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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我只是看看。老王没有在意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他甚至还笑了笑。“只是看看?”这时,老王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我观察你观察了好一会儿了,你肯定不是只想看看。”那个年轻人渐渐靠近了老王,“你不要有什么幻想,我不会让你进去的。想反映问题你去找有关部门,别总想采取这样的手段。”
那个年轻人自以为是的语调让老王感到恼火——我采取什么手段了?我采取什么手段了?你是什么态度?你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的争吵渐渐吸引了一些人,然后他们又默默散去。这时办公室的一个人来了,他认出了老王:“老书记,你,你这是……”
那个人给老王倒上茶,送上烟,然后端出一副笑脸,可老王的恼火仍然无法消除。那个人向他解释,这几天,某乡一个老干部因为儿子杀人被抓了,天天闯县委,要找书记让书记为他儿子求情,扰得书记副书记都不能办公,这不,书记就下命令了,一定不能再让那个老干部进县委大院。那个警卫是新来的,他一定以为老王就是那个老干部,看错了人了。随后,那个人出去了一会儿,年轻的警卫红着脸低着头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王书记,对不起。”他大张着嘴,可不知下面该说什么了。于是,那个人在一旁连提示带补充,替那个年轻警卫表达了刚才他已经表达过的意思。
——好了,算了。你也刚来,老王用一种平缓的大度的语调,可是,恼火还是在其中夹了进来。他按了按,又按了按。
——县委是—个什么机关?你知道不?县委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不?你在这里要干什么,你自己知道不?你知道什么叫为人民服务吧?……
八
从县委出来老王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一种具有阴郁色彩的“重”悬在他的头上,堵在他的胸中,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情,想那个长着狗眼的年轻警卫。刚才的事情是一个支点,老王把最近的和遥远起来的事件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梳理,那种“重”的重量随着他的梳理而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他对那个刚刚进县委而且不过只是看门人的年轻警卫不满,对年轻警卫对他的态度不满。他对县委高大的门楼和拆掉“为人民服务”的砖墙不满。他对进进出出的、匆匆急急的官员们不满,对他们用力地关着车门不满。他对年轻人胡乱的和各种颜色的头发不满,对他们的不求进取、无所事事不满。他对邮局的那两个女孩不满,进而对邮局不满,对遥远的海关不满,对澳大利亚办事拖拉的作风不满。对街上悬挂的广告不满,对商店里传出的音乐不满,对那些招摇过市的小姐们不满。他对自己老伴儿睡觉时的鼾声不满,对她跟自己的顶撞和摔打不满。对父亲一点儿也不唯物主义总和死人对话不满。对在操场上和他唱对台戏的老赵头不满,对那些学生的笨拙和并不纯净的目的不满。对县城外一条污水河散发的气味不满,对脏乱的县城不满,对栽种一些龙爪槐而砍掉那些高大的垂柳不满。对阳光直直地射在头上不满。对街上小贩们的唯利是图不满,对两个人打架却有几十个人观看不满。对大跃进时老赵头带人对他的批斗不满,对死去的老赵书记当年的患得患失不满。对当年自己没有当上书记不满,进而对县委和市委不满。他对没人认真听他的话不满,对那些渐渐从自己脸前消失的老部下不满。就连老王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积累了多少不满,那不满层层叠叠,后浪推前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对于老王来说,不满就像一个硕大的线团,拉开一点儿你就会发现它原来那么长,根本看不到尽头。顺着这条不满的线,老王慢慢地捌着,他慢慢地回到了家里。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如同一个巨大的洞,当然这可能是老王刚刚在直射的阳光下走进房间的缘故。阳光在门外骤然地停止了,它被阻挡了,它在门口画出了一道很明显的界线。老王的眼睛在慢慢适应着房间里的昏暗,所以,他对昏暗中突然站立起来的两个人影感到惊讶。
“哥。”其中的一个阴影说。这时他的视觉已经恢复了,他看见他的弟弟和他的侄子在沙发那里站着,他弟弟的腰还微微地弯了一下。
——你嫂子呢?老王问。老王的眼睛盯着他的侄子,头发这么长了也不知道理一下。别学那些乱七八糟。
他弟弟点着头,是是。然后他弟弟的手伸向自己的儿子,轻轻地拍了一下:“一会儿就去理发,我也觉得太不像样了。”
接下来,老王的弟弟向老王说明了他的来意。
他来看看父亲。另外,他想叫老王给自己的儿子找点活儿干,“这么大了,总在家里待着也不像话。”说着,老王的弟弟站了起来,他好像无意地踢了踢放在茶几下面的两条烟。其实,他不这样提示老王也早已看见那两条烟了,老王觉得,自己的弟弟今天有点儿可笑,怪模怪样的。
