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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近些年诗人们做了很多的实验,我觉得,诗的本质应该从自身的心灵出发,传达文明和民族的精神。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普希金离开我们这么长时间了,他对自由元素的歌唱,对生命的赞颂,对自然的理解,对弱者的同情,有很多东西具有人类的普遍价值。由此我想到美国诗歌,艾略特作为学院派写作对现代诗的贡献。美国不断的诗歌运动,也与我们有许多相近的地方,但是现在回头看,像弗罗斯特这样的诗人,他所表现的对生活的理解和美国人的深层次的情感生活,那种对于生命意义上的本质的东西,对我们更直接或者说是给予我们的教育意义是更多的。当然我不否认从哲学观念上,从大的诗歌形式上对一个时代、对生命、对死亡、包括对我们整个历史背景的深刻理解。我的意思是,诗应该回归心灵,回归灵魂,因为诗毕竟是非常崇高的东西,是人类生存中最充满情感的部分,而在我们生命意义上能够把它用文字记录下来,这恐怕就是诗了。去俄罗斯的时候,我去了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的旧居、墓地,把他们的作品重新看的时候,我就感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现在,包括全世界很多重要的一些批评家和搞比较文学的学者,当时为什么很看重?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除了他们对个人情感的表达、对人类良心、人的尊严和崇高感,他们把他们所有的生活和他们的命运联在了一起。
我看这次三位获奖诗人的诗,我还是非常感动的。路也的诗,在作品中把握语言和许多象征意义的东西,都非常自然,也很真实。这是很重要的。诗人都是很敏感的人,我觉得一首诗是否真正与你的情感世界、生命律动紧密联系在一起,是非常重要的。卢卫平我们是老朋友了,这么多年,他的诗歌追求,从来没有间断过。他的写作精神和写作状态,一种劳动者的姿态(诗人也是劳动者),我认为他是很敬业的。在我们这样一个物质主义的时代,他把诗作为一种表达方式,甚至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式,是难能可贵的。我们看到他的诗,这些年有好多新的变化,有很多他所观察到的非常精微的细节,除了对个人的表达,把社会、生活、命运联在了一起。体现了他的情感和生命的律动、。田禾一直是写乡土诗的,他对自然的把握,特别是普通人的视角,一种平民心态,是本质的、朴素的。有些人写的乡土诗,离生活本真的东西太远,而田禾的诗有很多自然的东西,语言表达上也很朴素。谈到语言,在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有些诗人在语言的繁复上、复杂上——像布罗茨基这样的人,贡献是很大的。但有些诗人的语言是很精制的,比如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亥,语言是很简捷的。把复杂的东西用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才是最难的事情。而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则是比较容易的。当然,诗人之间有不同的写作方法和不同的艺术追求,我认为应该百花齐放。
五、透过当下生活,还应该有向前一推的力量
陈超:我是第一次作为这个奖的评委,我收到的十份人围作品,确实都不错,各有特色,这三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也非常深。路也的爱情诗写得真挚,和过去的爱情诗不一样的地方是,她揉合了一些诙谐的成分,比较有新意。卢卫平写母亲的诗,还有写当下生活的诗,充满反讽的意味。田禾的乡土诗,内在、具体,细节丰富,设有多少流于表面的东西。
