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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轩别了陈珏,独自乘车回到家中,刚下马车,就见浣秋一人从外面匆匆走向宅门,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这丝疑惑很快就被心底那声“心理阴暗”的自我否定给淹没了。
舒展鸿从林中现出身来,小跑至卓轩身边。
“轩哥,附近好像有不少陌生面孔出现。”
“宅院四周常有便装的锦衣卫出没,你可别搞混了。”
“不会,我已记住那些锦衣卫的模样,今日在附近现身的陌生人肯定不是锦衣卫,他们鬼鬼祟祟的,听见动静立马隐伏下来,而且漫无目的的溜达,像是在暗中查探谁。”
卓轩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出武清侯石亨的身影······
京营里有异动,石亨感觉很不自在,赶在奉天殿盛宴开席之前,石亨带上张軏,赴雍肃殿求见景泰帝。
“陛下,京营里突然多了数万匹战马,听说五万精兵正在受训,臣虽为京营总兵,对此却毫不知情。”
景泰帝从奏本上抬起头,目光缓缓移向石亨,见石亨眉眼低垂,景泰帝试着换了几个角度,却始终看不清其脸上的表情。
“朕想亲自带出一支锐骑,便吩咐于谦先行筹办此事,忘了告知武清侯,你不必多心。”
石亨闻言暗中一震,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
若景泰帝执意组建锐骑远征瓦剌,石亨与石彪叔侄二人铁定没机会领军,即便天子打算挑一名富有经验的老将压阵,这样的重任也最有可能落在近来屡次与鞑子交手的郭登身上。
沉默很久,石亨突然俯伏于地,“臣叩请陛下早日易储!”
景泰帝定在座上,目中满是审视的意味,“卿是武勋,何出此言?易储一事,若从文官口中道出,倒也不足为奇,武清侯身为京营总兵,不把心思用在征伐瓦剌上,却数次言及易储之事,这是武勋该说的吗?”
“请陛下恕罪,臣以为,早日易储,便能早日图谋其它大事!”
景泰帝凝视石亨良久,面无表情的道:“事有轻重缓急,卿务必以征伐瓦剌,一举荡平外患为念!”
“臣遵旨!臣告退。”
出了雍肃殿,石亨神情萎靡,张軏悄声道:“武清侯,听人说,被秘密召入京中,训练京营五万精骑的,正是定襄伯郭登的女婿、女儿。”
石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郭登,狡猾的狐狸!本侯费尽心机,依然不能拔掉这根刺,如今皇上反倒有可能重用此人,可恨!”
“武清侯毋忧,郭登的战功是被别人抬起来的,若无那个胆大包天的卓轩,就凭郭登那点本事,岂能与侯爷一较高下!”
石亨目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卓轩?这小子身居何处!”
“每次派人跟踪他,半路上总是遇见锦衣卫,家丁不敢贸然行事,所以,至今仍不知此人家居何处。”
石亨猛一挥手,“尽快查出此人的下落!”
第232章 如影随形的锦衣卫()
宅院四周多了一些陌生面孔,卓轩前思后想,有些担心柳絮的安全,就赶在天黑前,来到东安门灯市,就在自家的永生堂落脚,听说柳絮正在楼上隔窗观看灯市盛况,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为期十日的灯市热闹非凡,天下各类行商、各种土特产云集此地,每天的交易额恐怕万倍于城隍庙一带的日市。
灯市期间,永生堂就别指望能卖出药材了,京城的药铺很多,没人会为了购买寻常药材,在如潮的人流中挤上老半天。
不仅难以售出药材,而且柳元还会乘机大量收购外地行商运来的药材,价格便宜,囤足货,待灯市结束后销售,赚取的差价还是相当可观的。
当然,永生堂并非只进不出,东溟百花散销路不错,许多外地药材商一手卖出药材,一手购进东溟百花散,连数银子的功夫都省了,直接以物易物,不足一两银子的零头差额,双方乐于以铜钱结算。
不过,大明宝钞是谁都不愿接受的币种,那东西贬值得厉害,且极易破损,用来擦屁股都嫌太硬。
柳元忙得不可开交,偶有闲暇,就跑到楼道口与卓轩搭讪几句。
“卓轩,咱们自己采集的药材几乎是零成本,卖多少就能赚多少,购进别人的药材,虽然便宜,但还是要付出大把大把的银子,想着都难受。”
“知足吧!名贵药材之所以名贵,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当初咱们在蘑菇山避难,意外发现了一处长着无数名贵药材的地方,去年采了一次,今年若再采一次,那些名贵药材恐怕就很难见到踪影了,而采集寻常药材费时费力,雇用人手并不合算,往后就老老实实当坐贾吧,别想再像去年那样,靠采药发财,商人嘛,本该贱买贵卖,赚取差价。”
卓轩平时极少过问药铺生意,柳元早习惯了自己做主,只有当自己拿不准大方向时,才会征求卓轩的意见。
“你说得有理,可我······还是难受,你说,咱们能不能再找个像蘑菇山那样的药材宝地?”
