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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上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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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也上小学了。李芝明有时候说,孩子是我一个人带大的,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乌海就说,你的辛苦我知道,我到哪里去了你也知道。如果我在家,是能帮你分担劳顿,可是就没有了这番与众不同的经历。你能给孩子的是温暖,我能给他的是地位。地位,你懂吗,这是千金难买的礼物。李芝明就不再作声,在她看来,什么地位又能比一家人团团圆圆更金贵呢?不过话虽这样说,李芝明还是感到了地位给予人的巨大好处。出门有车坐,到处受人尊敬,孩子上重点小学重点中学不费吹灰之力。经常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丈夫西服革履地给人作指示,李芝明觉得好像梦中。这就是当年那个满腹韬略的师范生吗?又是又不是。任何一个节日,都有人送礼。不逢年过节的,也有人送礼。吃喝拉撒睡所用的东西,从高级保健品到上厕所的加温冲便器,没有漏下的。乌海是个清官,从来不收受贿赂,他说,我乌海何德何能,他们如此厚爱我?不过是爱这个位置,爱这个权力。那些人送的不是钱,是穿肠毒药,是拉着了导火索的炸药包。我乌海哪能上他们的当!

  于是李芝明这个官太太当得松心。丈夫的光环笼罩着自己,如同鸡精,无论什么样的羹汤,只要撒进去,就味道鲜美。医院里也是顺风顺水,评职称涨工资这一类的事情,李芝明从不用红头涨脸地与人争执,只管高风亮节地谦让,一切好事还是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头上。她这才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财富,不是自己有什么手艺或是继承了什么财富,而是成功地把自己嫁好。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一个好丈夫,是所有幸福的保修单。

  七天之前,丈夫到远郊县视察工作。说来也有趣,乌海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关于他的工作进程,李芝明没心思一一关注,却也了如指掌。市里的电视新闻会把主要领导的动向和盘托出,如果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出镜了,大家就会怀疑他或她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这一天大雨,李芝明做饭的时候开着电视机。厨房里,有乌海特地为李芝明安的一个小屏幕的液晶电视,说是让李芝明做饭时不至于无聊。按照家里的经济状况,完全可以雇个保姆,但乌海嫌家里有了外人,说话不方便,李芝明就从采买到烹饪清扫,一律亲历亲为。在市一级领导的家眷中,成了简朴的典型,在某种程度上也为乌海的亲民形象加了分。

  油锅迸溅,李芝明没有听全本市新闻的播报,只是一回头看到丈夫的英俊面庞,正在一家鸡场视察禽流感预防事宜,雨水在他的脸上像涂抹了一层油,让有棱有角的面庞更见坚毅果敢。李芝明对着油锅莞尔一笑,觉得自己当年真是慧眼识珠,在一大群青萝卜似的小伙子中间相中了乌海,如今他长成了人参。新闻跳到了其他条目,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燃气灶旁有一卡通造型的壁挂电话,也是为了家人密切联系特地安设的,省得烹炸时听不见电话铃响误事。

  是乌海打来的。他说,雨太大了,山路很滑……话还没说完,李芝明就说,那你就在鸡场住下,明天再回来,安全第一。乌海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鸡场?李芝明说,电视都报了,你小心把鸡瘟带回家。乌海说,放心好了,我们都消了毒,连眼睛都点了药,没问题。李芝明说,原来以为你回来吃饭呢,我特地给你做了苦瓜。乌海说,留着吧,我明天晚上吃。

  这就是乌海留给李芝明的最后一句话。李芝明和孩子把苦瓜都吃了,不是不给乌海留着,因为苦瓜放到第二天就变味,李芝明会给乌海做新鲜的吃。到了夜里两点,电话铃突然响了,领导干部家里,就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夜半铃声,简直比恐怖电影还要惊悚万分。不是炭窑崩塌就是山洪暴发,再不就是踩踏死了人或是瘟疫流行,总之没有好事。李芝明抓起电话,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乌副市长他不在家……期望一句话就把来电打发了,睡意蒙眬的她还可以继续入梦。

  对方非常清醒,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找您。

  李芝明说,你是哪里?直到这时,她还以为是医院有事。

  我是市府办公厅小孙。

  李芝明和办公厅的小孙很熟,但小孙的声音异样陌生。

  有什么事吗,小孙?李芝明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如果没有事,小孙岂敢半夜三更把电话打来。

