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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胆赶紧上前,低声对一个战士解释了几句。
那名战士脸色一变,又和其他几名战士低声商量了几句,很快就站开了,那意思,显然是不再阻拦周卫国靠近袭击者的尸体了。
周卫国一言不发,走近那六名袭击者的尸体后,一一仔细观察。
六人中,有五人都是胸口、头部等要害中弹,显然是被直接击毙的。最后一人则靠在轮胎上,身上并没有伤口,但他的蒙面黑巾此时己经被扯开,却能见到有黑色的污血从嘴角流出。看见周卫国脸上凝重的神色,一名战士呐呐地解释道:“首长,俺们冲过来时就这样了。”
周卫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右手据枪上前,俯身过去,伸出左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没有搏动——这人是真的死了。不过在凑近那人的时候,周卫国鼻子里却闻到了一股杏仁。随后,周卫国又注意到,这人左边衣领上似乎湿了一小块。随后,周卫国又在六具尸体的上衣和裤子口袋里一一搜过,却都一无所获。
周卫国这才站直了身体,一指那嘴角流出污血的大汉说道:“他是服毒自杀的。”
边上的一个战士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呢?俺们解放军可是优待俘虏的。”
周卫国解释道:“他未必相信解放军优恃俘虏的政策,而且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投降。因为他不是一般的军人,而是特工。”
那战士有些不明白了:“特工?”
周卫国说:“就是特务。以前的军统特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在衣领甚至是牙齿里藏着剧毒,一旦行动失败,就立刻服毒自尽。”
那战士吃了一惊,说:“为什么?”
周卫国说:“为了防止自己被捕后受刑不过,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战士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即又喃喃道:“看来国民党也有不怕死的。”
周卫国暗叹一声。他之所以只说军统而投提由军统转变成的保密局,就是因为军统特工虽然做了很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但他们终究是在抗战时为国家民族流过血,无论是锄奸、敌后骚扰还是情报搜集方面,都为抗战做出过贡献,而保密局则彻底沦为国民政府实行高压统治的工具,比起军统,却是大大不如了。军统特工在抗击日寇时不幸被俘,不成功便成仁和保密局特工对付中国人时失败自杀,这两者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前者值得敬佩,后者,却也最多只当得一声长叹了。只不过这些话,想必就是对这些战士说他们也未必能理解了。
这时,己经有大批的解放军听到枪声冲了过来,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事发地点。同时封锁了中国银行大楼附近的所有路口。
而周卫国也己和刘奎孙大胆离开了袭击者的尸体,让在了一边。毕竟刚刚袭击者己经喊出了陈毅的名字,目的显然是为了刺杀这位新任的上海市长。自己这些人只是适逢其会罢了。说到底,接下来的事情,和自己这些人己是全无关系了。
不过这时那些上海商人看向周卫国的眼神就有些复杂了。由于周卫国的果断出手,这次袭击,总体来说,商人们也只是受惊居多,实质性的伤害只有三名商人被流弹击中,受了点不轻不重的伤。但出于上海人固有的高傲,他们并不愿意承认刚刚力挽狂澜的竟然是来自苏州而不是来自上海的周卫国,但出于人类崇拜英雄的本能,他们看向周卫国的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崇敬。
局面被彻底控制后,陈毅出现在了中国银行大楼门口,慰问了受伤的三个商人,又安抚了一众商人,并保证将尽快查出这次袭击的幕后黑手,杜绝今后类似事件的发生。
这么一来,商人们心虽然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却也是明显好过了些。
之后,解放军开始疏散商人。这些商人倒也识趣,虽然心里还有些好奇,但却没有一人留下来打听内幕。
周卫国等人自然也随着疏散的人群离开了外滩,离开了上海。那辆特制奔驰的车身虽然弹痕累累,但行驶在回苏州的路上,还是没有出现任何故障,不愧是德国出品。
周卫国理解他的想法,也就没有勉强他了。
回苏州的路上,周卫国始终一言不发。沈从云等人则因为受刚刚袭击的影响,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倒也没人记得要问周卫国陈毅将他单独留下究竟谈了些什么了。
车到苏州。周卫国特地吩咐刘奎将狗蛋送到驻军医院,这才回了家。
护送周卫国回家后,孙大胆却没有松口气,立刻命令加强了戒备。
这次上海之行对孙大胆的触动是很大的。原本这次他随周卫国去上海虽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但潜意识里还是没想过真的会出什么事。毕竟苏州上海沿线都解放了,而且还有大批解放军驻扎。但事实是,意外真的发生了。以当时的情况看,如果没有周卫国的当机立断,没有他和他的司机兼保镖刘奎的反击,如果那六名袭击者还有后援,那么后呆是不可想象的。看来,国民党反动派是不会甘心接受失败的。就算在政治上,在军事上都输了,他们也不会放弃一切反击的机会!而派遣特务对我方重要人员进行暗杀肯定是不会就此中止的。苏州虽然比上海解放更早,局势也更稳定,但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所以孙大胆在检讨了自己有些放松的警惕感后,立刻命令加强了对周卫国的保卫工作。同时,对于自己原本有些轻视的周卫国的保镖们,孙大胆也改变了看法。现在看来,刘奎显然就是周卫国众多保镖中的一员,而就连这么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保镖,关键时刻都能表现出这么强的战斗力,发挥出这么重要的作用,那可以想象,周卫国的其他保镖们能达到什么水平了。所以孙大胆现在对周卫国的保镖己经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尊敬。
周卫国回家后,直接进了书房,周忠早已等在书房里。
见到周卫国后,周忠第一句话就问道:“少爷,你没事吧?”
