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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将右手一挥,鲜红的血随着这个动作四散开去,呈现一个扇形。
“天魂于此,恶灵退散!”
凛冽的声音在断竹间传开,带着天雷惊风的狂傲之势。
“啊呜呜……”
竹间响起一片凄厉的哭声,犹如有一万只鬼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师父用未流血的手牵着我,另一只手去将阴令剑拔了起来,然后沿着小道,缓缓向前走去。
这一回,我们成功来到了大树底下。
这是一株巨大的槐树,远比我们之前站在竹阵里看到的要大得多,高度足有几十层楼那么高,枝繁叶茂,一眼看不到尽头。最中间的树皮是灰褐色的,有纵向的裂纹,像百岁老人的皮肤。分开的枝是绿色的,没有毛,很光滑。枝头有数不清的浅黄色和白色的槐花,个头十分大,长得像金字塔的形状一样,吊在枝头,奇异又好看。
在枝叶的中间,还夹藏着许多果实,像槐米,颜色却又鲜艳无比,跟彩虹似的。
“师父,这是什么?”
我指着这些七彩的“槐米”问师父。
师父摸了摸,神色逐渐温柔起来,他闭上眼睛,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荚果七彩,倒塔念珠。——小佛,这是大地的种子。”
“大地的种子?大地还有种子?”
“你看这里。”
师父指着一片槐树的叶子给我看,我顺势看去,宽大的叶子上,有许许多多“多”字型结构的字,看也看不懂。
“师父,这是什么文字?上面写了什么?”
还没等师父回答我,修灵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我来告诉你槐叶上记了些什么。——白老板高见,这些彩色的荚果的确是大地的种子,也叫做土之精华。我们中国人是黄帝的子孙,黄帝五行属土,相传在远古时期,黄帝一出世便手握土之精华,也就是大地的种子。后来领土之争,黄帝离世,他在离世前将大地的种子埋在异都,他说,当种子发芽、开花、结果,他将会回来,一切因果轮回重头再来。”
我回头望去,修灵双手合十,沿着小道缓缓行来。
我道:“和尚,你唬谁呢。因果轮回,重头再来,岂不是代表又有战争发生?”
“阿弥陀佛。”修灵走到我身边,道:“这位施主,你说得很对,的确是有战事发生。”
“黄帝会活过来?”
“非也。黄帝活不过来,他的第五代孙将会复活。——槐叶上记载,机缘巧合之下,黄帝将自身的异能传给了他的第五代孙,他的第五代孙的名字,叫做,尧。”
“那不就是姬弃么?姬弃会复活?会回来引发战争?”
“是的。”
“胡扯!”我道,“先不管那些久远的传说中的人物会不会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修灵把手放下,恢复了一惯嬉皮笑脸的样子:“嘿嘿,我当然是来帮你们的啊。”
“谁要你帮忙!”
我心说你是来当电灯泡的吧!
头顶那么亮,好大一个电灯泡啊。
师父一直站在一旁静默,一手握着剑,一手在大地的种子上来回轻抚,神色爱怜。
“小禾苗,马上你晓得我是不是来帮忙的了。”
修灵走到槐树另一侧,我因为好奇,身子向那边探了一探,看到修灵破了中指,把自己的血滴在一片槐叶上,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只听“轰”地巨响,有什么重物从槐树上掉了下来,击起了一层薄雾。
修灵满意地走了回来:“你看,这就是尧的棺材。”
薄雾散尽,一口巨型的棺椁立于一旁,盖子敞开。我探头进去一看,什么也没有,是口空棺。
“尧不在棺材里,他跑出来了。”
修灵看着师父,不清不楚地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心里有些发慌,去拉师父的衣袖:“师父,我们快点去万灯塔吧。”
师父似乎正在发呆,被我一拉,这才回过神来,“嗯?好……走吧。”然后牵起我的手,绕过空棺,走到大树的另一面。
修灵紧跟了上来。
大树的另一边,有一汪湖。湖面有很多黑色的水草,水草下面似乎还有很多鱼类的尸体在漂浮,酸臭味、腥味薰得人想吐。
仅仅只是一树之隔,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师父看着湖面,眼神逐渐凄迷。
修灵走到我身边,小声道:“这槐树的结果不是一般人能破得了的,必要的时候,你要防一下白老板。”
我白了他一眼,捂着口?,忍住反胃,勉强多看了几眼湖里那些奇怪的死鱼。没想到定睛一瞧,这水草下面根本就不是鱼,而是人头。
“啊……鬼!有鬼!”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止不住地发抖。
修灵嘀咕一声:“这不是鬼,是鬼母。”
他找了一截竹子,上前拨开一些水草,而我这才看清楚这也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
女人的长头发。
第82章:喉咙生子是一个古老的祭祀()
长头发下面是无数女人的尸体,全部赤得身子,皮肤呈灰绿色,被水泡得可以看得见表皮下的静脉血管。脸上也肿胀得厉害,完全分辨不出生前的模样。
这些女人的嘴巴都大张着,像鱼死前挣扎过而呈O型。并且每具尸体的嘴里都拖着一根脐带。细细长长,脐带上面还分别连接着一个肿胀的胎儿。
修灵道:“她们都是孕妇,生前被人沉到了这冰冷的湖里,水下的气压导致她们腹中的胎儿,被活生生地挤到了嘴巴里。这是一种特殊的分娩方式,通常是被用作祭祀神灵和……鬼。”
我头一回听说还有这样可怕的分娩,简直惨绝人寰。
会是干的?
