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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征战，哪怕是他也会觉得疲惫。
眼下闲散的日子，真正过起来才知道不错。
“明天我就向天下人宣布，此生只爱你一个，只娶你一个，白首不分。”
第263章 沉沦的路上，我与你同行（19）（）
“只可惜还要委屈你，必须以女子的面貌示人，不然我没法给你名分。”
原无争不由得叹气。
他喜欢的是那个青衫磊落，干净清秀的少年；而不是穿了女装垫了胸垫，故作妩媚姿态隐藏真正自己的名伶。
“我知道。”
苏离吻了吻男人的唇角。
“成亲以后，家里只留一些忠心的仆人，到时便我可以——”
“可以怎样？”
原无争笑了，捏着怀中人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不用进屋，直接，嗯？”
“满嘴荤话！”
苏离瞪了男人一眼。
那娇嗔无比的模样，不仅撩动大将军的心弦，也隐去了华服女装之下，自己空洞破碎的心灵：
“今晚十五正是月圆，将军可愿陪我一醉方休？”
“有何不可？”
……
酒是温热的。
佳酿香醇的味道，被蒸开了四散在空气里。
一个静雅的小院儿，一双对坐的情人。
气氛微妙，气息交缠。
密密麻麻的暧昧眼神在空气里你来我往，甚至圆圆的月亮也无法承受这磨人的煎熬，偶尔看不下去了要躲在云层后面，给自己发烫的脸颊降降温。
“将军心中有何感想？”
“如此良辰美景，该有一名绝色蓝颜踏舞而来，为我添酒揉肩才是。”
原无争一口引尽了杯中浅红的牡丹酒。
这东西是苏离闲得无事鼓捣出来的，味道与寻常花酿没什么不同，只不过颜色多了几分天香的娇艳。
“我不是来了嘛！”
清秀少年今天穿了最好料子、最简款式的男装。
他将袖子高高挽起，一头乌黑的发自然垂落肩后，承载星辰的眸子里满含笑意。
天生相貌干干净净的人儿，只有在画了旦角的妆容以后，才能显现出无边的妩媚来。
不过酒精是个奇妙的东西啊。
被哄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原无争，现下满目所见，唯有晶莹的肌肤，诱人的沾了酒色的水唇，以及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再加上凝满霜雪的皓腕。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酒液中的红也跟着转移到了苏离的脸上，耳根，慢慢从浅淡变成了靡艳。
他喜欢那种绚烂。
那种饱含万千春意的盛开。
“离儿。”
男人用头蹭着少年的颈窝。
“你说要我陪你一醉方休，可如今，我是醉了，你却还清醒——这不公平！”
除了调戏心上人，其余时候都正经的不行的原无争，还是第一次显现出如此迷茫困惑的样子。
委屈的声音，嘟嘟囔囔里面夹带的隐藏情欲，都让苏离爱怜到不行。
少年的眼中写满了不舍。
“的确不公平，因为我不能醉。”
“嗯？”
原无争很疑惑。
“离儿，你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是不一样了。”
突然！
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从未想象过的人出现在了小院子里。
凛冽的肃杀之气，冲淡了所有的甜蜜温情。
“王爷！”
将军骨子里本能的危险预警意识，让原无争的神智瞬间清醒了不少——
眼前，带了一帮侍卫，铁甲寒光逼杀而来的，不正是让自己和心上人结缘的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大名鼎鼎的靖王爷吗？
第264章 沉沦的路上，我与你同行（20）（）
他能认识苏离，还要感谢当初一场酸腐文人争相集会的宴席。
那时，尚存争夺皇位之心，惯爱与士子们交好的靖王爷，邀请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戏班子为大家演出。
而舞台中央容貌美艳、身段妖娆的名伶，正好成为众人写诗作画的素材，一个个宛如开屏的孔雀，恨不得自己的才华得到佳人认可，好成为对方的入幕之宾。
毕竟，伶人和妓女不同。
她们中才艺好的，多数都有类似于“粉丝”的达官贵人组成的群体支持，基本不会受到寻常小吏富绅的骚扰。
可那天不一样。
在场之人中，来了一个不学无术，却对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尚书之子。
他仗着亲爹身份尊贵，便强行拉走名伶到戏台之外的地方，欲为苟合之事。
正巧，厌烦文人酸腐的原无争，出来解闷透气，也路过了二人所在的假山园林。