周卫国讶道:“忠叔,你怎么这么问?”
周忠说:“下午发生在外滩中国银行大楼门口的事情我己经听说了。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周卫国说:“忠叔,这事才发生没几个小时,我们也才回家,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周忠说:“少爷忘了,我们周家在上海是有分号的。下午外滩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总是有消息来源的。”
周卫国若有所思,说:“这事我们周家有消息来源,别家想必也会有消息来源的。”但很快,周卫国就把这个有些奇怪的想法抛开,对周忠说道:“忠叔,你能不能尽快准备十万银元,这两天内就运往上海?”
周忠说:“没问题。”
但犹豫片刻后,周忠还是忍不住问道:“少爷,你突然要十万银元做什么?”
周卫国说:“哦,忠叔,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己经决定按市价以十万银元向人民政府兑换人民币。”
周忠讶道:“人民币?”
周卫国说:“就是解放军上海市军管会三天前才在上海发行的人民政府货币。”
周忠皱眉道:“少爷,这件事你可是做得有欠考虑。”
周卫国说:“忠叔,这事没跟你先商量是我的不对,不过,我想十万银元咱们周家还是出得起的吧?”
周卫国说:“忠叔,这可不是单纯的买卖。”
周忠说:“我知道,少爷,正因为这不是单纯的买卖,所以我更应该提醒你。所谓树大招风,我们周家这次一出手就是十万银元,要是传出去,岂不招人惦记?还有,说句诛心的话,你一下子给共产党十万银元,就不怕引起他们的猜忌吗?苏州以前出过一个沈万三,可是前车之鉴啊!”
周卫国说:“忠叔,你放心。我以十万银元向人民政府兑换人民币这件事是陈毅市长和我私下里谈妥的,应该不至于泄密。至于共产党会不会猜忌我,这一点我倒是有信心的。共产党要是像以前的封建帝王那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得人心了。而且我相信人民政府是个负责任的政府!”
周忠说:“少爷,听其言还要观其行。李闯王在进北京之前不也是处处为老百姓着想吗?可是进北京之后呢?还不是和以前的皇帝一个样?甚至还要变本加厉!”
周卫国说:“共产党和李闯王不一样。其实就拿这次人民政府用人民币收兑金圆券这件事来说吧。金圆券是国民政府发行的,它的价值现在己经贬到连一张草纸都不值。按理说,共产党执政后,完全可以不管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对于新的人民政府来说,处理金圆券最简单,对他们来说损失最小的方法就是直接宣布金圆券作废!可是,共产党并没有选择这个对他们最有利的方法,反而选择了难度最大,对他们来说损失最大的方法——用人民币收兑金圆券!为什么?就是因为如果废除金圆券,那么受损失的是老百姓,而收兑金圆券,受损失的却是人民政府!国民党损老百姓肥自己,共产党则是损自己肥老百姓,这一损一肥的变化,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还有,忠叔,老百姓受通货膨胀的苦实在是太多了,乱世之中,我们就是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可得,如今人民政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又刚好能出一点力,我能袖手旁观吗?”
周忠沉默片刻后,说:“少爷,既然你信任共产党,那么我也没有话说。可是,共产党都是从山沟里出来的,他们能斗得过上海那些商人吗?”
