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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上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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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一个煮蛋的蛋白,半磅脱脂牛奶,还有三片面包,一个澳洲柑橘。”桑珊一边回忆一边说。

  还挺注意保养自己的,营养是没有问题了。贺顿松了一口气。好,现在进入正题。

  “你想说什么呢?”贺顿开场。

  “就是我在表上填的那个问题。”桑珊不愿意复述“失恋”这个字眼。

  失恋的人们常常是这样的,他们躲避这个词汇,好像洪水猛兽。心理师的职责之一就是要人们正视问题。如果连正眼瞧瞧都不敢,何谈解决?贺顿要鼓励桑珊直面惨淡人生。“你在表上谈的是什么问题?”贺顿夸张地看着表格,以证明自己是明知故问。

  桑珊是聪明女子,领悟到了贺顿的用意,但还是说不出来。安静了一会儿,话没出来,眼泪出来了。

  “对不起。”桑珊用随身带的纸巾擦拭眼窝,有袅袅的香气传过来。

  “我知道你想起往事,一定非常难过。”贺顿回应。“只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苦恼伤感。”贺顿继续重申自己的要求,态度坚定,口气温和。

  这种和蔼关切的态度让桑珊很受用,她把双腿伸展了一下,下意识地表达了自己预备向前走动的愿望。“是这样的,我和我的朋友……应该说早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是很亲密的近于夫妻那种……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和原谅……”桑珊的脸微微发红,有些羞涩。

  贺顿当然明白了,因为桑珊的脸红,贺顿开始喜欢这个十分淑女的姑娘。心想那个抛弃她的男子也真太没眼力见儿,如今像这样中规中矩的女生已十分罕见。“我能明白。就是同居。对于心理师来说,这只是一个事实,我不会评判你们,不需要原谅。”贺顿挑明中立的态度。

  “谢谢您懂得我们。”桑珊好像轻松了一点。理解是一个前提,如果心理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无从谈起。坦白真相对有些人来讲,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比杀了他还难。

  “最近一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贺顿特别强调了时间这个概念。对同居恋人来说,是什么让他们萌生了分手的意念?一定有强大的变化或是理由。

  桑珊冰雪聪明,所有的弦外之音都能听懂。她说:“我原原本本地告诉您。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就不瞒您了。我们好了三年了,他是那种非常有魅力的人,我们彼此非常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根本不用说话就都心知肚明。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们是前世姻缘,早就相识,只等着这一辈子再相厮守。打个比方吧,假如我在厨房做饭,他在书房里读书。忘了告诉你,我们在经济上很宽裕,租了很好的公寓。他是公司的高管,我也是收入丰厚的白领,我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刚才讲到哪儿了?”桑珊一时忘记。

  “你在厨房做饭……”贺顿提示。

  “对,做饭。一不小心,我的手指被菜刀割破了,出了一点血。我正在找餐巾纸把血止住,他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说,你是不是把手割破了?我说,是啊,我也没有告诉你,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正翻着书,突然手指就无缘无故地疼起来,刀割一样。我马上想到是你受伤了,跑出来,果然是这样。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桑珊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好像那里还在流血。

  “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厚,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痛苦?”贺顿回到最重要的问题上。

  “是这样。他们公司新来了一位老总,是跨国公司总部委派的,非洲和欧洲的混血儿,以前一直在法国公司任职,非常浪漫也非常狂热,对中国文化特别有兴趣。有些外国人很有意思,也特别简单化,如果他们对哪个异族文化有兴趣,他们就会想到联姻,好像只有娶一个异国的妻子或是嫁一个异国的丈夫,才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国家,钻到这个文化的核心里面去。老总开始对我朋友展开大肆追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可以在上班的时候,以种种借口把他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纠缠不休。刚开始,我朋友把这一切都当超级笑话讲给我听,我们一起嘲笑外国老板的单相思。但是,后来事情渐渐有点不对劲了,老板许给我朋友更多的发展机会,并且赠送给他非常奢华的礼物。我们这些在外企工作的人,都是很务实的,如果你得罪了老板,你就很可能被炒鱿鱼,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昨天是命运的宠儿,今天就可能成了流浪汉。你可能会说,我们都是有经验有阅历有文化的人,失业怕什么?从头再来啊。话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人往高处走,除了极个别的人可以为了尊严拂袖而去,大多数人在这种和老板的恋情当中,都选择了顺从。我的朋友对我越来越沉默了,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有一天,他终于对我说,咱们分手吧。我说,这么多年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我的朋友说,你对我很好,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你不需要改变。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太多,如果要说改变,就是在我不在以后,你要多多保重自己。我说,你是要和你的老板在一起吗?他说,我还没有最后决定。说完,就拎起皮箱,预备出门。