实在看不下去，如此丑陋油腻的胖子欺负一个眉眼间写满哀愁绝望，饱含可以直刺灵魂的痛苦的绝色佳人。
冷心冷情的大将军，平生难得的献出了第一次英雄救美。
可是。
敲晕肥猪之后，将美人带走时，大将军好巧不巧的发现——
这人衣服里竟然掉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再看一眼名伶瘪下去的胸脯，原无争瞬间明白了。
胸垫！
“你是男子？”
经过一番仔细的观察，大将军发现眼角噙着泪的人，脖子上有个看不太明显的喉结。
“我——”
被撞破身份的苏离异常尴尬。
他该怎么解释？
或者说，该怎么让位高权重的原无争替自己保守性别的秘密？
“正好，本将军喜欢男人！”
生下来就讨厌异性的大将军，活了二十多年才碰见一个合眼缘的同性。
那激动的心情，真是天雷钩动地火啊！
后来的故事……
自然是烈受怕缠攻。
柔情蜜意之下，名伶很快沦陷在冷酷无情位高权重，却待他小心翼翼百般呵护的将军手里。
而因一场戏得了心上人的原无争，对靖王爷的观感也没从前那般的厌恶。
可谁知道呢？
晴空暗夜，骤降霹雳！
“兄长。”
苏离朝靖王爷走去。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酒里给原大将军下了慢性毒药，您现在，是否可以放过我的母亲了？”
“当然，只不过……”
靖王爷伸出手，摸上苏离的脸。
“把庶弟这样的美人儿，交给原无争一个粗鄙的武人玩弄，兄长我还真有些后悔，没提前尝尝你的滋味……早知道换一个别的棋子好了。”
嫌恶的躲开靖王爷的手，苏离眼中没有什么光彩。
前路注定一片破灭的灰色。
从开始就不能回头。
“你做的不错。”
靖王爷没有继续强迫。
因为他接受不了一个被别的男人上过的男人。
哪怕玩弄血缘兄弟可以得到乱伦的快乐，但心理的洁癖还是占据了上风。
“兄长，原无争一死，当今圣上身边再无可用的武将。庶弟在此先恭祝您，九五之路通达无阻！”
苏离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声音响亮的头。
靖王爷被那动静吸引，忍不住看着自己的庶弟，说：
“第一次见你嘴这么甜，说吧，想要什么？为兄得到这天下，你有从龙之功。但是，身为一个无名婢女所生的外室子，尤其是一个被男人上过的外室子，可怜的你注定无法像其余兄弟一样，得到闲散王爷的位置享福。”
即便被嘲讽戳刺心中最屈辱的部分，少年仍旧没有起身，恭恭敬敬的趴伏着。
“虽然庶弟的身体和灵魂都异常低贱，但庶弟懂得，男人不能像女人一样趴在男人的身下。因此，我只求兄长一件事。”
“你说。”
“确定原无争断气以后，请您将他的尸体交给我，哪怕人死了，我也要让他体会到，被狗压在身下是什么感觉。”
苏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流露着掩藏不住的狠厉。
靖王爷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对原无争的恨极。
“可以。”
往昔情人，一朝相杀，这场面多刺激啊！
比自己原本决定分尸荒野，再让秃鹫啄食的计划有趣多了！
不过，苏离是怎么想到让狗来侮辱原无争的尸体呢？
难不成？
第265章 沉沦的路上，我与你同行（21）（）
他让那死人这么对待过？
嘶，还好刚才忍住了一时冲动，没把弟弟摁在地上来回摩擦。
靖王爷心中不由得庆幸。
“等太医确定他断气之后，我会把尸体给你。”
一边说一边看原无争的眼中流露出绝望，这等摧毁猎物的感觉，真是让人激动不已。
“趁人还没死绝，去和上过你的男人好好交流一下感情吧。”
靖王爷如此命令。
“是。”
苏离乖乖的磕了第三个头。
……
“为什么？”
气力流逝，呼吸艰难，可原无争仍旧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从你我二人相识开始，这一切都是骗局吗？
“没有为什么。”
苏离眼中只剩下无边的冷。
“你玩弄我的身体，我消磨你征战沙场的意志，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少年嘴角嘲弄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原无争的心。
“你是为了救你的母亲才这样做的，对吧！”
男人听见刚才苏离与靖王爷的对话了。
“是。”
脸上刚要露出几分释然的表情，巨大的沉痛，却再次击中了已经千疮百孔的内心。
“但也不是。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被你摁在身下，像个女人一样呻吟？我是男人！女装这么多年，有谁知道我的痛苦！”