周卫国笑道:“忠叔,看来你也犯了上海那些投机商人们一样的错误。”
周忠一听,也来了兴趣,说:“哦?少爷难道有别的看法?”
周卫国说:“忠叔,我之所以坚信共产党能够解决目前通货膨胀这个问题,是因为共产党有两个极大的优势,第一个是民心!第二个,就是执政地位。先说第一个,人民政府这次为了减少老百姓的损失而收兑金圆券,看似吃了亏,却得到了老百姓的真心拥护。民心所向之下,政府将来在处理起那些投机商人时,就可以确保遭到的阻力最小。而第二点,共产党现在的执政地位,又可以确保他们处于真正的强势。表面上看起来,现在在金融市场投机商人似乎占尽了便宜,但说到底,人民政府才是真正有发言权的!所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拭目以待,看着那些投机商人栽一个大大的跟头。”
周忠连连点头,说:“的确如此。”
周卫国说:“忠叔,其实这次我们以十万银元向人民政府兑换人民币还有一个好处,却是附带的了。”
周忠说:“哦?”
周卫国说:“现在人民币看似在不停贬值,那是因为受银价猛涨的带动。可一旦人民政府控制了银价,那么人民币的币值就会一天比一天稳定,而且,从长远来看,人民政府一定会树立人民币的信用。人民币也会越来越坚挺。金银既不能吃又不能穿,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就因为它们都是硬通货,老百姓用它们可以换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如果人民币也能像金银那样随时换到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么,它还是一张废纸吗?”
周忠说:“那么它也就成了硬通货了。”
周忠叹道:“少爷的目光长远,周忠远远不及!”
第六节
周卫国说:“忠叔过奖了。其实我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性。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今天用十万银元兑换的六千万人民币也许过几天就变成五万甚至一两万银元也不值。当然了,这第二种可能性是基于人民政府对金融市场彻底失控的前提。至少我不认为这个可能性有多大。最重要的是,我们今时的举动,赢得的是人民政府的信任和老百姓的好感,从长远来看,这可是用再多的钱都买不来的!”
周忠说:“谢少爷指点。之前都怪周忠考虑不周。”
周卫国正色道:“忠叔,我可没有怪您的意思。您的所想所为,都是为了我周家的利益。若不是有您照看,我周家怎能有今日?说起我周家今日的风光,居功至伟的,不是我父亲,不是我周卫国,而是忠叔您啊!您对我周家的恩情,卫国永世不忘!”
周忠摇了摇头,说:“少爷言重了。老爷少爷都以国士待周忠,周忠自然该以国士待老爷和少爷。少爷刚刚这些话,还请再不要提起!”
周卫国向周忠深深一拜,说:“谨遵忠叔教诲!心中,却油然而生对父亲周老太爷当初识人知人待人用人之明的赞叹。”
6月4日早晨,上海的银价己涨到1银元兑换人民币1400元!
当天中午时分,周卫国承诺的向人民政府兑换人民币的十万银元筹备完毕。
随后,周卫国联系上了苏州解放军驻军,希望他们能派人将这十万银元护送到上海。令周卫国感到惊讶的是,驻军负责人不但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半小时不到就派来了两辆空的美制十轮大卡车(当时所谓的美制十轮大卡车即指美军在二战期间大量使用的CCKW…53型军用运输卡车,标准载重量2。5吨),同时派来的还有分乘十辆卡车和两辆吉普车的整整一个营的护送兵力!
原来在周卫国离开上海的时侯,苏州驻军就己经得到野司的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周家提供的十万银元安全运抵上海,所以驻军负责人早就准备好了本次运输银元所需的运输卡车和护送部队。而在银元启运之前,苏州驻军更是在苏州全城戒严,而且除了随行护送的一个营兵力,苏州和上海驻军各出动了一个师的兵力沿苏州至上海一线警戒。
在重重保护之下,当天傍晚,十万银元终于安全抵达上海中国银行。而此时,人民币正在经受着空前的压力!
此前,就有资本家预言:解放军进得了上海,人民币可进不了上海!
