或者说,至少,我谈不出同等的深度。我删除细节修剪边缘加大留白并用大字说明,让它看起来比实际上更为详细,所以她听到一些有关伊恩的事(虽然她没有听到我听到的那些噪音),还有一点儿关于萝拉的工作,但是没听到任何关于堕胎或钱或令人头痛的同步高潮女人的事。感觉上,连我都这么想,我很亲昵私密:我说的很平静、很缓慢,字斟句酌。我表示遗憾,我说萝拉的好话,我暗示表象之下深沉如海洋的忧郁。但这些全是屁话,老实说,是一个高尚、敏感男人的卡通速写,它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是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容许我创造我自己的事实,也因为——我认为——茉莉已经决定她喜欢我。
我已经完全忘记下一步要怎么走,虽说我从来无法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步。我记得那些小孩子的玩意,你把手伸到沙发上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或者把你的腿贴着她的腿;我记得二十几岁时试过那种假装很强悍的大人玩意儿,直视某人的双眼问他们想不想一起过夜。但这些似乎都不再合适。当你已经长大到该更明智时你怎么做?到最后——如果你要打赌,你的赢率非常低——是在客厅的中央起身时笨拙地撞在一起,我站起来要去上厕所,她说她要帮我指路,我们撞在一块儿,我抓住她,我们接吻,然后我就回到性爱幻密之境。
为什么当我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失败?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享受一下?不过如果你需要问这个,那你就知道你已经迷失了:自我意识是男人最大的敌人。我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跟我一样意识到我的勃起;但是我甚至无法维持这种担虑,更别提其他的事,因为许许多多其他的担虑蜂拥而上,然后下一步看来可怕地艰难,深不可测地恐怖,毫无疑问地一点希望也没有。
看看男人这些全会出差错的事情:有“什么也没有”的问题,有“一下子来得太多”的问题,有“开始很棒但马上就不行了”的问题,有“尺寸是不重要,但不包括我在内”的问题,有“无法给予快感”的问题……而女人有什么要担心的?一点点橘皮组织?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一个“不知道我排名第几”的位置?一样。
我很乐于当个男人,我想,但是有时候我不乐于当个二十世纪末的男人。有时候后我宁可当我老爹。他永远不用担心无法给予快感,因为他永远不知道有什么快感需要给予,他永远不用担心他在我妈的百大热门排行榜上占第几名,因为他是她排行榜上的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如果你能跟你老爸谈这种事的话那不是很棒吗?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5)
有一天,也许,我会试试看。“爸,你需不需要担心女人的高潮是阴蒂型还是(可能是神话中的)阴道型?事实上,你知道什么是女性高潮吗?G点呢?‘床上功夫很棒’在1955年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这种事存在的话?口交是在什么时候进口到英国的?你羡慕我的性生活吗?还是对你来说那看起来辛苦得不得了?你曾经焦虑自己能够维持多久吗?或者那时候你不用去想这种事?你难道不高兴你不用去买素食食谱当做要进入某人内裤之路的第一小步?你难道不高兴你从来没有‘你大概很不错不过你会扫马桶吗?’那种对话?你难道没有为你不用面对所有现代男性必须面对的分娩困境而暗松一口气?”(而我怀疑,如果他没有因为他的阶级、他的性别和他的差异而张口结舌的话,他会怎么说?也许是:“儿子,别再哭天抹泪了。美妙性爱在我们那时候甚至还没发明,而且不论你扫多少马桶和看多少素食食谱,你还是比我们那时候玩得更痛快。”而他说的也没错。)
这就是我没有接受到的性教育——有关G点这一类的。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任何真正重要的事,像是怎样有尊严地脱掉你的裤子,或是当你无法勃起时你要说些什么,或“是床上功夫很棒”在1975年或1985年到底是什么意思,别管1955年了。听好了:甚至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精液”,只有精子,这里面可有关键性的差别。就我所知,这些微小的蝌蚪就是从你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尾端无声无息地跳出来,所以,当我第一次,呃,算了。但是这种对男性性器官不幸的一知半解所造成的烦恼、尴尬和羞愧,直到有天下午在一家速食店里,一个同学,毫无理由地,说他滴在可乐杯里面的口水看起来像精液,这项谜样的观察深深地困惑了我整整一个周末,虽然在当时,想当然地,我假装很懂地傻笑。要盯着浮在一杯可乐上面的异物,然后从这仅有的资讯搞清楚生命本身的奇迹,实在是相当的高难度,不过那就是我必须做的事,而我也做到了。
总之,我们站着接吻,然后我们坐下来接吻,然后一半的我告诉自己别担心,另一半则感到自鸣得意,这两半组成一个完整的我,不留任何空间给此时此刻、任何的欢愉或情欲,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曾经享受过这件事——肉体的兴奋感而非只是这个事实,还是这不过是件我觉得应该做的事,而当这段冥想结束时,我发现我们已经不是接吻而是拥抱,而我正盯着沙发的椅背。茉莉推开我以便能看看我,为了不让她看见我望着空气出神,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这有助我脱离眼前的大洞,不过长远看来似乎是个错误,因为这样看起来好像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等待这一刻,这不是会把她吓得半死,就是会让她想入非非。
“你还好吧?”她说。
我点点头。“你呢?”
