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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義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温声细语念着童谣,一勺一勺喂药的顾筝。他微微蹙眉,看了顾重一眼。顾重这个样子,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是疯病。
高義忽然想起了刚才在乔瑾瑜那里的场景。
乔瑾瑜的一番话,似是意有所指,可是那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又没了。倒是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他几乎没有多想就顺口问了出来——对了先生,你知道十里坟是什么地方吗?
乔瑾瑜是怎么回答的?
那是有郁州过震门关入定州的必经之路,也是……朝中重犯流放的必经之路……
流放本就是一个痛苦不堪的过程,虽说过了震门关,进了定州之后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可是十里坟那里是最为荒凉的一段路,重犯经过鞭挞,身心早已经受创,在明白自己终将在一个什么地方度过余生,心中只怕早已经没了希望,所以那最后一步到底走不走的到底,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犯抵达边境,也是在边城中做苦力,修建城墙,亦或是派遣到驻扎在边境的军营中做更苦的活儿,受尽最没有尊严的虐待,即便是死在那里,也只是一纸文书上奏,那文书在更重要的朝廷大事面前,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也许皇帝根本不会看一眼,就被哪个佞臣小官大笔一挥,写下一个“阅”。所以抱着还能重新开始的心里的重犯,也许到了那一刻已经收到了最大的重创。须知吴军有一百种方法能让犯人活命,可是一路长途跋涉过来,士兵也会疲惫,所以十里坟那里,也许是解脱的唯一一个好机会。”
乔瑾瑜的解说十分的郑重,可是高義的脑子里,却是在那个清幽的山谷里,明媚清丽的女子用一种讲鬼故事的模样吓唬他的画面。
“怎么样?怕不怕?”
那她呢?她怕不怕?如果她真的走过那条路。
……
见到高義进来,顾卿和胡措都有些防备,小阿福还煞有其事的“啊呜”一下龇着牙,一脸“你再敢打我阿筝姨母我就咬死你”的模样。
高義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个蒜苗高的小娃娃,可是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气性,握着铁拳头冲着小阿福比了比,凶相毕露。
阿福终究还是个孩子,不由得怵了一下,缩在顾卿的身后。顾筝讲这些都看在眼里,无奈的看着高義:“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就这么值得开心?”
高義收了凶相,抱着双臂直接岔开话题:“今天就走?”
对,今天就走。乔瑾瑜知道她的身份,这让她感到心惊胆战,坐立难安。这件事情,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
“恩,今天就走。”
高義也没说要留要拦,他点点头看着周围,他们带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现在要收拾也不用多少时间。顾筝看着高義没有要走的意思,动作不免一顿。
高義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似的,勾唇一笑:“等你们彻底离开神龙寨的范围,以后是生是死都与我们无关,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是有必要把你们送到安全合适的地方。”
安全……合适的地方……
至少番阳县的那个药庐是不能回去了。
东西收拾好了,人手一个包袱,连顾重背后都斜着系了一个。
高義拦住顾筝,冲着另外一个方向抬抬下巴:“走那边。”
他一个人送他们一家人,这让顾筝在受宠若惊之余,又心生疑虑——之前他还在威胁她,没事的时候不要乱走乱看,就算是两人之后讲和了,现在要走了,可是他也未必能保证自己走了之后会做什么,按理来说,有关于通往神龙寨的道路,应该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但是高義现在俨然是要带他们走新的路。
好在这个疑惑很快被解开。
“这边出去,走不了多久就会看到一个村庄,到时候要怎么落脚,自己决定吧。”说着,他已经掏出木刻的令牌,守卫的立马打开门。顾筝自然是无话可说,倒是一边的顾卿,看了高義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这边的路并不难走,加上高義从小在这上头走,所以简直健步如飞。顾筝看着他毫无障碍的在前面开路,心里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到底动不动什么叫送别人?一个人恨不得飞出去,后面的人落后十万八千里……
不过,有高義带路,走的都是最近的小道。几乎没过多久,顾筝就看到了远处的村庄痕迹。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如果你们足够幸运,天黑之前必然能找到一个好心人家让你们落脚一个晚上。到了山脚我就不送你们了。”然后,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忽然说:“等会从西北方向的那条小路出去,能通道另外一头的进村入口。别让别人看到你们是从这山上下来的。”
顾筝点点头没说话,但是心里大概能猜想的出来——不知山有那么多的可怕传说,傻子才会跑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所以即便是山脚地方,就连一块田地都难以看到,只怕是村中的人都对这个地方畏如猛虎。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顾筝看着身上还缠着纱布的高義,只觉得他可能完全没有一个病人应该有的自觉。
高義眺望了一下远处的村庄,只是想了想就毫不犹豫的点头:“行,你们自己走吧,我就不送了。”
顾筝看着高大挺拔的高義,忽然就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来去匆匆。突如其来的被掳上山,现在又被悄无声息的放下山。走出几步开外,顾筝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原本以为会看到高義猴子般攒上山的身影,谁料回头一看,根本早就没了人影!简直比想象中蹿的更迅猛!