而这几天的银价上涨更是带动了上海各种物资价格的猛涨。
为了规避银价暴涨带来的损失,南京路四大私营百货公司开始便用银元标价。之后,上海的其他商店纷纷效仿,都开始采用银元标价,由此使得人民币的信用大大降低。
由于解放前金圆券贬值的惨痛记忆相去不远,人民币信用度的降低直接导致了上海市民的恐慌。市民们都急于将手中的人民币变为实物,由此引发了上海的抢购潮。无论米粮、布匹还是其他日用品,甚至是市面上任何能买到的货物,都被抢购一空。商人们则大肆囤积货物,以待涨到更高的价格时再抛售牟取暴利。
上海的物价上涨,不但带动了整个华东地区物价的上涨,同时吸引了更多投机资本进入上海市场,一时之间,上海投机活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成为全国市场严重动荡的根源。而整个华东地区的市场,几乎又回到了解放前的那种混乱局面。
这回,不但是人民币,就连人民政府都开始承受空前的压力!
在这种时候,这刚刚运抵上海的十万银元显然给了人民政府平抑银价极大的底气。为了稳住市场,人民政府决定“先礼而后兵”,经济、政治手段双管齐下。
6月5日,人民政府在上海市场集中抛出了十万银元,以期使银元价格回跌。
同日,在人民政府的组织下,上海市各家报刊、电台、影院剧场联合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对银元投机,保障人民生活”宣传运动。成千上万的工人、学生走上街头,蝴长贴标语、演出话剧、说快板等方法向市民宣传投机银元、抢购物资等行为的危害。有的学生还当面质问和规劝银元贩子停止投机。上海市长陈毅也亲自出面,劝说和警告投机者:“我诚恳劝告你们赶快洗手不干!银元涨,米价涨,百物都要涨,这样下去上海人民是不会答应的,就会要求我这个当市长的采取断然措施!人民政府反对不教而诛,但如果教而不信,一意孤行,那就不要讲我没有警告过你们。”
结果是,人民政府组织的宣传括动如火如茶,投机者们的投机买卖照做不误。人民政府抛出的十万银元很快就被投机分子全数吃进。由于这十万银元都被投机分子吃进,所以上海的市场非但没有稳定住,银价反而再度猛涨。市场的混乱进一步加剧。
6月5日晚,周卫国在家中迎来了一个普通而又特别的客人——沈从云。
之所以说普通,是因为沈从云和周卫国的私交颇深,无论是他来周家拜访还是周卫国去沈家拜访都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在目前这样特殊的时刻,沈从云的突然拜访则显然又大有微妙之处。
不过,对于沈从云的突然拜访,周卫国却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将沈从云迎入书房后,周卫国微笑道:“从云兄想喝什么茶?是本地西山的碧螺春,福建安溪的铁观音,还是云南过来的沱茶?”
沈从云则明显心事重重,随口应道:“但凭卫国老弟做主。”
周卫国笑笑,低声对一旁的佣人吩咐了几句。
那佣人立刻出门,不一会儿就端了一杯茶回来,放在沈从云椅边的茶几上后就退了出去。周卫国对沈从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从云兄请。”
沈从云却没心思喝茶,而是对周卫国拱了拱手,说:“从云此次乃是专为向卫国老弟道谢而来!”
周卫国说:“从云兄这么一说卫国可就糊涂了。不知从云兄为何道谢?”
沈从云略有些尴尬地说:“就是为了前几日在上海中国银行大楼门外的那件事。当时若不是卫国老弟大展神威,一举将那几个袭击者击毙,我们几个怕是都不能囫囵个回到苏州了。”
周卫国笑道:“从云兄言重了。其实以当时的情况,若是稍迟片刻,从云兄也必定会挺身而出的。只是卫国既然曾经当过兵扛过枪,危急关头的反应自然比从云兄快上那么一些。从云兄却也不必为此郁郁。”
沈从云自然知道周卫国说的“挺身而出”云云是客气话。自己有几斤几两沈从云还是知之甚清的,危急时刻狗急跳墙的胆量兴许倒是有的,可面对几个武装大汉奋起反击的本事,自己则是全无半分!不过沈从云和周卫国的交情毕竟不浅,这些话出自周卫国之口,沈从云非但没有半点被笑话的感觉,反而对周卫国语中的周全之意颇有些感激,所以沈从云闻言又站起向周卫国深深一揖,说:“再次谢过卫国老弟救命之恩!”
周卫国赶紧将沈从云扶起,苦笑道:“从云兄如此见外,让卫国何以自处?”
沈从云顺势起身,却说道:“从云见识浅薄,还望卫国老弟有以教我!”
周卫国说:“从云兄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沈从云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此次上海之行,从云感触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