我当时写评语时,没有比较,现在我等到这份刊物时,我发现,我多年写评论很少用的一个词就是关于“善”的问题。可能是我的潜意识里对现代诗歌有一种忧虑。过去的一些诗歌,很多人做不到诗与人的合一,但在诗里把自己写得非常高大,非常纯粹,装扮君子,有些虚伪的东西。现在许多人反过来装小人,这与装君子是一样的,是不同半径的一个同心圆,圆心全是做假,他在生活中非常正常,但在诗里一定要写那些下作的东西,因此占据另外一种道德优势。这三位诗人的诗,表达的是人性中正常的那种善,没有特别拔高的,也没有故做下作的。他们三人都注意了细节,感情太烈容易被蒸发掉,叙事是留下、不被蒸发的策略。
关于真实问题,我认为创作的原动力应该有真实性,同时又能够超越真实一步。但是自我的体验、心灵的感悟,或者真实性,不会自动等于诗。真实是不错的,但真情不会自动做出诗的表现。所以,这三位诗人的作品,让我稍稍感到有一些遗憾的地方,这也是当下诗坛的一个共同的问题。一个写作熟练的人,我知道他会走到哪儿,但是最后,让我迷醉的,那种撞击心灵的东西,非常过瘾的东西,还比较缺乏。
现在有一种风气,就是用九十年代的诗来贬低八十年代的诗。我觉得八十年代的诗中,有一些是有非常强的原创性的,不仅诗好,而且具有重要性。比如江河的《太阳和它的反光》,当时我看后很激动,它给我们提供了很新的东西。无论是语言方式,还是诗人的姿态,现在我很少看到这样的诗了。我看到的都是平常意义上的好诗,在原创性上,让我感到神奇的、迷醉的东西,撞击力上还不够。
林莽:陈超对我们的诗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前几天,在北京的中法诗歌研讨会上,谈到关于诗歌翻译的问题,其中有一个搞哲学的人谈到,诗有不可译性,这一点大家都有同感。翻译也是一种创作,没有这些年的翻译作品,也就没有我们的当代文学的现状。在谈到诗的时候,有的诗就像经文,它的声音是不可译的,只能用声音来表达。诗中确实有很多神秘的、源自于生命本身的一种东西,我们如何发现能够在此基础上往前一推的力量,这一点很重要。
王光明:三位诗人的共同点,是诗与生活的关系,他们都面向了自己的经验、生活、细节。我认为,诗人应该对民族语言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诗歌不一定直接呈现生活,更多的应该关注人的心灵,驾驭自己的情感,使其作品能够持久地感动人,能够经得起反复阅读。我觉得这三位诗人还应该更内在些,把经验、生活转化为诗。
六、三位诗人如是说
路也:我能得这个奖,很幸福。我曾读过一句俄罗斯谚语:“不要相信幸福,不要害怕灾祸”。我把这句谚语贴在我的床头上,当作座右铭,可是今天我相信了幸福。写诗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毛病,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跟功成名就,跟流派,甚至跟写作的抱负都没有关系。它就像女人做针线活一样,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这与我个人的生命状态有关系。我不相信那种过份机巧的诗歌,像车间制造出来的机器零件一样。我认为我是一个天生的自由主义者和本能的理想主义者,我常常感到我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对世俗生活充满了过分的热情,这种热情常常让我自己和周围的人感到很劳累。正是这些特质使我写出了今天这样的诗歌。
福克纳曾经说过,一个作家写作需要三个条件:经验、观察、想象。我更多靠的是想象,可能生活给我提供了一个眼神,一个场景,我把它延伸开去,成了全世界。这种和个人身心贴近的写作,有时是非常顺利的,但有时又变得非常困难。这就是我能在短时间内写出大批诗,有时却一两年写不出诗来的原因。我太依赖生活状态了。现在,由于网络诗歌的存在,诗歌好像变得非常容易了,好像一些人一年当中任何时候,只要是坐下来,就能制造出诗,我觉得这是别人的写作状态,对我不合适。我的写作状态对我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肯定是适合我的。这个奖对我是个鼓励,我会努力写下去。
卢卫平:感谢各位对我的鼓励。我写诗已经二十年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哪!所以我对诗有一种感恩心理,也非常兴奋。我一直是在《诗刊》的栽培下成长的,我刚写诗时,我也努力想得一些奖,也想参加“青春诗会”,后来我参加了。我在广东的三个企业里工作过,企业中,从一个刊物的校对做起,在两三年内做到老总的助理,也当过副总,我认为我在做企业中是有能量的,但面对诗歌的时候就变了。做企业与写诗完全不同。我在自己的生活中,把诗人的角色和生活中的角色分得很清楚,在企业中,我努力工作,扎扎实实,但写诗的肘候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与企业比,写诗的成本太低了。因此我是幸运的。我只花了一点路费,就得到了各位专家的教诲。今后我会继续努力,把诗写好。