卓轩反问道:“你还想逃难?”
柳元讪讪的道:“那倒不想。”
门外人声鼎沸,不时有焰火冲天的呼啸声、爆裂声传来。
楼上响起柳絮的呼叫声:“卓轩哥哥,快来看,前面有人演百戏!”
百戏是古代中国民间表演艺术的泛称,以吞刀、履火、蹬缸、爬竹竿等杂技为主,灯市期间,不少民间艺人来此占场为戏,收取围观者丢出的铜钱。
卓轩正想登楼,忽闻门外响起一阵喝斥声。
“滚!”
“闪开,挡道者当心自己的骨头!”
五名汉子推开街市上的行人,相继闯入永生堂,吓得里面的客人直往墙角退缩。
此五人生得魁梧,身穿厚实的短装冬衣,身材愈发显得粗壮,为首那人长着一颗滚圆的脑袋,满脸大胡子,瞪着阴沉沉的双眼,飞快扫视药铺内的众人。
卓轩想了想,隐在门后,偶尔探出头朝铺子里张望一番,打算先看看这五名不速之客是何来路。
柳元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和气的道:“不知客官来此有何贵干?”
“找人!”
那人不耐烦的吐出两个字,伸长脖子朝楼道口张望,顺手用力推了柳元一把,推得柳元打了个趔趄。
“客官,这里可是私家药铺,若有人找麻烦,肯定会惊动官府,还请客官自重。”柳元依然是好言相劝,只是在好言中捎带上了警告性言辞。
那名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目中凶光一闪,“砰”的一声,硕大的拳头砸中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跳了一下。
“闭嘴,劳资不惧官府!”
咚咚咚······柳絮听见底下的动静,顺着楼梯小跑小来,瞥见卓轩,就想开口发问,卓轩立马给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并示意她回到楼上。
柳絮迟疑半天,很不情愿的朝楼上缓缓退去。
若论打架斗殴,卓轩还真不怵前面的五名汉子,何况他身上藏有一把短刀。
但身为商人,能用好言好语解决的问题,就绝对不能诉诸暴力,好言好语不管用,就讲道理,大不了口头威胁一番,尽量将纠纷以和平的方式化解,不可轻易与人结怨结仇。
见对方已在移动脚步,正朝楼道这边走来,卓轩背倚门框,拿不准是否该现身拦住来人,并与其理论一番。
若只是几个地痞流氓,倒好对付,就怕他们另有来路,自己不认识对方,对方或许认识自己,贸然现身,药铺背后的东主是谁,这点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元高声喝止道:“那里是内宅,闲人免进!”
卓轩一咬牙,就想过去迎面堵住即将走近楼道的五人,忽闻前门那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卓轩便贴在墙壁上,微微探出头,扫了铺内一眼。
十余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拥而入,迅速围住五名汉子,其中一名校尉厉声道:“哪里来的无赖,给劳资识相点,免得吃苦头!他奶奶的,早瞧见你们在门外鬼鬼祟祟,可惜受人流阻塞,咱们迟了一步,否则,早就拿住你们了。滚!”
