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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客厅,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木凳,每条凳子上都坐了两个人,一男七女,其中一人白发苍苍,显然上了年纪。第一眼,我还以为八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可细细观察,不难看出,暴露在镜头里的男人侧脸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惨白脸皮松松垮垮,毫无弹性。他的嘴巴轻微张开,嘴唇干燥开裂,整个头好似一个头骨套着一层皮,几乎见不到半分肌肉。
“这是五台县台东镇涌泉村一家八口,老太太、儿子媳妇以及五个孙女。邻居发现他们之时,已经活活饿死在家中。可奇怪的是,米缸近在咫尺,里面分明装满了大米。对此,邻居讳莫如深,只说是报应,直到虾米出示了警员证才道出原因。”
说到这里,王朔不由的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据邻居所说,死者赵峰和妻子刘洋结婚十二年,一直想生个男孩,可天不从人愿,一连五胎都是女孩。去年刘洋又怀上了,用土方法检测了一下,本以为是个男孩,可没想到孩子一出生仍然是个女孩,老太太为此大发雷霆。刘洋因为年纪大了,奶水不足,所以小娃娃一直用奶粉喂养,可不过几个月,女娃突然就病死了,邻居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原本好好的小孩简直瘦成了皮包骨头,猜测一定是大人嫌弃是个女娃,不给足奶粉,把婴儿给活活饿死了,最终导致鬼婴报仇。”
“婴儿死亡距离赵峰一家饿死间隔了多久?”
“也就一个多星期。”
“之后涌泉村还有相似案件发生么?”
“没有了,饿死的就只有赵峰一家人。”
一安双眉一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果然如此。”
“怎么说?”王朔立刻坐直了身子。
“根据这几起案件,我大概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怪谈中的冤鬼皆是死后不久的新魂,本该法力微弱,却突然拥有了杀人的力量,而杀人之后便销声匿迹。”一安边说边用食指轻轻拨弄着面前的水杯,目光深邃,“看来这五台县不简单。”
“你认为有人操纵这一切?”王朔何等聪敏,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安的言外之意。
“也可能是某种力量。你知道五台县最早的怪谈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么?”
“这我还真不知道,明天我回警局查一查。”
一安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妇儿医院的案子呢?”
“医院不愿多说,只当普通医疗纠纷案处理,我和石哥今天事多也就没有细问,明天我再去看看。”
妇儿医院坐落在五台县最繁华的中心地区,十五层楼高,与周边低矮的建筑群相比,可谓鹤立鸡群。一大早,医院门口便人头攒动,似乎医疗纠纷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
由于王朔的大队长身份,院长亲自接待了我们三人。这是一位四十来岁,戴着无框眼镜,烫着乌黑短发的中年妇女,与生俱来的严肃与刻板加之那件神圣的白大褂,令人不由的心生敬畏。
“患者由于胎儿先天性不稳导致流产,虽说并非医疗事故,但出于道义,医院还是会对患者家属予以一定慰问。如今医院已与家属达成和解,不知道王警官还想要了解些什么?”