“我……”
是我理解错了吗？
原无争渐渐的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了两人曾经的甜蜜。
不管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还是风流浪荡、快意天涯。
那些过往的日子多么美好啊。
你的笑容又是多么的真实。
怎么……怎么会假呢？
我不信，我不信！
“到此为止吧，一会儿你有的是机会报仇。”
靖王爷让手下将苏离拉开。
多年来一直为他处理各种特殊事件的御医，毫无同情的看着一代名将断气——
被愚弄的蠢货，跟男人玩龙阳之好就算真爱了？
可笑至极！
仔细的把完脉搏，又检查了原无争眼睛和舌头的颜色，最后确定酒壶中倒出的液体是由靖王爷提供的毒药。
经历三个步骤，御医终于得出结果：
“王爷，人死了。”
“哈哈哈哈哈！”
靖王爷张狂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小院里。
风，那么冷。
苏离的心，也是同样。
“仁义能做什么？皇兄，你就是个废物！看看你的爱将，他死的有多惨，被最心爱的人背叛的感觉，一定很刺激吧！你放心，弟弟我马上就会让你快体验到同样的刺激——本王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感觉自己即将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的靖王爷，挥手让侍卫将原无争的尸体丢给苏离，说：
“让狗玩完以后，找个乱葬岗把他抛了。将军府的钱财都是你的，自己看着办，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至于你的母亲……我会让她在宫里颐养天年。”
“多谢兄长。”
少年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想不到，本王……不对，朕也是一个颇有人情味的君主啊！”
惊讶于自己的宽容，靖王爷一边发笑一边带手下离开。
目送充满了罪恶的背影远去，苏离的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泪来。
然后。
瞬息滂沱如雨。
第266章 沉沦的路上，我与你同行（22）（）
“原无争，求你别恨我。”
为人子，不能传宗接代已经是最大的不孝。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靖王爷的手下折辱。
他们……要轮jian她啊！
……
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终于缓过劲来的少年，浑身发软。
“这酒……”
刚才演的那场戏，几乎用尽了苏离此生的经验和心力。
即使身为名伶，穿梭在无数的角色下，但想骗过一个醉心权术的王爷和一个深知自己秉性的爱人，他也必须筹划、演练无数次。
天知道，少年以泪洗面了多久，又是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折磨，才换得如今这算不上两全的结局。
“我怎么可能舍得在酒里下毒。”
苏离温柔的用指尖描绘原无争的眉眼。
他的心上人是一个英俊而强大的男人，即使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站在面前，气势恐怕也要弱了几分。
“国色天香，是你第一次看我唱《牡丹亭》时候的评价。”
还记得那天，月初升，伶人上妆，美人描眉，凤冠配霓裳；水袖轻舞，长歌似酒香，罗裙翻酒，浪笑洋洋；人都说，说落幕就是散场，唯独你，当我国色天香……
充满了纪念意义的东西，怎么能被交易玷污？
眷恋的吻着心上人的唇角，苏离的动作小心翼翼，似乎身材完美健康的原无争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脆弱的瓷娃娃。
“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你，真的很爱你，真的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满头青丝走到白发霜雪。可惜，时间它不愿意。也许，我都撑不到你醒来。但那能怎么办呢？我不想你生气，即使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
苏离拈起兰花指，吊了几声嗓子，继续说：