  “我说,你到哪里去?他说,出差。我说到哪里出差?他说到杭州。我说,和谁一起去?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我说,和老板一起去。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的头也不回,不是因为绝情,是因为愧疚。

  “也许分离能使人感觉到珍惜。他到了杭州之后,天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如何地想念我。我总想把话题引到他的老板身上,因为我知道这一次基本上和公务无干。以前他老板说过,听说杭州是中国最美妙的地方,一定要和美妙的人一道同游。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密切,朋友是把这当笑话讲给我听,还说老板长得像大猩猩,不知道老板所说的美妙之人,是不是也如猩猩。不想,这只猩猩就成了他自己。

  “有一天,他对我说,老板今天到上海去了,那边有一个公务活动,晚上不回来。说到这里,他沉吟了半天。我说,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他说,我想你了。西湖边的风景是这样美丽,多年以来,我看到美好的东西就会想到你,我要和你分享。有了你,所有的风景都魅力倍增,所有的食物都山珍海味,所有的音乐都化成天籁……

  “这些话是很具有杀伤力和诱惑力的。我感动地说,你希望我做什么?他说,我希望和你一道欣赏西湖的荷花胜景,希望能和你一道吃一条西湖醋鱼,希望能和你偎依在乌篷船上听江南丝竹……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说,你等着我。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对公司说我母亲病了,要我速速回老家一趟。转身去了机场。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在西湖边的茶楼上品龙井了。

  “晚上他和老板通了电话,老板说今晚不能陪伴他,希望他自己好好睡觉,做个好梦。我可以看出他对老板真的没有多少感情只有敷衍,但那边根本听不出这些微妙的语气,只顾一厢情愿地表达爱意。总算说完了情话,朋友对我说,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就到了他的房间,很豪华的总统客房。我说,老板假公济私,给你这样腐败的待遇。朋友说,这是用私人的钱订的,和公司没有关系。我说,那就是和与你的深情厚谊有关了。朋友说,请不要这样说。我们见面的机会是这样宝贵,不要把宝贵的时间用来吵架。在如此美丽的地方,让我们留下美丽的记忆吧。后来,我们就非常缠绵地交织在一起,做爱不止……”

  贺顿静静地听着,这故事其实是很老套的,每一个热恋当中的人,都以为自己的经历惊天地、泣鬼神、独一无二,其实在心理师耳朵里,宛若旧磁带,已是N次重复。

  “后来呢?”贺顿问。贺顿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就是老板半夜回来了,把他们堵在豪华客房里面了,来了个捉奸在床。再后来就是分手吧?

  但是贺顿不能说,不能有任何先见之明的表示,她必须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在该吃惊的地方倒吸一口气,在该叹息的地方发出悠长的轻吁,在该义愤填膺的地方将拳头稍稍握起。

  桑珊说:“后来我们在倦意中依偎睡去,半夜时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因为我们把‘请勿打扰’的按钮揿下了,所以在门外是按不响门铃的,那个人就只有拼命地拍打门扇。我们惊醒了,朋友赤着脚跑到门前,问,你是谁?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我是你最亲爱的人,我知道你在等我。于是,不用朋友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他的老板。怎么办?那一瞬间,我们的大脑都死机了。然后又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开机。不管怎么说,第一件事,是把衣服穿起来,赶快把做爱的痕迹藏到我的箱包里。门外那人等得不耐烦了,说,你为什么还不开门?