修灵又道:“祭祀的是帝尧。”
“……”
我并不想去了解,转头去看师父,他一脸淡然,手执长剑,依湖而立。
我上前挽过师父的胳膊:“师父,你又发什么呆呢。”
“小佛,我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什么。”
修灵歪着头,表情萌萌哒:“白老板。你想起什么啦?”
“我……”
我插话道:“哎呀,不要刻意去想了嘛。有什么好想的,事情到了大白的那一刻。自然全都想起来了。”
师父嗯了一声,抚了抚我的头发。
修灵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用竹子继续在湖水里捣?那些女人和胎儿的尸体,尸体被竹子戳破,断面上流出鲜红的液体,顺着湖水蔓延开来。
“修灵,你怎么那么残忍啊!”
我大叫。
修灵回道:“别急,贫僧在为这些人超度呢。——阿弥陀佛。”
我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种超度方式真是很黄很暴力啊。
修灵将沿湖的每一具尸体都戳破,让血流进湖里,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黑色镶红边的香炉,香炉上有一个盖子,盖子一揭开,一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就蔓延了出来。他将那东西倒进了湖中。湖里的婴儿尸体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缓缓聚集了起来,并从每个尸体的头部钻出来一点黑色的光。那些光全部被吸到了香炉之中,然后又尽数化成虚无。
“住手!”
师父突然短斥一声,同一时间,长剑出手。
修灵正在用香炉吸着那些黑气,师父手执阴令剑从侧面横杀而来,砍断了他与胎儿之间的那一缕黑线。修灵的身子猛地向后一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仿佛他之前是跟胎儿之间的黑线是一根绳子,而此时拉扯他们的绳子断了,他就因重力向后翻去一般。
“白老板,你这是干嘛?”
修灵连连退出数步,回头,死死盯着师父,“待我将他们的怨气都散去,祭祀不能完成,这世间将再也没有杀戮和战争,这样不好么?”
师父用剑在地上画下一道符文,厉声喝斥:“历经千年岁月,怎能因你毁去。——让开!”