田禾:感谢评委对我的鼓励。我的诗还有很多不足,今后我会努力。我在生活中,遇上诗,是我的幸运,是我的快乐。一个优秀的诗人,必须有能力捕捉生活的细节,感受生活,创造生活。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我要以百姓的立场和视角进入诗歌。我的诗要从生活出发,从心灵出发。生活永远是我的诗歌的源泉。
在研讨会上,陈瑞统、朱谷忠、吴明哲、楼兰等也做了发言,谈了这次活动将会对晋江的诗歌创作产生积极的影响。作为活动的主办方领导,叶延滨做了非常精彩、幽默的总结发言,对这次活动的成功举办,对晋江市的支持表示了感谢。最后,林莽提议,由三位获奖诗人各自朗诵一首自己的诗作作为结束。
在这次活动中,与会者还游览了晋江市的部分景点。并饱尝了具有特色的晋江美食。这期间,雨时断时续,惟独在我们出行的时候停止,真是谢天谢地,谢谢晋江的诗友们。
没有办法去抵制俗世中的那个我
■ 韩少君
我一直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对诗歌说些什么,包括对自己的诗歌。也许正是因为它难以名状才更加饶有趣味,它的神秘性刺激了我二十多年的诗歌写作。停止或者放弃,已经不可能。诗歌写作变成了一种习惯,放弃它,等于放弃了生活的一部分。多年之后,诗歌开始与我的生活平行,与日常中的那个我和更深刻的那个我平行。现在,我已没有办法去抵制俗世中的那个我。它是滚烫的,也是冰冷的;它是暧昧的,也是峻峭的。它在诗歌中存在,需要勇气。我坚信,我有这个勇气:那就是不断地与这个世界纠缠,以建立起自己的秩序。
“因为诗歌,什么事情都不能发生。”这是奥登对威廉,勃特勒·叶芝的纪念。仿佛两个身处异地的穷亲戚的内心独白。我们不会因为诗歌而有什么事,绝对不会。我们对诗歌的工作,也只对自己、朋友和爱我们的人有用,如果可能,对日益颓坏的人世尚存一点点参考。
近几年来,我愈加感到强大的自我的存在,它与周围的一切秘密地发生关系,幽微,富有生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感到我不再是独立的,也不再高迈如神。我的诗歌可能记录下了这样和那样的关系,记录下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变得直接了,可以说就是呈现。诗人面对外部世界,最好哑口无言,进而向内,寻找它对自己的伤害,从中找到伤害自己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诗歌,是诗歌所应该具有的质量。很多时候,我们习惯强调诗人对事物的发现,而忽略了事物对我们心灵哪怕身体的侵略。这种反向在诗人这里,变得有了价值。老歌德说过一句话:“除了与人相关的世界,我们不知道任何世界;除了复现这种关系的艺术,我们不需要任何艺术。”
一些事物又在悄悄地发生,如同在黑夜里,是与否,在我的身体里不停地打孔。我的身体由无数个沙漏组成,事件,一个接着一个从里面穿过。我敏感,我疑虑,我敬畏,我惶恐,我感恩,因此我孤独,我听到了它们与我摩擦的声音,它们有深深的刻痕,好像铁器作用于木头;有时,它们又了无踪影,一如轻风拂过胴体。
多年的写作之后,我似乎意识到了空间与时间在诗歌中的存在。没有空间的诗歌是僵直的,纵然诗人给它安排了技巧的百足。“白雪覆盖的山峰间,唯一动弹的是那黑鸟的眼睛。”我无数次地欣赏美国诗人斯蒂文斯的这样极具空间感的造句。没有时间进入的诗歌是腐朽的。真正好的诗歌,它通过诗人的肉体、精神和语言本身来吸收时间。时间使诗歌以生命的意义存生,它不简单的只是过去、现在或未来,它的多维向度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自由的肌体。弹性的时间,甚至像血液一样在诗歌中流动。美妙的声音,谁听到了,谁就找到了诗歌的福祉。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诗歌到底会把我带向哪里?也可以反过来问。它的方向是极不确定的。这种不确定性才给了我持久的动力。目前汉语诗歌应该说营造了一种环境,让不同品种的鱼,带着不同的光斑从各处游来。