“算了，气就气吧，将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确实太过残忍。可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地狱那么多魑魅魍魉，无数战场的冤魂想要向你索命……别去那儿，听话，看完这封信之后，一定好好的活下去。”
珍重再珍重的，将素色纸笺塞进原无争衣服的领口，少年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他第一次给他唱牡丹亭的时候。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翩跹的舞步逐渐凌乱，少年的气息在哀婉绝艳间。
终于。
归入虚无。
《牡丹亭》戏文有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可惜。
现实不似幻想。
死者可以生，却是借了生者的命。
……
“咳咳！”
苏离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
巨大的悲哀充斥着心口，难以名状的伤感，让仙者多年修炼培养出的潇洒放浪，荡然无存
“喂，醒醒！”
推了推身上的男人，苏离发觉对方还沉浸在一梦春宵构建出的世界里，不曾脱离。
第267章 沉沦的路上，我与你同行（23）（）
是这样了，没错。
自己比他先走一步，当然比他先醒一时。
想着梦里那些时而缱绻瑰丽，时而撕心裂肺的场面，想着原无争最后留下的绝望受伤的眼神……
仙者突然很生气。
他小心翼翼的给道长盖好被子，轻悄悄的走出房间关了门，然后。
直接解封琉璃玉体，设下隔音禁制，一巴掌将春宵楼内小半数的建筑拍成湮粉。
“寄无尘，你TM给老子出来！”
……
而梦境里的世界又如何呢？
苏离所用的酒壶，内中设置了绝妙的分隔机关。
当盖子的豁口（平衡内外气压，使液体可以顺利流下的小洞或者开口）朝向壶嘴时，倒出来的是毒药。
而盖子的豁口朝向壶柄时，倒出来的只是加了能产生龟息效果的新制牡丹酒。
这些年来，苏离一直吊着靖王爷迟迟不肯下手，就是为改良酒方争取时间。
而他要原无争带自己游离各处，也是抱了同样的心思。
不过，龟息的效果，在靖王爷命令御医检查原无争的身体之后没多久，就开始渐渐消退。
因为那种生命体征被封闭的状态，一旦持续，便会导致真正死亡。
而接下来。
便是逐渐恢复意识的过程。
先从五感开始，最后到可以挪动四肢。
身不可动的原无争，完整的听见了爱人的独白，也看见了他在月光下翩然起舞，唱着熟悉的《牡丹亭》，最终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模样。
酒中的药效渐渐褪去，慢慢恢复气力的大将军，瑟瑟缩缩，摸了十几遍，才找到苏离放在身上的信笺。
眼神骗不了人。
数年如一日的伪装，可能吗？
他是爱他的。
“离儿……”
泪水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晕开墨色。
原无争赶忙用袖子擦去那些痕迹。
这是他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将军，对不起，骗了你就是骗了你。
贪心太多，渴求太多，我得到这种结果，自作孽不可活。
圣上和今朝的臣子们，必然会受到靖王爷的迫害。
而你守护的万里江山和平，也将因靖王爷准备起兵造反，而不复存在。
我是个有罪的人。
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寻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世上哪有完全顺遂个人心意的事？
又或许，老天爷自己看不下去男子和男子发生违背伦常的感情……
能让你与母亲都平安，我已经很满足了。
伶人是低贱的存在，此生有幸得大将军爱顾，苏离无悔。
最后，我只有一个恳切的期盼。
请你揭下我脸上的人皮面具，用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唯愿安好，不再想念。”
安好？
不再想念？
你要我忘了你？
怎么可能！
即使面临最可怕的战场的时候，原无争也从未生出如今这样的的恐惧。
他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迟迟不敢挪动身体。
死了吗？
不，你怎么舍得让世间只有我一人！
但僵硬的身体没有动。
“哈哈哈！”
如果你还活着，看见我醒过来，肯定要一边哭一边骂，用没多大力气的拳头捶我胸口吧……
“离儿，你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