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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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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娘对我买来的东西只那么尝了几口。 
  最后娘要了荞面凉粉,我为娘终于能够大方地展示自己感动不已。这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过的。娘一直在节制之中,只有被动没有主动,只有接受没有要求。娘甚至一生没有向爹和儿女提出过一个要求。听见娘要吃凉粉,村里能来的媳妇子都来了。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比战前还紧张,抢挖工事似的。大家都知道,娘的车已经开动,稍一迟延娘就顾不上吃。尽管人已多得站不下,有些工序只好在院里完成,但我还是见缝插针,手术室里的护士似的留心配合一切细节,力争最大限度地提高效率和质量。 
  想不到娘竟像好时一样吃了一碗,吃得无比庄严无比高贵无比悠闲,如同阳光舔着我心中久积的雪花。 
  然后,娘让我给她梳头、洗脸。完毕,又要过镜子,极认真地打量着自己,同样一种贵族作风。左看看,右看看,好像那双眼睛根本就没有失明。我想,娘出嫁的那天—定也是这样打量着自己。 
  娘要动身了。 
  我们就手忙脚乱地给娘穿衣服。娘眼睛大睁着,打量着我们,似乎对我们的举动不可思议。有时配合一下,好像不忍心让我们累着。一如一个扯闲的人见你正忙着,就边扯闲边慢不经心地帮你一把。 
  我是在给娘系大襟上的一个纽扣时忍不住哭了的。我怕被娘看见,忙背过脸。我想起我小时候,娘给我穿衣服时的情景。我要耍打打的,不时配合—下,但仍没有忘了耍。想不到今天我却给娘穿衣服。那时娘给我穿衣服时常说,快穿,穿好了下去耍去,院里太阳红红的。今天,院里太阳仍然红红的,但娘却再也无法走下炕。而且仅此—次,穿上就再不脱。娘啊,今后,您的衣服该由谁来穿呢?又是怎么个穿法呢?您的院里是否也有红红的太阳在照着? 
  不知为何,这时,我觉得穿着红棉袄红鞋的娘与死无关,倒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早上还晴晴的,下午却下起雨来。这时的娘好像知道了她要走似的,神情中一副等待的样子,不时看看房门,好像在说,这雨还不停。 
  突然,娘说:“再让我吃一口凉粉。”语气纯粹是一个向大人讨要的小孩。我忙喂了一口凉粉,娘安闲地吃着,脸上漾着淡淡的欢欣。
突然,娘暂停了咀嚼,说:“丑子来了。”我们都以为娘在说胡话,不料没过多久,丑子大姐真的从门里进来。 
  只一口。 
  再喂时,娘就睡着了。 
  是,我听你的。娘一步比一步紧地走着,像生着气,又带着逃离的欢欣,我追不上,只听见她说,是,我听你的。梦见一神算,打卦,卦辞曰:禄粮尽。我一急,惊醒,揣娘的手时,已凉了。哥已将地上的桌子挪到院里去,在地上洒了水。我知道我的娘将要离开了烟火了。 
  但娘又回过气来,庄里人不忍目睹娘停留在阴阳交界的样子。一个远重孙大声喊:太太,有啥说的你说,说了去。但娘固执地不走,什么话也不说,脉一阵有一阵无。 
  雨出奇的大了起来。我想象不出娘的一双小脚该怎么走。心里说,娘你要走就等到雨小了走吧。 
  但娘并没有等到雨小,可见娘的路与雨水无关。 
  但娘最终暴露了她的留恋和牵挂。走了好几次都没有走起身。 
  接下来我就听见娘在一种杂沓的声音中。那种声音告诉我,娘在拼命地奔跑。身后是千万追兵。我的泪水又来了。沿着泪水,我看见二十年前的我绕着表姐家的院子拼命奔跑,身后是气得不成样子的娘,娘在叫我回去上学,我说学有什么上头啊,还不如和表姐玩有意思。但是我最终被娘带走。我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娘说,等到过年我再带你来和姐姐玩。娘啊,现在,你又是被谁追赶呢?过年,我站在老家的大门口,是否能够等你回来?一如小时候,你站在大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望着我回来—样。 
  蓦地,娘体内风一样的声音像被什么砍断。我清晰地看见,娘愣了一下神。 
  妹妹就从门里走进来。 
  我就看见娘搭在额头的手放了下来。 
  雨是随着娘咽完最后一口气停的。娘被人们从炕上挪到地上,脸被白纸苫着。这时,我竟没有丝毫的悲痛。我在专心地给娘正相,为的是让娘体体面面干干练练地上路。 
  一庄人自觉地忙乱着。木匠叮叮当当地做着寿木;厨子吵吵嚷嚷地煎着献饭;阴阳写着领魂幡;香佬杀着引路鸡…… 
  总觉得娘在某个地方藏着,总觉得娘会乘我不注意站在我身后,如同小时候娘找我吃饭我却藏在门背后或房梁上,等娘找不见又要出去找时,我却端着娘放在桌子上的饭跟在娘身后,做着鬼脸一口一口地吃。但是几个时辰过去了,却不见娘从什么地方闪出来,才知娘是真的出门了,不在家了。 
  不久,就有人来吊丧,献馍馍摆了一桌子,却不见娘动一指头。纸钱烧了又烧,也不见娘动一指头。 
  姐成天的哭丧,,嗓子都哭哑了。人真怪,来时自己哭,走时别人哭,两头都是哭,中间呢? 