我是从一条混浊之河里游来的。我扮演着一条乌鱼的角色,常常埋伏在淤泥里,它不善游动,不浮出水面,但实结,动作有力。
接触了西默斯·希尼的作品后,我就开始试图从现实中打开一个缺口。这个从煤沼里走出来的北爱尔兰人,对我的影响是破坏性的。对于我来说,生活的积淀何其深厚,而我又是那样的愿意皈依已逝的岁月和精神家园,现在,我真正成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人。那天,我写下了一首语言极为粗糙的诗,回过头看,这种语言方式把我也吓了一跳,像是在嚎叫,是衰败工厂里真实的、沙哑的声音。那是我热天喝了大补烈酒之后,在伙房砧板上写下的一首诗,情景就像一个松皮懒肉的男人,在对付一个同样松皮懒肉的女人。这首诗,这一时段的诗歌,对于我都是毁灭性的。
我坚信:思考永远大于写作。这个世界,事物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各种变化,诗人其实就是这些细微关系的记录员,他存在的价值就是在物质发展,所谓的文明正不断掳掠心灵的今天,为我们保留住与客观存在建立的最柔软、最敏感的关系,诗歌是我们与世界的擦痕。
木象之歌(九首)
■ 韩少君
衡山回顾
湖南人的灶膛里还有暗红的火烬
一点雪在天上
一点雪落入马尾松林
骑摩托上山的人,是个金色的骗子
围着肮脏的长绒围巾,路上有多少神仙的
笑料可讲
会一会神仙,是春天第一桩事件
前几天,我烧了一堆柴禾。
前几天,我吃进几粒米。
前几天,我对母亲说,你的儿子胃痛得厉害。
前几天,孟买县的姑娘,褪下纱丽和木鞋。
这次在衡山
这几件事情,我都要面对神仙说清楚。
冬日纪事
取下一片树叶,去听,整个冬天的
喧嚣。如果春天
还很远的话,我就把落叶
卷进炉膛。今年冬天开始,我感觉到冷了
在打孔机的轰鸣声里
我一遍又一遍拍打着膝盖。
没有棉布靴,我的脚板也发凉了。
像一条发皱的老浴巾,我伏在
暖气管上,让中年的身躯
冒出一缕缕湿热的水蒸汽
迷蒙中,开始想念邻居的铜乳房
她乌黑的假发沉入浴缸
她敢于说蠢话,为那么多的孩子
解答难题。我走出家门
我躲进自己的身体里
今年冬天,我反反复复路过的
是拆房工地。仔细想想
整个冬天,我也仅仅记住了
一片废墟,一只棕猫,和那些
拆卸“丁”字形钢筋,说着脏话的
矮个子四川人。我对
一棵落光了叶子的
白栎树说:“我真的想大病一场。”
两个木匠
两个木匠有他们的黄昏
两个木匠有自己的阴凉
我遇上两个木匠
他们沉默地坐在器具上
光着上身,一老一小,应该是父子
他们都那么漠然,没有一点说话的欲望
应该不是父子。我愿意,把这两个人想象成
新贺集人,可他们不是,他们终于开口
讲话了
他们说着河南腔,一句一个重音
好像铁器击打木质物,好像天生就是
两个木匠。老的光头,新剃的光头
小的一头长发,我由此,想起一个
北京诗人的句子:“他长得很帅,有点像
兰波”
小兰波正在玩一只黑蚂蚁。
我对妻子说:“二十多年,我要不上
那个糟糕的师专,我可能会做一个木匠”
妻子两眼惶然,她一定在想
一个木匠和她的生活的可能性
石头记
在昆明的黑夜里,我搬运石头
让电梯嚎叫,让长毛毡出现印迹
我肉身又一次紧缩。从沙漠
到长江边,我的居室里
存放着一座火山、一段经文。一截
真正的树化石,有那么多镂空的
蚊穴,那么多昆虫的刻痕、小动物的粪便
森林里的风,还在吹动
这个冬天,我和我的石头
在炭火旁,相依着,慢慢变热。
木象之歌
我看着一只木象
它后面,还有
一只小木象
吃下几片药丸
我看着它们
一大一小,顺着灯火,往外走
这天夜里,我听见
伐木之声
斧斤之声
一棵大树缓缓断裂
那些粗木纹扭在了一起
不是从前
是昨晚,棕色
小木象一声声吼叫
吃下几片药丸之后
我能听见幼虫
吸取树汁的声音
小兽在腐殖土上奔跑的声音
一夜大雪
清晨,木象还在叫
小的声音大,大的声音沉
我提上保暖裤
给它们打开门,看见
两只棕象变成了白象
撞 击
清晨,湿气里,一只泥蜂飞进来
废旧厂房恢复了声音,微弱、清晰的
昆虫,发出振动。泥蜂飞过来
又飞过去,用褐色的,美女身子,撞击空气
机器早已搬运一空,可怕的小兽
远走山冈,泥蜂把这儿
当作短暂生命的训练场,如果
停止飞行,涂有果绿色旧油漆的
房梁钢架上,落下它钨丝一样,闪光的爪子
它画出直线、斜线,像瞎了眼的技师
替那些在空中消久的人们,眺望大雾中的
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