修灵愣了,将香炉收到布包里,指着师父的鼻子:“你你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总不想真的被我送回去吧?”修灵渐呈疯狂之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师父淡定如水,长剑一舞,击起湖水千层浪。
修灵突然向后飞出几米,倒在一株断竹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白老板,不要执迷不悟啊!”修灵缓缓摇头,嘴边带血,声音高吭尖锐,“你这是逆天而行,会遭天遣的。”
“哼……我从未惧过天命,又何恐天遣。”
师父双目空明,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如此狂傲霸气。
修灵道:“就算你不怕,你也要为小禾苗想一想啊,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承受得住。”
我上前,挽住师父的胳膊:“师父就是我的天命。”
师父将长剑钉入地面,负手而立:“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顿了顿,低头看我,温柔地道,“小佛既然已经跟了我,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师父说着,将长剑抛向空中,飞出一段复又折回,剑尖对准自己的胸膛,“封印开启,若有灾劫,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修灵站了起来,满脸惊诧:“你想仅凭一人之力,接下这个灭顶之劫?可,你该知道这样做,太可惜了呀。再过几年,你就可以得道……”
“这个你大可不必管。”
师父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用阴令剑画了一道符文在自己的胸口。
修灵咳嗽几声,踉踉呛呛靠近我们:“白老板,原来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湖面?起了无数气泡,像水烧开了一样。那些浸泡在水里的尸体被颠簸得上下翻涌着,脐带上的胎儿陆续睁开了双眼,然后拖着母体,缓缓下沉、下沉,直到再也看不见。湖面渐渐平静了下来,烟波流转,水清如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修灵从布包里把香炉取出来,叹气:“哎,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小声念叨,“没见过有哪个阴阳术士帮人走阴,顺带还破了自身封印的。”说罢,往湖里走去,“走吧,我去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也奇怪,他到了湖面,却也不沉下去,而是稳稳站着。
师父收了剑,牵着我,也走了下去。
这一整片湖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层,我们走在上面,跟走在冰层上面的感觉一模一样。有点凉,有点滑,好像一个不留神就会把冰踩碎,掉进湖面。
一想到湖底还有那些尸体,我抖了一抖,往师父的身上靠拢了些。
前面起了一层黑雾,修灵兴奋地说:“到了到了。——咦奇怪了,树娘娘怎么没守在尽头呢?她去了哪里?”
我刚想问,师父将手覆在了我的眼睛上,我只觉一片温热,什么也看不见。当师父的手离开我的眼睛时,我再度睁开眼,赫然看到了一座威严的塔。
此塔以金刚石作塔基,九阶倒垂,阶两旁燃着闪烁的灯盏。
塔身正中间写着“万灯塔”,塔是以黑色木料为筑,主塔高九层,周围又有九座群塔围绕而立,似九支倒着的书文习字的巨笔。巍然耸立,飞入云霄。
曦轩相映,金碧灿然。
“师父,这里怎么会有太阳?还有云朵?”我不解地问。
师父道:“这是另一方世界,此处的格局与阳世一模一样,只不过时间稍快了一些。”
“时差?”我惊道,“那是不是表示快要天亮啦?”
“嗯,差不多。”
修灵率先冲进塔内:“知道快要天亮还不快点办事,晚了魂魄回不了身可怎么办。”
我和师父也往塔里走去,当我们上到第一阶台阶时,一个裹脚老奶奶凭空出现在了塔门前,挡了我们的去路。
老奶奶裹着小脚,穿一身唐风的粗麻布衣服。
她向前半步,跪在了塔门前:“不知殿下驾到,老身有失远迎。”这正是上回,我在半步间下面看到的正在烧小孩子衣服的塔娘娘。
师父点了点头,向前将塔娘娘扶起:“婆婆,别来无恙。”
“挺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塔娘娘站稳,上下打量师父,眼里满是疼爱,好像在看自己的孙子一般,“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吾有一友,命里缺寿,前来跟婆婆讨要。”
塔娘娘侧身站到一边:“殿下抬举老身了,塔内灯油,随殿下换去便是。”
“多谢。”
师父牵着我,往塔里走去。
路过塔娘娘身边时,我朝塔娘娘笑了笑,塔娘娘也满眼含笑地看着我,我突然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
不等我细想,听到塔内传来修灵的惨叫声:
“哎哟,哎呀!救命啊……”
塔娘娘掩嘴轻笑:“这个神灵,肉身太皮,让他吃吃苦头,涨涨记性。”
我一愣:“塔娘娘,您说修灵是神灵?”
“老身多嘴,莫怪、莫怪……”塔娘娘后退步,跟来时一样,原地消失了。
我们继续往塔里走,这里有柔和的光,不是很亮,也不是很暗,总体感觉十分舒坦,跟回了家一样。
塔内的灯架呈竖列排开,每一列开头的灯架上,都印有一个姓氏。跟在后头的灯架上,放着十盏灯,灯里有青油。
一排排青灯,一望无际。
师父带领着我,去寻找属于妞妞的那一盏青灯。
走了几步,看到修灵和尚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弄坏了一个灯架,灯架上的青灯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灯油泼了一地。师父上前,一把将修灵揪了起来,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重重点在修灵的眉心。修灵“啊”地大叫一声,清醒了过来。
“啊……好可怕的天雷,救命。”
他大喊。
师父将他松开,他跌坐到了地上,我蹲到他面前:“修灵,醒醒!这里哪有雷声!”