顾筝心里顿时只有一个感觉——他……怎么不上天呢……
就这样,他们算是离开了神龙寨的范围内,顾重的头发重新梳好了,又压了一顶方帽,面无表情亦步亦趋的跟在胡措后头,跟个木偶老头似的。胡措时不时地喊一句“石头啊,抬脚”,又或者是“坑啊,跨!”,他都完全照搬,顾筝看着,明明应该难过,可是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还能听得到人说话,就不是最糟糕。
倒是顾卿,牵着小阿福沉默的走着,忽然望向顾筝:“阿筝,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的感觉……”
顾筝说不上来有多奇怪,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还是四面林木环绕,看着也有些阴森森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帮着顾卿一起牵住阿福:“还是快点出去吧。”
顾卿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加快了步伐,胡措还没忘记加一句:“要赶路了啊,迈大步!”
如同高義说的一样,出了不知山的范围,再往前走就是村庄,可是她没想到的是,那时候站在山上看着还近在眼前的村庄,竟然走了好一会儿,快天黑了才到,她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高義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走到这也差不多天黑了,运气好说不定有人收留!
可是他们今天的运气显然不好。
刚刚走到村头,就是一场丧事。
似乎是村里死了人,家人哭的十分伤心,这会儿应当是要下葬了。一行人抬着棺木走出来,一边有不少村里人送葬。
胡措一咯噔:“真是倒了邪霉了!咱们这一到人家办丧事!要是把我们当做不吉祥的人怎么办!”
顾卿抱着阿福靠边站,遮着小家伙的眼睛:“别看!”阿福十分的好奇,还是不是的从顾卿的手掌后面往外探。
顾筝看着那送葬队伍,悄悄地走到村口的村民边上,对着一个正对在小声说什么的大婶问道:“大婶,请问这村里发生什么事了?”
大婶没防备身边有人,吓了一跳:“哎哟!姑娘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看一眼她:“你是外地来的吧?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婶是个热情的人,一开口就没个完,顾筝随意的胡诌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番阳县发生动乱,他们一家出来避难。
大婶可不懂什么证据战争,一听是可怜人,也就没什么防备:“啧,也是逃难的啊,姑娘,我跟你说啊,往哪儿逃都好,千万别往那边逃!”
她说的那边,指的是不知山的方向。
顾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平静:“为什么?那个地方很可怕吗?”
大婶立马瞪大眼睛:“山里有女鬼!都死人了!还不可怕吗!?”
女鬼!?