  是这样的,大姐,您不要紧张。乌副市长他出了点车祸,现正在抢救中。你是不是赶快到现场来一下?本来市长要亲自给您打电话,他现在正守在乌副市长身边,指挥医生全力抢救,就让我给您通报这个事情,大姐,接您的车马上就到您家楼下,您一定要保重啊……小孙结结巴巴地还说了些什么,李芝明已经听不见了。她只记住了车祸和全力抢救,知道凶多吉少。

  “我打算大闹追悼会,让乌海身败名裂……”李芝明咬牙切齿地说。





第四章 已经开始下毒



  第二个来访者,已经开始下毒

  送走李芝明。平日候诊室里坐满默不作声的来访者,空气肃闷并充满粗重的呼吸声。今天,竟是出奇的安宁,一年轻女子带一小男孩,吹气如兰,静息等候。

  贺顿问文果:“下一位?”

  文果向孩子和年轻女子的方向示意。

  “哦,请给我你的登记表。”贺顿说。

  “不好意思,没有填。”女子站起来抱歉地说。贺顿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所说的是“没有填”,并不是“还没填”。安逸的坐姿,说明她已经来了一段时间,有足够的工夫填写登记表。没填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不愿意填。

  贺顿想,见鬼!又遇到不愿意填写登记表的人,这通常表明事态严重或是此人防卫心理相当强。这种人,就像夜里寻觅水源的野兽,既想寻求到帮助,又不愿留下任何踪迹。贺顿理解他们。不过通常的做法是在表格上造假,胡乱填写姓名地址电话号码等等资料,只在咨询事由一栏里,直言相告。也就是说,所有的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唯有问题是真的。这位带孩子的女性,走得更远,竟不着一字。

  贺顿未置可否,文果觉察到了她的微嗔,为表自己工作缜密,把刚才说过N次的话又重复一遍:“填了登记表,心理师不用从头问起,其实你合算,节省了时间。”

  年轻女子面色微红:“不是不想填,是不认识那么多字。”

  心理师贺顿就算见多识广,也着实吓了一跳,不由得重新打量女子。长发披肩,身穿合体的黛青色职业装,领旁还扣着一枚金光四射的蝴蝶胸针。从哪个角度说,都是标准的白领丽人相,居然是个文盲!

  文盲就文盲吧,谁说文盲就不能来看心理师呢?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贺顿说:“好吧。不填就不填吧。请随我来,咱们正式开始。”

  女子身影未动,一旁的小男孩站起身,随着贺顿往心理室走。贺顿和气地对他说:“小弟弟,请你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儿,我和她谈完了,你们再会合。”

  小男孩奇怪地扬起头:“为什么你要和她谈完了,才理我呢?”他穿着雪白的运动裤,雪白的羊绒衫,脸蛋也是奶酪一样的瓷白色,好像一个雪娃娃。

  “因为我们这是工作啊。”贺顿耐心解释。

  “为什么和我谈就不是工作了呢?”雪娃娃不以为然。

  “因为……”贺顿一时语塞,她不想在工作尚未开始时,就在无干人员处分神,递眼神给年轻女子,示意她赶快跟上,以结束这无谓的耽搁。

  女子对雪娃娃说:“阿团,你不要乱说。”

  阿团撒娇:“谁乱说了?是她不让我进去嘛!”

  贺顿等待着,她至今也没搞清女子和孩子的关系。说是母子年龄不符,说是姐弟面貌不像。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毕竟年轻女子的问题不会因这小孩子而引发,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不错。

  “赶快进去,我开始计时了。”文果指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雪娃娃大摇大摆跟着贺顿走进了心理室。贺顿很奇怪,说:“你怎么进来了?”

  阿团说:“本来就应该我进来!”说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叽里咕噜地巡视心理室的陈设,然后很有礼貌地问贺顿:“心理师,我坐哪儿合适?”

  贺顿回了一句:“你先随便坐。”转身出了心理室的门,问文果:“到底是谁咨询?”

  文果说:“就是他啊,阿团。”

  贺顿说:“谁让他来的?”

  年轻女子赶紧站起身来说:“没有谁让他来,是他自己要来的。”

  贺顿说:“那你是他的什么人?”