  夜深了,人们一一散去。我跪在娘的身边守着娘。不顾犯忌,不时取开苫脸纸看看娘。这时的娘是那么安详,大海一样睡着,在痛苦之外,在感情之外。 
  井水里面泡了砖,凉砖轮换着置于娘的两胁间。心口上用荞面圈了一个圈,里面倒着白酒。我和哥不停地添着酒,换着砖。小时候,发高烧时,娘也是这么,给我降体温。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娘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的心里是多么甜啊。流着泪的娘是多么好看啊。娘啊,现在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你怎么还不醒来,看看儿子脸上的泪水。 
  躺在地上的娘无言面对世人,正是这种无言受到了人们的格外尊敬。娘—下子拥用了香火,不再用勺子吃饭,变得神秘莫测起来,不再叼鸡喊狗,不再呻吟,不再看世界,不再为哭声所动。 
  娘是真正的成熟了。 
  突然,我有种被什么欺骗了的感觉。 
  天黑了时,大伙让我去睡,我不肯。娘明天就要赶路,娘在这个屋里的时间仅有一个晚上,我不愿将这个晚上交给瞌睡。我小心地给娘打着苍蝇。提醒打盹的姐不要压了娘的腿,娘有严重的关节炎。将油灯挑得很亮,娘的眼睛看不见。后来,我让哥和姐都睡去,说不清这是不是一种自私,我想和娘单独坐坐,聊聊。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当偌大的上房里只剩下我和娘时,我觉得我一下子越过了生死关界,恍惚中看见娘在时间中穿梭如鸟。我关了房门,我想通过这个动作提醒娘留心一下她身边的儿子。 
  果然,娘突然翻起身来,说,一觉咋睡了这么长。娘拍打着身上的草屑,说,放着炕不睡,睡在地上做啥。娘一把推掉身上的砖,说,还没压够吗……不由伸手摸摸娘的心口,心口是那么冰凉,看看苫脸纸,苫脸纸一动不动。才知道娘是再也回不来了,一切都是妄想。 
  悄悄地叫声娘,娘。但是娘却无动于衷。小时候,自己重疾气绝,娘抱着一直叫,叫了整整一个时辰,竟将一个被大夫判了死刑的生命叫了回来。父亲说等我睁开眼睛,娘的嗓子已经哑了。娘啊,现在你的儿同样哭哑了嗓子,你怎么就不醒来?那时,累了一天的你不也睡着吗,但是你的儿子哪怕是说个梦话,你也会惊醒。现在你怎么就这么无动于衷呢? 
  快起快起,迟到了……娘啊,这不是你在叫我起来上学吗?那时家里没有钟,你就是一挂钟啁。有一次真的要迟到了。我耍了脾气不去学校。你哄我哄着哄着就晕倒了。但是你很快就醒过来,自己掐着自己的人中说,快去快去,迟到就迟到,你就说娘没有叫你。现在,你就不能也迟到一次吗? 
  坏蛋,差点将娘吓死了……娘啊,你是否还记得那次,你从地里回来,我躺在炕上“已咽了气”。你吓得直叫我的名子,我也“活”不过来,你的眼泪就出来了。我“哇”的一声抱了你的脖子。你就将我—顿好打。打完,说,坏蛋,差点将娘吓死了。现在,你怎么就不也吓一下你的儿子呢? 
  娘啊,如果有缘,我们再做一次母子。 
  就这么相守着。母子二人。在草铺里。如同一对羁旅的游子。娘啊,我们这是在哪一站呢?到底走了多少路,你咋就这么累呢? 
  娘就躺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无比遥远。仅仅—口气就将我们隔得这么遥远。娘是真的走了?那么眼前躺的又是谁呢?没走吗?又为啥叫不醒呢?叫不醒的娘还是娘吗? 