大婶的声音有点大,一边的顾卿和胡措都听到了,偏偏刚才顾卿还说感觉周围怪怪的,猛然听到这话,几个人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顾筝回望不知山,夜色朦胧中,隐秘而阴森的不知山,好像真的开始变得一片阴霾,都说不知山是尸山堆积所成,此时此刻,她真像一个卧地长眠的女人,正望着这边笑着……
第13章()
山里到底有没有女鬼,顾筝都不会真的去验证一番,可是村里死了人,的确让大家十分的愤怒,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座山似的。可是愤怒归愤怒,终究没人傻到要亲自去动手,大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不幸中的大幸是,大娘的话虽然有些多,但是心地还是十分的不错,表明可以留他们一个晚上。大娘家里有儿子一家三口,可是儿子和媳妇去了县城,所以家里只有一个五岁的小孙子,和阿福的年纪十分的相仿。
小孙子正蹲在地上玩几个木块,十分的乐呵,小孩子大概都喜欢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还是自己摆弄出来的,自然是越玩越带劲儿。小阿福原本已经十分的困倦,这会儿看到大娘的小孙子在玩,忍不住一起去玩,两个小家伙一拍即合,一起玩的不亦乐乎。
大娘还在念叨:“真是作孽哟!原本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这山上要是没有鬼,也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要是让大伙儿抓到,一定给弄死!不然出不了这口气!”
顾卿和胡措在安顿顾重,顾筝帮着大娘干活儿,笑了笑当做附和,大娘一个人说的带劲儿:“不过啊听说前边在打仗,咱们有个柳将军,那是特别的厉害!只要是他到过的地方,大伙儿都是夸!村里人还在合计,要不要在柳将军过咱们这儿的时候,请他为咱们除害……”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可人家是将军……也不知道会不会理咱们……”
大娘发现顾筝在发呆的时候,顿时失了谈性:“姑娘!是不是累了?”
顾筝并没有再发呆,而是看着蹲在门口玩的两个小孩子,大娘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来,笑道:“大娘,村里最近有没有外人来?”
外人?大娘皱起眉头:“要说村子之外的,那可多着呢!”
很多吗?
“不过也就是路过讨口水喝的,这不,前几天咱们这儿还有客人,我给了碗水,人家还给了我钱,我还有些过意不去呢……”
收拾完毕了,大家各自休息,大娘和孙子一间房,原本她儿子媳妇的房间,让给了顾重和胡措,另一边,顾筝和顾卿把门板卸下来搭了一张床,一路走过来,大家都有些累了。没过多久,房间里就都是均匀的呼声。
顾筝缓缓地睁开眼睛,披了一件衣服,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外面。
村子里已经没了火光,除了办丧事的那户人家点着长明灯,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顾筝回望了一眼不知山的方向,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暗里,一只手忽然勾住她的脖子!
顾筝心中一惊,但是在叫出声来之前,一股熟悉的感觉迎上心头!
下一刻,带着笑意的热气吐在她耳边:“这么晚了还到处瞎逛,小心女鬼把你带走!”
高義!?
顾筝飞快转过身,果然就看到高義勾着唇角站在身后,一副“看你被吓得傻样”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筝想起白天和他告别的时候,他几乎是转身就蹿了回去,不见人影,现在想一想……难道他根本就没走?
高義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拖家带口的,路也不熟悉,有人想要逞英雄走一段自己都不熟悉的路,我也不能不给面子,你说是不是?”
顾筝:“我……”
“别我我我你你你的了,我也不会送很远,确定你们安全了,我自然要回去的。”说到这儿,他还嘀咕了一句:“你以为山上的事情少么……”
顾筝原本想道谢,可是脑子一转,想到了更加重要的事情:“对了高義……山上……”
高義却是比她更加快的抢白道:“那个女鬼是不是?嗬,什么女鬼?不过是个乱窜的女人,已经被兄弟们抓住了,有没有问题盘问之后就有结果。我也就是顺口告诉你一声,那个人八成是自己跌下山摔死的,因为没有认为伤口,死的又很突然,所以被误会是女鬼杀人。”
抓住了?这么快?
顾筝并没有表现的很轻松,相反的,她皱起眉头问道:“那个女人,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高義微微挑眉——异常?那可真是没有,话特别多,人特别凶悍算不算?
还没等高義回话,顾筝率先说道:“我能不能见见那个女人?”
高義的脸上渐渐生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疑惑,但是因为高義是跟着下山的,所以随手抓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直接捆了丢在林子里,要见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将大娘家的房门关好,顾筝随着高義去看了看那个被捆着的女人。谁料两人去到那里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顾筝望向高義:“姑娘呢?”