  年轻女子说:“阿团是我们老板的独生儿子,我是老板的秘书。阿团要来看心理师,老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是陪同阿团的……”

  原来是这样。

  贺顿重新进入心理室,看到雪娃娃阿团已经舒适地坐在了淡蓝色的沙发之上,因为腿短,脚跟够不到地面,悠闲地垂在沙发的边缘。袜子和裤腿之间露出一截胖胖的小腿肚子,好像两根奶油冰棍。

  贺顿哭笑不得。

  “我怎么称呼你呢?”贺顿按照对一般成人那样开了言。她一时吃不准面对这样幼小的来访者,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视同仁。

  “他们都叫我阿团。我的大名叫周团团。”阿团大大咧咧地说。

  阿团身上,有那种被宠坏了的孩子的随意。他们从小受到溺爱,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的人都有义务对他好。

  “周团团,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贺顿决定称呼这个孩子的大名。有些许悲哀,因为这个小家伙出了钱,正确地讲是他老子出了钱。只要是客户,她就要郑重其事地对待。也许,这个孩子只是来寻开心呢!

  “刚才趁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的这间屋子详细地侦察了一下。你墙壁上的这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它是一幅单面镜。在外国间谍片里,常常有这种镜子,警察们可以在另一侧,侦看到犯人们的一举一动。我没冤枉你,你的镜子就是这样吧?”周团团天真而狡谲地问。他的小拳头紧紧地握着,像粉色蓓蕾。

  这是心理室的秘密。长久以来,贺顿不知道有多少来访者发现过这个秘密,但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她。贺顿看着周团团清澈如洗的淡蓝色眼白,觉得任何敷衍都是犯罪。她说:“你侦察得很对,这就是一面单面镜。在镜子的那一边,可以看到我们。”

  周团团突然紧张起来,说:“这么说,安阿姨在那边能把咱们看得一清二楚?”

  贺顿问:“安阿姨是谁?”

  周团团说:“就是陪我来的那个女人。”

  贺顿说:“单面镜的那一面是锁着的,不是谁想看就能趴在那边看。如果没有我的允许,当然了,也一定要征得你的同意,否则,谁也不能在单面镜的那一边,偷看咱俩。”

  “这么说,咱们是安全的啦?”周团团高兴得几乎从沙发上蹦下来。

  “我保证你的绝对安全。”贺顿诅咒发誓。

  周团团很开心,索性和盘托出:“我还发现你们这里有窃听偷录设备。”他指指沙发扶手下侧。

  要不是顾及仪表,贺顿几乎捶胸顿足。心理室的精心安排,在这个小机灵鬼面前原形毕露不堪一击。现在的孩子浸泡在电子世界里,智商超拔者已修炼成精。贺顿不敢敷衍,索性全盘招了。“是。你观察得很细致,这里有你所说的窃听和偷录设备,我们也并没有做特别周密的伪装,只是略微隐蔽了一些。不过,你放心,它们现在都是关闭的。正确地说,它们应该叫录音录像设备,是为了工作需要而装备的。如果没有你的允许,这些都不会使用。其实,在登记表的注意事项里都说得很明白了,只是你没有填表,所以没看到。”

  贺顿不敢小看这个两条小腿都蹬不到地面的来访者,事无巨细地解释着。

  “那不是我的过错,是安阿姨的失误。她看了注意事项,却没有转达给我。”雪娃娃当仁不让地分辩着责任归属。

  “好了,有关设备的问题是不是到此为止?咱们进入正题。”贺顿说。她是一个有操守的心理师,进入心理室后的每一分钟,都是来访者用金钱买下的时间,童叟无欺,她要尽快投入工作。

  周团团意犹未尽,环顾四周说:“你敢保证,咱们的谈话是绝对秘密的?”

  贺顿一字一顿:“我敢保证,咱们所说的话,既没有人窃听,也没有人录像,它是绝对秘密的。”

  周团团这才放下心来,说:“那好吧,我就把自己的问题和你商量商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这样我不认识的人,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无私地帮我。”

  一句话让贺顿坠入迷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贵公子,有什么忧愁?有什么烦恼?