  天快亮时,哥来了。他让我去睡。我说,坐着吧。哥说,我听见娘在喊我起来套牛去。我说你是被娘叫惯了。 
  灶上端来一碗饭,我吃不下去。我的娘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就不饿吗?我让哥吃,哥也不吃,哥在一根一根地抽烟。 
  院子里渐渐就热闹起来。有说有笑的。我才知一个人的死对这个世界是多么地无足轻重。曾经给别人送过葬,也觉得不过是将一个人埋进土里去,并没如此地伤心和牵挂。这时才发现,儿子的脐带压根就没剪断,扯心啊。当初,儿从娘肚里走出来;现在,娘要从儿心里走出去。 
  按照风俗,每当亲戚来祭奠时,孝子都要哭的。第一批亲戚来时,姐就大放悲声。我却哭不出来。不料学姐叫了一声“娘啊”,泪就像早等着似的,涌出来。伤心就如一个滚下山的碌碡,收也收不住。原来,娘就是伤心,就是泪啊。 
  娘啊,小时候,什么时候脸上有泪水什么时候就有你的一双大手伸过来。现在,泪水就要将儿的心扯走,怎么就不见你的手伸过来? 
  殓棺的时刻终于到来。人们紧张地将娘抬进棺材,恐怕误了车似的。他们紧张地用麦草和白纸将娘卡稳,可见娘的路一定很颠簸,不许人们互相叫名字,好像娘一下子就要叛变。娘被紧紧地卡在棺材里,永远地仰面朝天,想翻个身都不能了。人们只听阴阳先生的,连征求我的一下意见都不。她是我的娘,你们怎么就说打发就打发呢?说啥时间起身就起身呢? 
  按照习俗,最后的一次洗脸应该由长子哥完成。这让我觉得长子很幸福。人们一再催着,哥却洗得十分仔细,直到众人怒气冲冲,他也没发觉似的。这让我很感动。娘的包头已经松动,哥又仔细地绾好。我知道哥当时的心情。我的泪水从未有过地多,以致最终掉到娘身上。 
  泪眼中的娘被一股仙气笼罩着,我十分挑剔地让人们将娘的脚再搬搬正,将娘的衣服再扯扯直。我想起我第一次出远门,要到城里去上学,娘就是这样给我扯着衣襟,正着衣领;我想起我相亲的那天,娘也是一边给我扯着衣角,一边让我将头理理,不要让人家嫌弃。现在,我的娘要出乎生最远的一次门,我也要让她体体面面地上路,同样不要让人家嫌弃。 
  最后,哥将几个铜钱放进娘的袖筒,说是“买路”用。我同样被哥的细心所感动,我想,这边的“买路钱”已高不可及,那边怕是也不例外,更何况娘是孤身一人。我又给娘一些纸币,让娘路上花费。 
  好心的庄家第一次给娘用了“八抬”。花花绿绿的纸火、穿着雪白孝衫的孝子,被几丈长的纱布做成的“纤”连成的长长的送葬队伍,百步一小驻,千步一大歇。响器班吹吹打打,纸钱纷纷扬扬。整个气氛显示着隆重和热烈。娘坐在她的船里,被一庄人和四方亲戚邻人以及专门为娘放了半天假的学生送着,从未有过的风光。我和哥走在棺材前面,极力压着速度,尽量让娘走稳些,我知道,娘的腿疼,眼睛看不见,而路上刚下过雨。 
  当众人将娘吊下那个比棺材宽不了多少的深坑里去时,我觉得无法忍受。而且又推进一个那么黑那么狭小的窑里,尽管窑里点着“长明灯”。 
  正当阴阳先生打开针盘时,天上挂了两天的云帐像是被谁拨了一把似的豁然开朗,一束水生生的阳光射进墓坑,洒在磨得光滑无比的针盘上和半面棺材上,让墓坑里的一切都显得无比富丽堂皇,充盈着一种明媚的神秘气息。阴阳先生说,老太太好积修,这是天照路。 
  哥和阴阳先生看着针盘给娘正相,如同一个行人在看地图和列车表。 
  据说这种情况极难遇到,于是人们再次谈到娘的好积修。既像在致悼词,又像在开总结会,一致通过娘得奖似的。谈论娘自从进了郭家的门是如何地上敬老下爱小,啥事都做到婆婆的心坎上,如何地挣下一个好名声,如何地一副菩萨心肠,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忘周济揭不开锅的人,就在腿疼得动弹不了时还给庄里几个单身媳妇当义务保姆,一手抱着自己的孙子一手抱着别人家的孙子。因而卧病时一直吃不下去,临终却想吃啥就吃啥;肚子胀得那么大,临终却瘪了;停丧时间也短,也能进老坟;天上浓云滚滚却没有雷声;雨正好在咽气时停了,天气预报都不灵了等等。我知道我愿意附和乡亲们的说珐。甚至在第二天突然响起雷声时,干脆认同了他们的说法。咽气之前是大雨,埋完之后是雷声,苦命的娘真有这么大的道行? 