高義看着地上被扯烂的腰带,顿时无语——他还真是低估了那个女人!原本以为只是个话唠泼妇,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一手逃生技能。
顾筝看着破碎的腰带,忽然望向高義,用一种幽幽的声音说道:“高義……你该不会……真的见鬼了吧?”
她的语调太阴森,又是在这么个漆黑的夜晚,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的脸也越发的惨白,高義在捉那个女人的时候都没有害怕过半分,却无端端因为她此刻的样子和语气打了个寒颤:“别闹了行不行!”
噗嗤——顾筝忽然笑了出来:“还说你不怕!”
这笑声轻松纯粹,让高義微微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像个纯粹天真的少女。
虽说山上的女人凶悍,但是他并非不知道山下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无非就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可是这个女人呢?在他隐约知道他们一家可能经历过什么事情之后,他就固执的对顾筝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同情。
没别的想法,只是不希望他们一家再在路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所以就算是她主动道别,他也爽快答应,然后暗中护送。
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疑惑——这样一个到了现在还能轻松的吓唬他的女人,真的有必要同情?!自她的眉羽之间,全然没有经历过那么多挫折之后的沧桑,真的不是他想多了,同情心泛滥?
这样想着,高義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也是在这个时候,高義忽然神色一凛,伸手抱住顾筝的腰身,带着她猛地转离了原地:“小心!”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顾筝只感觉腰间的大力几乎把她的腰身拧断,等到她双脚落地,看清了自己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时,才反应过来刚才是她偷袭!
不知道有没有淬毒的银针没入了夜色之中,那女人穿着亮色的衣裳,所以即便只有微弱的光芒,衣裳也会显得很亮。被发现了,她也完全不惊慌,反倒是非常生气的叉着腰质问起来:“嗬,刚才绑我绑的很有意思嘛!还躲!?你是不是男人?”
这样的语气出来,就不像是大敌。
高義哼笑:“姑娘一手高超逃脱术,是在下输了。”
女人更加得意:“呸!就你那点破伎俩,还跟本姑娘较劲儿!识相的,现在在那站好了,不然本姑娘的暗器,可不认人!”
暗器?
一个年轻的女人,却熟用暗器……顾筝微微蹙起眉头。
高義直接把顾筝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她,低声道:“还记得来时候的路吗?”要是识相,等会他上去对付这个女人,她就快点跑吧!
高義觉得顾筝不算是个蠢人,可是还没等他制定计划,身边的女人忽然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高義先是一愣,然后就是“啪”的一声!脸上居然被甩了一巴掌!
月光之下,古筝的一双眼睛像是泡在了泪水里盈盈发亮,神情中带上了非常强烈的指责,高義心尖猛地一跳,一个不好的预感蹿上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顾筝近乎愤怒道:“你是不是摸过她的手!”
高義愣了……那姑娘也愣了……
这是……什么情况?
顾筝深吸一口气,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
“当初你捆我上山,也做出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害得我心神荡漾,六神无主,一心以为跟了你,好歹也能安稳度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今天还没把我送走,就想着故技重施的另寻新欢!你……”
高義仿佛吃了屎一般,惊呆了。
一边的女子一脸疑惑,是有点闹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顾筝吸吸鼻子:“高義,你要是想赶我走,不用这么费尽心思,我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我只是不能接受你骗我……”她越说越凄惨,高義几乎被她洗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对不起她……
“你……你……”
顾筝在抽泣间瞪了他一眼,高義在这一瞪之间顿时豁然开朗——
那女子还在一边看戏,顾筝已经抬手摸了一把眼泪:“既然事已至此,所说无益,你们两的事情不是我能做决定的,我走还不行吗!”说着,转身就走。
高義看着她直冲冲的就要错过那女子离开,忙不迭的追了上去:“等等……”
顾筝走的很快,可是高義比她更快,路过那看戏女子身边的手,扬手就是一个带着狠劲儿的手刀!
女子晕过去的时候,神情堪称目瞪口呆。
高義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对顾筝忽然就有些敬畏。刚才还泪眼婆娑的人,现在已经神情淡定的抹了眼角的眼泪,还煞有其事的一弹,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女人,确定她晕过去了,方才轻声感叹:“还是太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