  “朋友看了看我,我也正注视着他。我知道他很惊慌,因为他说过,老板并不知道他曾和女友同居,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这时候,我反倒镇静下来了。一是房间里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我无处可逃。二是我并不想逃跑,这是中国的土地,我什么都不怕。甚至,我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该发生的总要发生,该知道的总要知道,我和老板是一对情敌,我要让老板知道我的存在。如果要决斗,我可以奉陪,不论是思想上的还是智慧上的比斗,我都自信不会输,当然,除了金钱……

  “这时候真用得着古书中的一句话,叫做——说时迟,那时快,别看心中翻滚了无数念头,其实也就几秒钟吧,因为屋外的猩猩已经不耐烦了,几乎要破门而入。

  “我们最后对视了一眼,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朋友过去打开了房门,大猩猩走了进来,看到了我,说:你好。我猜房间里另有一个人,果然,不错。

  “朋友对他说,你说你今天晚上不回来,我的朋友正好到杭州来,没有地方住,我就请她住下了。这是中国人的好客,怎么,你有意见吗?

  “大猩猩说,没有意见。不过,我既然回来了,她就应该离开。

  “朋友就对着我说,那么,请你离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很平静冷淡,想到这就是一个小时之前咬着我的耳朵和我海誓山盟的人,我心如刀绞。第一次看到他这副嘴脸,我狠狠地掐皮肉,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并永远记住……”桑珊陷入深深的痛楚之中。

  “后来呢?”贺顿问。故事有点虎头蛇尾,本来以为有一番大打出手或是唇枪舌剑的恶斗,现在似乎草草收兵。

  “后来我就走了。拉着我的皮箱。然后我就在杭州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当然,我可以在饭店大堂里等待天亮,但是,我不能忍受对那房间里正在发生着的情景的想象,我知道他们会翻云覆雨,把我们前半夜演绎的场景再重复一遍,所不同的只是我换成了大猩猩,和风细雨变成了暴风骤雨……”

  桑珊再也说不下去了。创伤狰狞,永不平复。

  “后来呢?”贺顿循序渐进。

  “后来朋友跟我说分手。这一次,他没有伤感,也没有犹豫,很坚决。我说,是不是大猩猩给你难堪了?他说,没有。大猩猩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我说,这不是很好吗?朋友说,这不好。是我的错。我已经正式决定停止咱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到法国去,我喜欢塞纳河,喜欢卢浮宫,喜欢普罗旺斯的紫蓝色薰衣草……我想到世界各国去,从南极到赤道,从非洲的动物迁徙到爱斯基摩人的海豹……唔,不要发誓说你要好好干,把这一切给我。我爱惜你,你不要为了我而奋斗不止。这些都是你穷其一生的力量达不到的,都不能给予我的。我们的关系再发展下去,不但会断送了我的幸福,对你也是耽误……我发怒了,说,你不要做出悲天悯人的样子,你好逸恶劳,你贪图富贵,你趋炎附势,你卖身求荣就直说,不必这样藏藏掖掖,你想嫁给那个法国老头子就嫁吧,用不着装出贞节烈女的架势……”

  桑珊把一口银牙咬得格格作响,好像刚刚吃完腐物的豺。

  “等等,请你再把刚才的话语重复一遍。”贺顿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桑珊气糊涂了。

  桑珊说:“我说的是——你要嫁给那个法国老头子就直说吧,不要作出贞节烈女的架势!”

  贺顿如同遇见了鬼,说:“你说的那个老板是个男的?”

  桑珊说:“是啊。”

  贺顿说:“你说你的朋友是个女的?”

  桑珊说:“是啊。”

  贺顿说:“你还说你和你的朋友同居,还有性的快乐?”

  桑珊说:“没错啊。”

  贺顿说:“那你们是……”

  桑珊说:“我是T。她是P。女性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达到性的高潮。”

  贺顿知道,T代表女同性恋中担当男性角色的一方。P是T的老婆。




第六章 要求清场



  第四个来访者,要求清场

  下午第二个来访者有言在先,要求清场。

  早几天,文果对贺顿说:“有一个人,总是从广东打电话来,要求会见心理师。具体是什么问题,死也不肯说。你说,咱们见他不见?”

  贺顿说:“你跟他讲了没有,如果是器质性的精神病,咱们这里恕不接待。”

  文果说:“讲了讲了。”

  贺顿问:“他说什么呢?”