  这样说来,活着时的那点疼痛就不算什么了?难道人的一生就是为死做个准备,为写总结准备一份体面的材料? 
  跟着哥给娘身上苫上一把土,我不知道这把土是太轻还是太重。接着,众人就齐心协力地往墓坑填土,如同给春天埋着一粒种子。 
  最后,人们用一个馒头似的土包将娘标志出来,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是娘的一个乳房。我一下子扑到这个土腥味的乳房上,将娘曾给予我的乳汁变成泪水。 
  娘啊,你用你的乳汁将儿养大成人,到头来儿子却只能还你一把泪水。娘啊,你用你的血肉将你的儿子领到这个世上来,临完儿子却只能还你一把黄土。娘啊,难道你就这么撒手而去?难道你就没有看见儿的泪水它不罢休,它在拼命追赶你? 
  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我只有用无尽的泪送娘上路。祝愿娘走好,不要摔跤,尽管泪水不是拐杖,不是行李…… 
  泪水就长成根。人们拉我起来,但泪水已长了根。直到一位堂兄生气地说快回去给大家磕头。 
  往回走时,我看见阴阳先生还在坟头念念有词。我突然转身,一把将他提起。给了他钱,我说你快走吧。哥气急败坏地给我一个耳光又将我抱在怀里恸哭。我不能容忍娘被阴阳先生永远压在墓坑。我要我的娘不时回来看看她的儿子,孙子,吃一碗儿子做的饭,喝一口儿子烧的水,睡一宵儿子填的热炕,再叫儿子一次“快起快起”,再给儿子拽一下被头,扯一下衣角…… 
  一院的人说:“入土为安。”我不知道娘是被黄土接纳还是掠夺。我想起—位朋友说过的—句话: 
  人吃黄土一辈子,黄土吃人一口。 
  太阳落山时,我和哥去给娘打灯笼。将灯笼挂在坟上。我给哥说,坐一会儿吧。 
  谁也不说话,任暮色—层层落下来。 
  一家家的炊烟次第升起来,却没有娘那一柱。一家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却没有娘那一盏。我的泪又来了。 
  突然,哥说:“这块地是留下种荞的。” 
  '作者简介'郭文斌,祖籍甘肃,1966年生于宁夏西吉县,先后就读于固原师范、宁夏教育学院中文系、鲁迅文学院。著有散文集《空信封》、《点灯时分》、小说集《大年》。散文《永远的堡子》获第二届冰心散文奖。短篇《大年》获宁夏第七次文艺评奖一等奖。现任宁夏作协副主席,银川市文联主席,《黄河文学》主编。 
  责任编辑 赵兰振 葛 虹 
出走与归来
祝 勇 
  一 
   
  沈从文的作品拓展了我对于世界的认识,让我知道世界并非根据我想象的构图存在,也就是说,在我所能了解的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或者N个世界,那些世界封闭、传奇、能量丰沛、光怪陆离,不按照我们习惯的规则运行,而且,闲人免进。在我们视线的盲点上,它们的真实性无须争辩,即使沈从文没有把它写出来,它们仍然存在。 
  著名的《边城》,是以一本旧单行本的方式进入我的记忆的,带着它的水汽和植物气息,成为20世纪80年代我夜晚的主题。那时沈从文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对他的年龄、相貌、性别、籍贯、履历、社会关系、政治面貌,我一无所知,却充满好奇。书页发黄,边缘破损,印刷厂的铅字力透纸背,几乎从背面就可辨认。书的形式的简陋,与它描述的世界的丰满茁壮格格不入。题记中把它称为“中国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种事情”(《题记》),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边城》与我们的关系,根据“生活在别处”的原则,这“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种事情”将我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忘记了是哪一年(1988年?),我在饥肠辘辘的深夜遭遇这样的字句: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从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做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边城》) 
  无论边城在哪里,它都将唤起我们的幻想与热情,因为沈从文的每一个字,都晶莹饱满、温润明亮,一如南方水田里的稻米,喂饱我们的想象。在中国雨量充沛的南方,有无数植物古老的枝叶在他的文字间晃动,物种不明的兽物蛰伏其间,人与神鬼比邻而居,鸡犬之声相闻。作为一个记录员,沈从文忠实地记录着那块地方的自然史、宗教史、社会史、战争史、风俗史,所有事物都传递着积累了几十个世纪的隐秘信息。沈从文在1934年1月18日给夫人张兆和的信中写道:“真的历史却是一条河。从那日夜长流千古不变的水里石头和沙子,腐了的草木,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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