“妇儿医院的医术远近闻名,自医院建立以来从未出过任何意外,可如今一个星期内连出两单事故,循例我们也要来了解一下情况。”面对院长官味十足的回答,王朔的声音不卑不亢,“另外,据我所知两个孕妇皆已怀胎6、7个月,医理上该是胎儿最稳的时期,此刻莫名流产,仅一句胎位不稳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说到这,院长的面色不由的一僵,神情闪烁,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王警官,恕我直言,虽然患者自杀,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我深表遗憾,但这里是医院不是神堂,我们并不能保证治好每一个病人,况且我们已经竭尽所能,自认为没有任何不当之处,这一点卫生局已经做出了证明,如果仍有问题,您可以联系卫生局。”
病房里的女人()
说罢,低头从一叠厚厚的文档中抽出了一份,仔细阅读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眼见从院长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一安率先起身告辞,“如果方便,我们想去住院部看看。”
顺着一安的目光,气派的落地窗外,一栋比门诊大楼略高几层的精致楼房赫然屹立在众人面前。与大楼的外立面一致,住院部的内部装修也同样精细,白色的墙壁与天花板间镶嵌着浅棕色的门窗,淡蓝色的窗帘随着阳台的晨风轻轻飘荡,散发着一种医院独有的肃穆与平静。
年轻的护士一边面带自豪的领着我们参观五台县首屈一指的现代化住房部,一边不时的偷偷打量着一安。护士姓陈,看上去比我还小一两岁,红扑扑的脸蛋如一只成熟的苹果,洋溢着健康的香气。
“这就是她们原来住的房间。”陈护士在一间门牌上标着1208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房间的房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在这个据说床位档期已被排至年末的妇儿医院,显然有些浪费。许是看出了我们的疑问,陈护士小声解释:“院长觉得这间房子不吉利,暂时不安排住人。”
“你们院长也信这个?”王朔嘴角一扬,语带调侃。
“嗯,自从那个女人之后,邪乎的很。”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陈护士尴尬的吐了吐舌头,说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女人?”一安正准备推开房门,闻言手中的动作一滞。
陈护士面露迟疑,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
在一安一动不动的凝视下,陈护士脸颊绯红,扭头作势朝房内张望:“我真不了解详细情况,她被送来的时候已经下半身全是血,好像是流产引起的血崩,院长交代不让我们多问。”
“她死了?”
“这倒没有。幸好刘医生医术高超,算是抢救过来了。”说罢,瞳孔微缩,眼睛不由的瞄着1208的房牌。“后来她就住在了这里,我巡夜的时候见过几次,想想都怪说摹!�
“怎么说?”
毕竟年轻,多聊了几句,陈护士便不再遮遮掩掩:“病人名叫蔡香来,在这里住了差不多半个月,平时很少见她说话,总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几次,我晚上巡房,发现她一个人悬坐在阳台沿上。双手这样。”陈护士神神秘秘的用双手做了一个抱婴儿的手势,“等我们在床上将她安顿好,打算关门离开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陈护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回头。我就看到她咧着嘴跟在我们身后。”
陈护士一边说,一边走进病房,学着她口中蔡香来的样子,将头贴近房门上的方形玻璃窗,对着众人森森的一笑。
幸好是白天,她精湛的模仿颇有几分喜剧色彩,可若是空无一人的晚上。在医院廊灯昏暗光线的笼罩下,如此诡异的动作,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后来呢?”
“后来她就出院了。”陈护士耸耸肩,“不过就我观察来看,因为丢了孩子,她看上去神智有点不正常。”
“那另外两个自杀的病人呢。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这倒没有,她们都是因为胎位不正所以住院调理,没想到半夜突然大出血。”陈护士叹了口气,“我做了两年护士,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出血量。整条被子都被泡在血泊中,重的一个人都抬不动。幸好刘医生在,不然铁定没救了。”
“刘医生?”目前为止,我已经听陈护士提到了两次。
“他是我们妇儿医院医术最好的外科医生,年轻有为。”一说到刘医生,陈护士双眸盈光流动,一脸倾慕。
“刘医生现在在医院么?”
陈护士点点头。
刘医生的办公室装修很简单,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除了一摞摞文件就只有一台16寸的液晶屏幕。在一块标着“主任刘东”的字牌后,一个年轻的男人正低头全神贯注的看着文档,他的身后是白色的落地窗,窗外翠绿的草坪中,几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正在家人的搀扶下悠闲的散着步。
“刘医生。”
听到陈护士的轻声叫唤,刘医生飞快的抬起了头。国字脸,吊梢眼,眼睛狭小的如同一个人在他的脸上割开的两条缝,五官称不上俊朗,脸色也有些暗沉,可尽管如此,身披白大褂的他,依然给人一种稳重、自信的魅力。
“我是五台县的刑侦队长,王朔。”未等刘医生开口,王朔就上前一步,拿出警员证递了过去,“这次来,我们主要想从刘医生这了解一下蔡香来以及近期自杀的患者情况。”
“王警官想知道些什么?”不似院长那般官腔十足,刘医生态度谦和,倒是十分友善。
“蔡香来流产的原因是什么,另外两名患者又为什么会突然大出血?”