锦衣卫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押着五名汉子径直离去。
卓轩心中顿时一宽,想宅院附近有锦衣卫秘密值守,自己每次外出,恐怕还有锦衣卫暗中尾随,不消说,景泰帝在给他提供一道特殊安全保障。
过些日子,入学读书,大概能很快获得生员身份,两年后,参加乡试,若能考中举人,就不再参加次年的会试、殿试了,以免万一考中进士不便辞官不做。
举人的社会地位还是极高的,自己明面上是士子,背地里却是富商,也算是名利双收,即便日后朝政回归正常,他渐渐被景泰帝淡忘,无法继续享受有锦衣卫守护的特殊待遇,应该也能在世上安身立命。
想到这里,卓轩觉得自己此前的疑神疑鬼完全是杞人忧天。
轻松的哼着小曲拾级而上。
柳絮一脸忧色的候在楼梯口,一见卓轩,柳絮飞快的小跑下来。
“卓轩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几个市井泼皮,被锦衣卫带走了。”
“那就好!卓轩哥哥,快上楼,我为你热了熟水。”
第233章 学渣遇见学霸()
灯市经历没给卓轩留下任何心理阴影,相反,元夕歹人闯入永生堂,亲眼目睹锦衣卫快速出面干预之后,他的疑虑全消。
二月初八,他选在午后时分入住青云客栈。
有六十多名士子前来此地入住,长者年近五十,少者也是二十出头,像卓轩这样十多岁的少年倒是一个也没见着。
众士子明天就要进礼部贡院参考了,一进贡院,就得呆在各自的号房里连考三场,号房全封闭,考、吃、住都在里面,一呆就是九天。
与卓轩预想的完全不同,众人并未像另一个时代高考前的考生那样,突击温习功课,而是趁着天色晴好,或游园,或结伴交谈,表现得非常轻松。
科考迥异于现代高考,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士子早把四书五经记得滚瓜烂熟,对经义有精准而深刻的理解,考场上,大家比的是作文能力,而作文能力是在多年的学习中日积月累形成的,突击复习不管用。
柯潜兄妹住了两间房门相对的下房,柯潜的房间窗临客栈前场,其妹妹的房间在北面,另有房门直通后院。
入住后,卓轩自然要首先登门拜访柯潜。
“柯兄,小弟冒昧前来叨扰,柯兄可有闲暇?”
房门开着,柯潜正在整理明日入住号房所用的行装,一见卓轩,立马喜道:“嘿,卓贤弟!那日匆匆一别,愚兄抱憾,总想找个日子再与贤弟谋面,可惜不知贤弟家住何方,这下倒好,贤弟能亲临客栈,愚兄求之不得。请进!”
柯潜引卓轩临窗入座,殷勤的奉茶。
房间面积不算小,宽丈许,深约两丈,青砖铺地,床榻一侧设有书案,其上井然有序的摆放着笔墨纸砚及一摞书稿。
临窗的地方,一张茶几,四把圈椅,以作待客之用。
“莫非贤弟也住在这家客栈?”等卓轩落座后,柯潜这才入座,笑吟吟的问道。
柯潜生得不算一表人才,但也不丑,姿容不失儒雅,而且从其外貌上就可以看出,此人是个忠厚的读书人,这让卓轩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小弟曾说过,想来这里沾沾兄台等人的灵气。”
“嘿嘿嘿······愚兄倒忘了此事。贤弟能有此心,想必平时的进学底子不俗······”
柯潜起身从书案上取来一摞书稿,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至卓轩身前,“领会经义颇费时日,而行文解题也需经年累月练习,方能渐入佳境,这是愚兄多年以来的经义拙作,若贤弟不嫌弃,可拿去一观。”
卓轩瞟一眼书稿,立马被上面的字迹震撼到了。
满纸漂亮的楷书,功力远非后世寻常的书法家能比,书稿完全可做字帖,供卓轩临摹。
幸亏此世的宿主有写毛笔字的底子,卓轩还能因此而免做门外汉,可是,那点底子与柯潜的手迹相比,简直就是小学生的水平。
暗中算了算,要把书法练到柯潜这样的水平,少说也需经年不辍的苦练十年以上的时间。
看来,置身于这个时代,读书与参加科考,真的很不容易,卓轩发觉自己此前还是把读书想得太简单了。
柯潜指指书案道:“那些都是愚兄七年来的经义拙作,还有十几篇时文,不瞒贤弟,我是正统九年福建乡试解元,次年却未入京参加会试,皆因愚兄以为自己的经义行文尚欠火候,便闭门深耕数年,于今年入京参加会试。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愚兄都会把它们送给贤弟,但愿对贤弟的进学能有裨益。”
福建解元就是本省乡试第一,福建省当年新增举人中的头名,而士子考中举人后,不必急于在次年参加春闱,往后每一次的春闱,举人都有资格参加,他们大可等到学问更加精纯后,再赴京赶考,如此考中进士的希望更大。
听说柯潜是正统九年福建乡试解元,卓轩不禁肃然起敬,有种学渣遇见学霸的感觉。
又听说柯潜要以自己多年的文稿相赠,卓轩喜出望外。
这可是学霸的范文啊,世间千金难求一文,而今不花一文钱就能获取,而且还是批量获取,太让人惊喜了!
“多谢兄台慷慨相赠!”卓轩起身礼道。
对面房间传来女子的咳嗽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令妹患有咳疾?”