“现在还好。不过如果今晚就到此为止的话我可不会太好。”
当我十七岁时,我常常彻夜不眠,就希望有女人对我说这种话;现在,这只会唤回恐慌。
“我确定。”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6)
“很好。这样的话,我再来弄一点喝的。你还要威士忌,还是要杯咖啡?”
我还是喝威士忌,所以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或者事情发生得太快,或者如此这般、有的没的,我可以有个藉口。
“你知道,我真的以为你讨厌我。”她说:“今晚以前,你从没对我说过两个字以上,而且都是些不高兴的话。”
“这是你感兴趣的原因?”
“是吧,有点,我猜。”
“那不是正确答案。”
“没错,但是……如果有个男的对我的态度有点怪,我会想找出发生了什么事,你晓得吧?”
“你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你呢?”
当然。
“不知道。”
我们开心地笑了:也许我就这么笑下去的话,我就能延后那个时刻的来临。她告诉我她认为我很可爱,一个之前从没有人用在我身上的字眼,并且充满感情,我想她这么说是指:我不多话,而且我老是看起来有点不开心的样子。我告诉她我觉得她很漂亮,我有点这样认为,而且很有才华,这个我打心眼里这样认为。然后我们这样聊了一会儿,赞颂自己的好运气与彼此的好品味,在我的经验里,这种接吻后上床前的对话向来如此;而我对这里面每一句蠢话都满怀感激,因为它帮我争取时间。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性爱神经过敏。我以前也会紧张,当然,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我想要继续下去。如今,一切似乎再清楚不过,如果我想要的话就可以,如果有作弊的方法,绕圈子到下一步——譬如说,让茉莉签下我可以在这里过夜的某种口供——我会去做。事实上,很难想像真正去做的兴奋感会比察觉自己可以去做的兴奋感来得大,不过也许性对我来说一直是这样。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真正享受过性爱赤裸裸的部分,只有晚餐、咖啡和“不会吧那也是我最喜欢的希区柯克电影”这部分的性爱,只要它是性爱的前奏,而非只是漫无目的的闲聊,还有……我在糊弄谁?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我享受性爱,从头到尾,赤裸裸的部分和穿衣服的部分,在一个美好的日子,暖风微微,当我不是喝得太多而且不是太累而且刚刚好在感情的最佳阶段(不能太早,那时我有初夜神经质,也不能太晚,那时我有“不要又要办事”的忧郁),我还可以。(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不晓得。没有抱怨,我猜,不过话说回来,客气的伴侣本来就不会,会吗?)麻烦在于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做过这一类的事。如果她笑了怎么办?如果我的毛衣卡在头上怎么办?这件毛衣的确会这样。由于某种原因领口缩水,但其他都没有——不是这样,就是我的脑袋以快于身体其他部位的速度发胖——而且如果今天早上我知道会……算了吧。
“我得走了。”我说。我完全不知道我会这么说,不过当我听见这几个字,它完全合情合理。当然了!多棒的点子!回家就是了!如果你不想做的话你不用做!真是个成熟的大人!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7)
茉莉看着我。“当我之前说我希望今晚不是到此为止,我是,你知道的……我在说早餐和其他的。我不是在说另一杯威士忌和再聊天十分钟。我希望你能留下来过夜。”
“噢。”我没用地说:“噢,对。”
“老天,这么多矜持暧昧。下一次我在这里要求男人留下来过夜时,我要用美国的方式。我以为你们英国人应该是弦外之音的大师,以及拐弯抹角,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们会说,但是别人说的时候我们听不懂。”
“你现在听懂了吗?我宁可就此打住,免得我说出真的很露骨的话。”
“不,没关系。我只是以为我应该,你知道的,搞清楚状况。”
“那么现在清楚了吗?”