王朔话一说完,刘医生握着警员证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才轻叹了口气:“患者自杀这件事,我只能说确实并非医疗事故,也不是医院的责任。至于蔡香来,我不愿意撒谎,也无可奉告。”
“刘医生,我相信你是一个好医生,也救了很多人。”一安缓步踱至橡木书桌前,目光柔和,“但有些病医生能治,有些病医生治不了。如果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为什么不让专业的人士来解决呢?”
说罢,身子突然前倾,伸手朝刘医生的额头一点,随即一股黑气如小旋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地从刘医生的头顶窜出,在一安手中挣扎了一阵,片刻后烟消云散。
随着一安的动作,王朔和刘医生双双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在他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安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朝刘医生淡淡一笑:“可几天的不适感是不是好多了?”
第十章 早产儿()
愣了半晌,刘东才回过神来:“你。。。。。。”
“刘医生,你被煞气侵蚀,阳气流失,所以感到不适,现在你身上的煞气已经被我拔除,暂时没什么事了。但这件事还没有完,如今整个医院都弥漫着煞气,长此以往势必对人的健康造成影响,告诉我真相,才能彻底解决。”一安的声音坦然的如一泓清水,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真诚。
出于医生的职业素养,刘东除了初时本能的失态,很快便维持了镇定。他飞快的将一安上下扫视了一遍,眉头深深的皱在一起。
“这位是莫先生,我局请来专门处理这类案件的专家。”
王朔的佐证似乎起了作用,半晌后,刘东苦笑的摇了摇头:“这件事的真相只有我、院长和当晚手术的助手知道,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原本我们打算绝口不提。可自手术后,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日下,整天疲劳嗜睡,心里也有些疑惑。也罢,患者流产的原因其实并不是胎位不稳,而且早产。”
“早产?”
刘东点点头:“两人早产的原因一模一样,并非外界因素所为,而是腹中胎儿自身的行为导致。”
看着我和王朔活活可以吞下一个鸡蛋的嘴巴,刘东无奈的长出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做妇产科医生那么久,什么奇怪的病例没有见过?可那天的情景还是吓了我一跳。”
刘东一毕业就来妇儿医院工作,至今已有8年,可以说,如今的成就,是他辛苦努力与医学天赋的结晶。那天刘东照常在医院加班,十点左右,突然接到巡夜护士的电话,说1208病房的患者莫名大出血,情况危急。原本以为这是寻常的孕妇流产。可见到患者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事实远比他想的要诡异的多。
孕妇的产道严重撕裂,成型的胎儿半个头已经钻出母体外。两只通红的小手紧紧的抓着宫颈口。由于尚未到分娩期,孕妇的宫颈没有柔软度,因此一个拳头大小的胎儿要从一条只有乒乓球直径大小的产道挣脱而出,对其产生的破坏可想而知。
为挽救孕妇,刘东当机立断,强行剖腹,将胎儿取出体外。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血肉模糊的小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嘴巴一咧,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将手术刀掉在地上。待他回过神,准备检查一下胎儿的生理机能时,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一个孕期六、七个月的早产儿,即便是医生助产,存活的几率也很低。胎儿的死亡在刘东的意料之中。可一见到死婴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刘东就不自觉的后脊发凉。
助手立刻联系了院长,几人商议决定,死胎交由院长处理,这件事也就此过去,当做普通流产案例处理,可几天后的另一起早产。令刘东知道,这件事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段,另一位两天后入住1208的患者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做手术时刘东发现,胎儿的手指严重挤压变形,与此同时,孕妇的宫颈处有许多浅浅的凹痕。与手指的形状吻合,似乎是胎儿迫切的想从母亲子宫内“爬”出体外时留下的痕迹。这一次刘东几乎可以断定,胎儿在母体内已经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说到这,刘东苦涩的笑了笑:“如果这不是超自然现象。便是医学奇迹,可我宁愿它是前者。幸好两个患者都是因为胎位不正住院,医理上流产也说的过去,如果不是自杀,相信这件事情也不会引起过度的关注。”
“蔡香来呢,她的流产难道也是同样原因?”