柯潜点点头,“入秋后便患上咳疾,请数名郎中瞧过,起先以为是伤寒,后来发觉不是,反反复复折腾几次,服下许多汤药,就是不见病情好转,这不,愚兄便带着她来到京中,请京城知名大夫为她瞧病,开了药方,可这都过了二十余日,仍无痊愈的迹象。”
“发热么?”
“起先发热,后来热退了,咳嗽如旧。”
卓轩读过医书,略知医理,本想与柯潜仔细谈谈其妹妹的病情,转念一想,自己充其量只能做江湖郎中,也就按下此事不提。
“无妨,等兄台他日高中状元,皇上定会命太医院的医士为令妹瞧病。”
对“考中状元”这样的预祝,士子大多愿意领受,鲜有人会谦虚的推辞,柯潜也是如此,欣然道:“谢贤弟吉言。”
一名年龄与柯潜相仿的士子施施然走入柯潜的房间,很随意的与柯潜打招呼,看上去两人的关系很熟。
来人瞥见卓轩,怔了很久,“今科考生中竟有如此年少的士子?”
柯潜笑着解释道:“吴兄误会了,这位是卓兄弟,京城人,想来咱们这里看看,以便为日后的科考积累经验。哦,贤弟,这位是吴兄,单名一个汇字,江西吉安人,吴兄是正统九年江西乡试解元,才学过人,尚未开考,众人便认定他是今科状元的不二人选。”
又来了一个学霸?
一个是福建学霸,一个是江西学霸,都是正统九年的解元,如今一同赴京赶考,住同一家客栈,即将在会试、殿试中展开角逐,就看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举国学霸,此情此景想想都令人有些激动。
只是他的姓名······吴汇?柯潜方才又说他“误会了”,吴汇,误会,这名儿不太吉利啊。
胡思乱想着,卓轩起身礼道:“幸会吴兄。”
“幸会。”
第234章 我能质疑么()
“柯兄一向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但旁人看得出来,柯兄志在连中三元。”与忠厚的柯潜不同,吴汇相貌不俗,说话时表情生动,显得其心思极为活泛。
“哪里哪里。”柯潜连连摆手,“柯某自幼愚笨,肚中那点墨水,岂能与吴兄相提并论?对柯某而言,能中一元,足矣!”
这就较上劲啦?
“能中一元”可做两种解读,既可解读为此前考中解元,柯潜已经心满意足了,不再奢望考中会员甚至状元;又可解读为在接下来的会试、殿试中,柯潜只取一元就行了。
这一元该不会是指状元吧?依照柯潜名字的谐音,科,潜,乖乖,科考还是极有潜力的嘛!
福建与江西两省的解元碰到一起,虽未撞出火花,却也不经意的流露出了各自的小心思,言外之意耐人寻味。
从两人的交谈中,卓轩得知,柯潜并不是学霸,小时候读书总不开窍,私塾先生都对他绝望了,打算卷铺盖走人,可柯潜自幼重情,一路送先生,送出很远,迟迟不愿分别,终于感动先生,他的学业得以继续。
柯潜的功名完全是天道酬勤,上天爱笨小孩,是他二十余年寒窗苦读读出来的。
与之相比,吴汇才是真正的学霸,自幼聪慧过人,十六岁考中生员,七年前中举,本来可以乘势而上,于次年进京参加春闱,若如此,说不定早就是进士了。
不料乡试之后,吴汇害了一场大病,直到去年才彻底痊愈,这让他的登科时间晚了六年。
柯潜与吴汇聊着聊着,就把话题聊到了卓轩身上。
“卓兄弟莫不是顺天府学或某州学、县学中的生员?”
“不,我尚未参加童试。”
“这······”
莫说吴汇,就是柯潜听了此话,也是一脸的诧异。
连童试都没参加,卓轩的起点离乡试、会试、殿试的距离显然还很遥远。
柯潜轻叹一声道:“看贤弟的衣着,想必家境不错,寒窗苦读非一朝一夕之功,短则十余年,长则数十年,你受得了其间的清苦么?”
卓轩冷静想了想,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好玩的手游、电游,也没有太多好看的杂书,自己也好像不怎么会撩妹,再说,府州县学里全是男子,无学妹可撩,等商务步入正轨,应该能够静下心来,用大把的时间进学。
诱惑少了,自己或能成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想到这里,卓轩点点头,不过,心中尚存一丝疑惑,就小心的问道:“我能对四书五经的某些知识点提出质疑么?”
听罢此言,柯潜与吴汇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吴汇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道:“小兄弟好有个性,不错。”
柯潜却一脸严肃的道:“万万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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