  不待她继续发问,周团团就凑近她,用极细小的声音问:“我的问题就是——请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不让外面这个我叫做阿姨的女人和我爸爸结婚?”一口特属于孩子口腔的带酸甜味的气息,茸茸地扑到贺顿的腮帮子。

  问题之严峻,连贺顿都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紧锁着的房门。这屋子的隔音设备应该是不错的吧?

  “我爸爸和我妈妈离婚了,他们各自都有了第三者,我也没有办法……”雪娃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按说孩子是不应该有这样沉闷的气息。他那没有一丝皱纹的光洁脸庞,纵起了大块的痉挛。

  “我是他们的开心果,我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我一直在等他们回头,可是,门外这个女人,是我爸爸的秘书,她先下手为强了,天天围着我爸爸转,问寒问暖的,把我爸爸给感动了。他们在商量结婚的事了。你说他们要是结了婚,那我爸爸和我妈妈复婚就再也没有希望了,我就没有爸爸也就没有妈妈了。或者说,我就会有两个爸爸加上两个妈妈了。爸爸妈妈这种东西,一样一个最好,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多了少了都是悲惨的事。我不知道如何阻止他们,我爸爸是一个脾气很暴的人,他要是看出了我想阻挠他结婚的意思,会完全不顾我的反对,更快结婚的。所以,我只能假装和安阿姨好,才能探听到他们的真实动向。我也不能和我妈商量这事,因为我妈要是一听我爸爸要结婚了,她也会加快步伐嫁人,我面临的形势就更复杂了。我只有求助一个外人,这个人能明白我的意思,还能帮助我解决困难,还得能保密。我所有的叔叔婶子大爷大娘姑姑姨姨舅舅们都不成,他们都是碎嘴子长舌头,我要是跟他们一个人说了,就等于跟所有的人说了,事就砸了。我从电视里知道心理医生就是帮人忙的,我就跟阿姨说要去看心理医生。阿姨现在想跟我爸爸结婚,可会讨好我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让阿姨把您今天上午所有的时间都预订下来了。她是用不同的人名定的,要不您这里的工作人员不干啊。所以,心理师阿姨,您不用着忙,今天上午所有的时间都是咱们的,您就帮我想个好法子,让门外这个女人离开我爸爸……我想了半天,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屋外的这个女人死掉。如果她死了,就不能和我爸爸结婚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开始给安阿姨下毒了……”





第五章 我是T,她是P



  第三个来访者,我是T,她是P

  工作量不均衡。上午畸轻,下午畸重。

  午饭后。

  一个浑身散发淑女味道的来访者,端坐在沙发上,双腿紧紧地抿着,两个膝盖包裹在淡茄紫色的毛织长裙中,优雅地侧向一方,露出苹果般浑圆的轮廓。两个脚踝也紧紧地拢在一起,侧向另外一方,一双小巧的白色靴子俏皮而干练。此女整个身体扭成了性感的“S”形,但又毫无张扬之感。令人第一印象十分舒服的女性,大约三十岁年纪。

  贺顿看了一眼她的登记表,名叫桑珊。桑珊把表上每一项都认认真真地填写了,甚至连收入一栏都规规矩矩不厌其烦地书写了阿拉伯数字——“10000”。一般人通常爱偷懒,如遇这种情况,会简写成“1万”。

  桑珊的学历是“硕士”,籍贯是西北某省。前来咨询的理由“失恋”。

  桑珊基本上可以算作美人了。皮肤白皙,头发漆黑如瀑,鸭蛋脸上神情肃穆。只是双眼无神,像一台很久没有使用的坏照相机,完全没有聚焦的功能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贺顿很关切地问。面对这种精神委靡的来访者,她要先关怀一下精神健康问题。除了人道主义方面的考量,还有一个利己的顾虑。此类来访者若是情绪激动心弦紧张,可能会出现虚脱昏厥,要明察秋毫防患于未然。

  “还不错。昨天晚上特地吃了加倍的安眠药,睡得还可以。应该说,是最近几天里最好的。”桑珊回答。

  “午饭吃了吗?”贺顿好似拉家常,实则在评判失恋造成的影响。

  “吃了。”桑珊回答。

  “吃的什么呀?”贺顿并不满足一句简单的“吃了”,像这样的青年女性,经常是用一颗樱桃西红柿或是一小杯麦片就把自己的胃给打发了,用餐形同虚设。经受心理访谈的人,其能量消耗几乎和游泳差不多。若是哭泣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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