  文果答:“他说自己没有器质性的精神病,专家已经鉴定过了。”

  贺顿说:“那他为什么不到当地的机构解决问题呢?”

  文果说:“我也对他这样讲了,他说,他就是要到一个万水千山阻隔的地方找心理师。”

  贺顿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文果说:“不知道。咱的电话不带视频,我也没有见过他。”

  贺顿说:“你不是说他打过很多次电话吗?从声音里,你有什么直觉?”

  文果说:“我也不是心理师,能有什么直觉?如果我有直觉,我也能当心理师了。”

  贺顿说:“心理师可不是光凭直觉就可以当的。好了,咱们就不说什么直觉了,总而言之你听着他的声音,有什么感受?”

  文果回忆着说:“好像是个年轻人,又好像是个老年人。”

  贺顿说:“年轻人和年老的人,声音是很不同的。年轻就是年轻,年老就是年老,为什么是‘好像’?”

  文果就笑起来说:“我就知道这样讲了就会被你抓住辫子,可我真是这样感觉的,只好实话实说,他真的好像既年轻又年老。”

  贺顿说:“还有什么?”

  文果说:“他的身体状况好像是既好又坏。”

  贺顿说:“看来你是诚心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身体这个东西,要么是好,要么是坏,没有居中。”

  文果反驳道:“那可不一定,现在就有亚健康的说法。”

  贺顿抓住不放:“那么你觉得这个广州来电者是亚健康了?”

  文果说:“那个人很古怪,说话的声音一会儿大,强壮如牛。一会儿小,好像秋后的蚊子。”

  贺顿说:“他很迫切要见心理师?”

  文果说:“每天都有一个电话。”

  贺顿说:“他那么远,心理师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一次解决他的问题,他能每周坚持来一次?”

  文果是:“我也这样问了。他说,没问题,他会每周一次飞到咱们这里来。”

  贺顿不喜欢这种把乘飞机当成坐三轮车的人,太奢侈了。正思谋着,电话响了。文果一路小跑去接电话,诊所内部规定,电话铃响四声之内,一定要抓起听筒应答,这样才会让致电者感到这个机构在时刻准备着。

  “你好,这里是佛德心理所……”文果接听的声音专业而柔美。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文果朝贺顿眨眨眼睛,说:“哦,是你呀。你今天有什么新的想法?”

  贺顿凑了过来。文果又说:“你还是在当地寻找心理机构帮助比较好。不然花费太大了……什么,你不在乎……”

  贺顿已经明白这就是那个广州的来访者,且看文果如何对应。文果说:“你到底是什么问题啊?什么,不能告诉我?你这个人真奇怪,你要来的目的就是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给你安排呢?要知道,我们的心理师都是术业有专攻的,有的擅长亲子关系,有的擅长两性关系,有的擅长职业生涯设计,你到底是哪方面的问题呀?我们是预约制,不然你那么远地跑了来,要是文不对题,岂不耽误你吗?”文果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并有意识地重复着,让贺顿也能听明白。

  对方也是有备而来,说了句什么,让文果为难了。“当然了,我不是心理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你不能跟我谈,你的问题和上面的那些方面都不搭界,你要找我们领导……”文果亦步亦趋复述。

  贺顿对来访者的电话产生了好奇。能让一个心理师好奇的事,是越来越少了。好奇很容易变成破解难题的好斗之勇。一个说不上年纪说不清缘由的男子,飞越千山万水来求助一个问题,又如此讳莫如深,到底为什么?

  贺顿示意由她来接这个电话。文果心领神会,说:“好吧,算你好运气,领导今天刚好在心理所,让我请示一下。五分钟以后,你再来电话吧。好了,不用谢。记住,五分钟啊。”

  放下电话。贺顿说:“是他?”

  文果回答:“正是。”

  贺顿说:“还是非常急切?”

  文果说:“一天比一天急切。”

  两个人就等着。五分钟的时间,平常一晃就过去了,现在居然显得如此漫长。

  岂止是漫长,简直就是无边无际。那个电话五分钟之后没有来,十分钟之后也没有来,整个下午都没有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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