修灵这才回过神来,四周看了看,一拍大腿:“尼玛!中了塔娘娘的奸计了。老子自认为跟她很熟了,她还这么阴整我。”
我撇了撇嘴,实在难以想象,修灵是个神灵。
——有这样不正经的神灵,也难怪现在的人都不信神了!
“怎么办?”修灵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双腿一伸。
第83章:借命()
“能怎么办?灯油洒都洒了!”我将灯架扶回原位,灯架是第一排,上面刻着一个“朱”字。
原来是朱家的青灯啊。
我把空的青灯拾起来,看着一地的灯油,自责地道,“师父。其实说到底,弄成这样也是因我而起,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求你来给妞妞添灯油,这个‘朱’姓的青灯也不会被打翻。”
修灵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到我身旁,低头不说话。
师父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蹲下,一手执空灯,一手拿铜钱刮地上的灯油。我见状,也拿了枚铜钱,跟师父一样。修灵不好意思,也来帮忙。
万灯塔里的地很平整干净,我们稍微用力刮也不碍事。
直到灯油弄得差不多了,师父将青灯重新放回灯架上。然后将修灵拉到路上间,不再让他碰到任何一盏青灯。
师父继续向前走。我回头看了一眼,灯架上的那个“朱”字十分醒目。
修灵快步走到最前面。跟我们说为了表示对我们的歉意,他决定要用香炉来帮我们引路,不然像我们这么一盏灯一盏灯地找下去,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妞妞的青灯。说罢,就把香炉拿了出来,他说这是七宝古寺主佛像前的香炉,里面有万家香灰,可以成为引路的工具。
万家香灰就是由许许多多的人,烧香,香烬落下的灰,就是万家香灰。
说起来,这个万家香灰无论是对于走阴人,还是道家、佛家,都是很好的驱邪法器。莫说是得到一个这个的万家香炉。就是随便一丁点儿万家香灰,都可以净化方圆一里的阴魂。
修灵点了一柱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把香炉举在胸前。
香烟往左边飘,我们忙跟了上去。
不出片刻,我们就找到了妞妞的青灯,青灯里的灯油已经没有了,然而青灯却并没有熄灭。我很好奇,凑上去瞧,原来青灯的灯芯是一小截木头,细细闻了闻,隐隐有桃花的香味。
原来妞妞的灯芯是桃枝,难怪她不仅长得美,身上还有淡淡桃花香。
我问师父:“师父,妞妞的青灯找到了,我的呢?我们快去取一点儿灯油过来,你看这桃枝都快烧没了。”
修灵“哦”了一声,用手在香上抹了抹,那香的香烟又换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手被师父拉住了。
“小佛,不用去找你的青灯了,你的指尖血便可以当作她的灯油。”
我心中一喜:“真的么?我指尖的血很多啊,师父你多取一些,我希望妞妞长命百岁。”
修灵伸手挡在我和师父中间:“不行!指尖血绝对不行!”
我把他推到一旁:“大师,烦请你站在一边替我们护法好么?这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要再来插手了好么?”
修灵张嘴想说什么,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闭了嘴。
我看着师父:“可以开始了么?”
“小佛,你怕么?”
“有师父在,不怕。”
“一旦开始,便不能中途结束,取指尖血会痛。”
“没关系,我能忍住。”
师父轻轻点了点头,将左手小指伸到我鼻子下方:“小佛,你先闻一闻这个。这是魔鬼夕颜的花粉,有安心定神的功效,稍后便不觉得很疼。”
“嗯。”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一股幽香入鼻,清冽悠远。
不出片刻,我因为魔鬼夕颜的药力,渐渐觉得身子不能动弹,眼前更是有些眩晕。师父拿出一柄小刀,执起我的右手,缓缓举刀,落下。
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我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小佛,疼么?”
“不疼。”
我用尽全力,将视线下移了半分,只见我右手的食指的指甲盖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片血肉模糊。血珠迅速地溢出来,汇成一大滴,滴入妞妞的青灯中。
“师……师父……”
我挣扎着出声,师父的左手在我眼前挥了一下,那魔鬼夕颜的味道再一次涌入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