直觉蔡香来应该是这件事情的关键,毕竟据陈护士所说,她才是1208病房第一个流产的患者。
刘东迟疑了一会,面露为难:“这倒不是,不知道她的事跟我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从这几起命案来看,这个鬼物的道行不低,该是到了厉鬼的阶段,以它的能力,猎杀范围该不会仅仅限于1208,可为什么它对这个病房那么执着?据目前所得信息,我只能推测,蔡香来或许与此次作恶的冤鬼颇有渊源。”
“莫先生,你无法在医院里找到那个。。。。。。厉鬼么?”刘东顿了顿,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蹦出“厉鬼”两字。
“厉鬼不是普通的冤鬼,加之医院本身阴气就重,找它的藏身之处不易。如果能知道它怨气的来源,以及杀人的目的,那么请君入瓮就容易的多。”
“台南镇青草村,蔡香来的家就在那里。”
五台县原本就不大,各个乡镇离市中心开车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距离,很快,三个人就站在了青草村的村口。青草村是五台县有名的贫困村,人口却居于五台县众村之首,一进村子,鲜红的“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十字横幅就迎面进入了我的视线。除此之外,挨家挨户的外墙上都用红漆刷着各种各样的计划生育标语,令我感觉一下子回到了八十年代。
在村民的指引下,不一会儿,三人便找到了蔡香来的住所,一间老旧的土坯房。
黄土堆砌的墙壁上开了一个正方形的洞,上面横竖立着几根交错的木棍,算是窗户。高低不一的树枝在房屋外面围出了一块圆形空地,没有种菜,倒是堆满了柴火。门槛上坐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正与一条黄狗打闹着,男孩稍大一些,浑身脏兮兮的满是泥巴,脸上也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汗渍。
见到我们,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表情一变,如见到洪水猛兽般惊恐的大喊了一声“妈妈”,就钻进了里屋。如此过激反应,倒令我们三个人一下子尴尬的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片刻,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就从屋内走了出来。女人皮肤黝黑,强烈的高原紫外线,令她看起来分外沧桑,许是正在干家务,头发随意的扎在头顶,几撮碎发凌乱的垂下,贴着额头和脸颊。可若不考虑皮肤以及打扮,女人的五官倒是长得十分精细,很是耐看。她一面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们三人,一面双手局促的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很轻。
“蔡香来在么?”王朔快步上前,礼貌的伸出右手。
女人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点头:“我就是。”
“我是五台县刑侦队长王朔。。。。。。”
听到刑侦队三个字,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未等王朔说明来意,她便一下子哭了起来:“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有钱,你行行好,你看这两个娃儿还要读书呢。”
第十一章 隐情()
我和一安惊异的相互对视了一眼,怎么把我们当成了古代搜刮民脂民膏的蛮横官吏,难道真如陈护士所说,蔡香来神志不清了么?
“蔡女士,你别误会,中国是法治社会,警察怎么会随便来要您的钱呢?这次来,是有个案子想您协助调查。”
这一下蔡香来的哭声更大了,两只手紧紧的抓住王朔的衣袖,猛地跌坐到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警察同志,我不可以坐牢,我家孩子还小,不能没有人照顾啊,警察同志。。。。。。”原本因为小产,蔡香来的脸色就略显苍白,嘴唇泛白干裂,如今情绪一激动,身子竟然微微发抖,似乎有些站不稳。
面对嚎啕大哭的女人,王朔手足无措,只得转头求救似的看向同是女人的我。
“蔡姐,我们不会抓你,也不会要你钱,只是有个案子想你提供线索,警民合作。”我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左手搂着蔡香来的肩膀,右手一遍一遍的轻抚她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
“真。。。。。。真的不会抓我,不要罚。。。。。。钱?”蔡香来嘶哑着嗓音追问。
“你又没有犯法,是不是?”
兀自啜泣了一会,蔡香来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此时,木栅栏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好事的村民,探头探脑的朝里张望。
见状,我低头对着蔡香来软言道:“蔡姐,你先起来,你看,两个小娃娃都被你吓哭了。”
说到孩子,蔡香来立即抹了一把眼泪,利落的站起身领着我们朝屋内走去。
屋子极其简陋,进门就是乌黑发亮的四方饭桌和几条做工粗糙的木凳。左边,是一面黄白相间,挂满了一串串晒干的玉米与大蒜的墙壁。右边。是一个黄土烧制的灶台,四平八稳,与江南灶台的秀气不同,透着一股子北方糙汉的粗犷劲。灶台上嵌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