“是。”
“你会留下来?”
“对。”
“很好。”
要有过人的天赋才能做到我刚刚做的事。我有机会离开而我搞砸了;在这个过程中我显现出自己无能为力以任何的成熟练达来进行求爱情事。她用俏皮性感的语句来要求我留下来过夜,而我却让她以为我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因此让我成为那种她根本不会想要跟他上床的那种人。真够聪明。
但奇迹似的,再也没有任何崎岖坎坷了。我们也有保险套对话,我跟她说我身上没有带,而她笑了,并说如果我有的话她会被吓到,更何况她的袋子里有。我们两个都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不过我们都没有进一步深究(不需要,不是吗?如果你要求去上个厕所,你不用就“你要去干嘛”进行对话)。然后她拿起她的饮料,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进卧室。
坏消息:有个浴室插曲。我痛恨浴室插曲,那些“你可以用绿色牙刷还有粉红色毛巾”的话。别误会我的意思:个人卫生是最重要的事,而且那些不清洁牙齿的人非常短视并愚蠢至极,而且我不会让我的小孩这样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但是,你知道,我们难道不能偶尔省略一下吗?我们理应陷入激情的魔掌,两人都无法自拔,所以她怎能找到空档去想清洁用具乳液化妆棉和其他的东西?整体来说,我偏好那些可以有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打破半辈子习性的女人,何况浴室插曲对男性的紧张全然无益,对他的热忱也同样如此,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对于发现茉莉是个插曲派的人特别感到失望,因为我以为她会比较波西米亚一点,因为那些唱片合约还有别的种种:我以为性爱会比较脏一点,字面上跟意义上都是。等我们一进卧室她马上就消失,然后留下我在那里苦苦等候,烦恼我是不是该脱衣服。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8)
你看,如果我脱了衣服然后她拿绿色牙刷给我,我就完了:那意味着不是裸体走过漫长的路到浴室(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是全身包得好好的,之后让毛衣卡在你的脑袋上(要拒绝绿色牙刷简直太不上道,原因很明显)。当然,对她来说没关系,她完全可以避掉这些。她可以穿着一件特大号的斯汀T恤进来,然后她可以在我离开房间时脱掉:她什么也没损失,而我像个丢脸的呆子。但接着我想起我穿着一条相当体面的四角裤(萝拉送的礼物),还有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所以我做了“穿内衣坐在床上”的选择,一个不无道理的妥协。当茉莉回来时我正竭尽所能地摆出酷样,翻阅着她的约翰·欧文(John Irving)平装本。
然后接着我去浴室,清洁我的牙齿;然后我回来;然后我们做爱;然后我们聊了一下;然后我们熄了灯,就这样。我不会深入其他那些事,那些“谁对谁做了什么”的事。你知道查理·瑞奇(Charlie Rich)的Behind Closed Doors(“紧闭的门扉后”)那首歌吗?那是我的最爱之一。
你有权知道一些事情,我想。你有权知道我没有让自己失望,没有任何一个重大问题苦恼我,我没有让她达到高潮,但是茉莉说她还是很愉快,而我相信她;而且你有权知道我也很愉快,还有在这过程中的某一刻我想起我喜欢性爱的什么:我喜欢性爱的是我可以让自己完全迷失其中。性,事实上,是我在成年时期发现的最引人入胜的活动。当我还小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曼卡诺(Meccano)、《森林王子》(The Junngle Book)、Biggles、The Man from U。N。C。L。E 、ABC Minors……我会忘记置身何处、何时,跟谁在一起。性爱是我长大成人后发觉惟一一件等同的事,除了屈指可数的电影外,书本在你一旦过完青少年时期后就不一样了,而我当然未曾从我的工作中找到。所有这些性交前的自我意识榨干了我,我忘记置身何处、何时……而且没错,我忘了跟谁在一起,暂时性的。性爱大概是惟一一件我知道怎么做的大人事;不过这样很怪异,它也是惟一一件会让我觉得只有十岁大的事。
我在黎明时醒过来,而我有着前几晚一样的感觉,我明白萝拉和雷的那晚:我觉得我没有压舱物,没有东西镇住我,而如果我不抓紧我就要飘走了。我很喜欢茉莉,她很有趣,她很聪明,她很漂亮,而且,她很有才华,但她到底是谁?我说的不是哲学上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才认识她不久,所以我在她床上做什么?当然会有一个对我来说比这更好、更安全、更友善的地方,但是我知道没有,此刻没有,而这件事把我吓坏了。
我起床,找到我体面的四角裤和我的内衣,走到客厅,摸着我的夹克口袋找烟,然后坐在黑暗中抽烟。过了一会儿茉莉也起床,然后坐到我身边。
“你坐在这里想你在做什么?”
“没有。我只是,你知道……”
“因为那是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的原因,如果有帮助的话。”
“我以为我吵醒你了。”
“我都还没有睡着呢。”
“所以你想的比我久得多。弄清楚了吗?”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9)
“一点点。我弄清楚我真的很寂寞,而我跟第一个愿意跟我在一起的人跳上床。同时我也弄清楚我很幸运,因为那个人是你,而不是某个刻薄、无聊或不正常的人。”
“总之,我不刻薄。何况你本来就不会跟任何有这些问题的人上床。”
“这,我就不是那么确定了。我这个星期过得很糟。”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星期我的脑子过的很糟,就这样。”
在我们上床以前,我们两个至少有那么一点假装这是我们都想做的事,这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新感情,很健康、很健全的开始。如今所有的矫饰似乎都消散了,而我们被留在这里面对这个事实: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可以跟我们坐在一起的还有谁。
“我不在意你心情不好,”茉莉说,“这不要紧。而且我也没有被你对她的事表现很酷的样子所愚弄……她叫什么名字?”
“萝拉。”
“萝拉,对。但是人们有权同时感到欲火难耐和彻底惨败。你不应该觉得难堪。我就不会。为什么只因为我们搞砸了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基本人权就要被否决?”
我开始觉得这段谈话比起我们刚刚做的任何事,更叫我感到难堪。欲火难耐?他们真的用这个字眼?老天。我有生以来一直都想跟一个美国人上床,现在我办到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大家不常这么做。显然,除了美国人之外,他们大概一年到头跟美国人上床。
“你认为性爱是基本人权?”
“当然。而我不会让那个混蛋站在我跟一场性交中间。”
我试着不去想像她刚刚描绘的那个奇特的解剖构造图。而我也决定不去指出虽然性爱很有可能是一项基本人权,但如果你老是和你想跟他们上床的人吵架的话,那就有点难坚持下去这种权利。
“哪个混蛋?”
她吐出一个相当知名的美国创作歌手的名字,一个你可能听说过的人。
“他就是那个跟你瓜分佩西·克莱恩唱片的人?”
她点点头,而我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太令人惊奇了!”
“什么?因为你上过一个人,她上过……”(此处她重复一遍那个相当知名的美国创作歌手的名字,从这里开始我称之为斯蒂夫。)
她说的没错。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上过一个人而她上过……斯蒂夫!(这句话没有了他的真名听起来很蠢。就好像,我跟一个男人跳过舞而他跟一个女孩子跳过舞而她跟……鲍伯跳过舞。但是只要想像一下某人的名字,不是极为有名,但是相当有名——譬如说,莱尔·勒维特(Lyle Lovtt),虽然为了法律的原因,我必须指出那不是他——但你有点概念了吧。)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10)
“别傻了,茉莉,我没那么俗气。我只是说,你知道,令人惊奇的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