——他才多大啊,你就让他干活找工作,他更应该学习,至少也得上完高中吧。然后,老王又转向他的侄子;不愿意学习了,就是不愿学习,是不是?不学习,你能干什么?能有什么职位等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孩子去做呢?现在这个社会……
两个人,弟弟和侄子就像两个学生似的低着头,默默看着脚下的那一片,听着老王的话。最终,老王答应他找一下自己的老关系,看能不能给侄子找一个什么活儿干。老王说到这里的时候弟弟终于恢复了活力,他冲着老王用力地点了几下头,说了一些哥哥你多费心他就交给你了之类的话,然后带着自己的儿子走了。
弟弟和侄子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了老王。老伴儿没有出现,她肯定是故意躲出去了,这样想老王的心里就憋了一点的气。他把气吐出了一些。他看见,有两片枯死的树叶落在窗台上,它们在风中微微颤动,微微颤动的还有一只在树叶间爬行的虫子。老王走出了房间,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伸腰,然后朝着父亲的屋里走去。想到和死人对话的父亲,老王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一些悲凉。
九
除了练太极拳,等待澳洲的来信,老王每天又增加了一个活儿,就是给自己的旧朋友、老部下和熟人们打电话,为自己的侄子找工作。这件事成了老王的一块心病,同时,自己弟弟留下的那两条烟也成了他的心病。他不去看那两条烟,不去想那两条烟,可是它存在,那样固执地存在尽管它被放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侄子工作的事毫无进展,老王对此多少有些预料,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在放下电话后跟自己发一通火。他已经摔坏了三个茶杯和一块砚台了,老伴儿不知从何处找出了几只已成古迹的搪瓷缸放在茶几上,那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和“海兴县县委”的字样。在挂上一个电话之后,老王的手不自觉地又颤抖着伸向了他面前的搪瓷缸。端了一会儿,他的手又放下了。
“摔吧,你怎么不摔了?”老伴儿在门口站着,她摇晃着自己身上下垂的肉,“跟自己撒气算什么本事?”
——你给我滚一边去。老王刚刚略有平缓
的愤怒又被勾了起来,他指着老伴儿的鼻子,你这个人,就怕天下不乱。
“谁让你没事找事?答应找工作,哼,你以为你还是县委副书记,你以为别人还都跟你一心?再说,这个孩子放在哪里人家愿意要,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
老王迎着老伴大步地走过去,老伴儿向后缩了缩身子。——我不听你叫唤。老王走出了门,背后大片的阴影都被他甩在了后面,他朝着老陈局长的家里走去。
比他更早退下来的老陈现在是唯一可以和老王交流的人,在老王的眼里,这个原本并不让他喜欢的老部下成了他的亲人,比亲人更亲的亲人,为此,老王心里时常涌出一丝的,隗疚。
——有一次常委会上研究提你当副县长,是我不同意挡下的——这话在老王的心里已经涌出过多次,它像一个气泡儿一样从他心里涌出来,涌到嘴边然后又被咽了回去。咽回去后,老王的愧疚就又增加了几分。他觉得,不将老陈提起来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误,这么一个好人。在电话里碰到的软钉子硬钉子,跟老伴儿是不能说的,可是可以跟老陈说;跟练太极拳的老赵头的明争暗斗是不能跟老伴说的,但可以跟老陈说;自己侄子初中都没毕业还好吃懒做小偷小摸,这些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能跟老伴儿说,也不愿跟老伴说,但跟老陈他就说了。
两个人喝一喝茶,长吁短叹一会儿,天也就黑了,天黑得很快,以至两个人都意犹未尽。老陈将老王送到门口,“王书记,你慢走。”老王冲着渐渐暗下去的老陈挥了挥手,这么一个好人,自己怎么就挡下了呢。老王忽然有了想回过身去和老陈好好拥抱—下的冲动。
——明天,我给你带点澳大利亚的鱼子酱来,是我女儿邮回来的,还不难吃。
十
侄子来了。是侄子一个人来的,用一个白色的编织袋装着他的被褥,用一个绿网兜装着他的脸盆和毛巾……他来了,带着他的被褥住进了老王家。
侄子并不多说话。他把被褥横在窗台的下面,然后就接过了老伴儿的抹布。他的头发真的短了,然而它带给老王的感觉依然很不舒服,侄子的身上依然带着一股痞气,一股松松散散、玩世不恭的味道。
包裹被褥的编织袋放在窗台下,阳光热热地晒着它,淡淡的霉味和淡淡的臭味慢慢散了出来,它在窗台的下面形成了一团雾。老王的侄子在屋里晃动,他的身上也有雾的阴影,他一下子就把屋子给占满了,让老王插不进脚,呼吸也略有艰难。
“南房那边收拾好了,你去吧。”老伴一副阴沉的脸色和阴沉的语调,那语调里面的冷侄子不会听不出来。
老王悄悄地瞪了老伴儿一眼,她没有看见,或者故意没有看见。——行了,你不用干了,先看看你的屋子吧。老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点儿关切的语调。
侄子住进了老王的家里。他在等待老王给他找一份儿工作,什么工作都行,能挣钱就行。这是个难题。
侄子是锲人老王生活里的一颗钉子,是落在馒头上的苍蝇,是堵住呼吸的一口痰,是一只埋伏着却常常露—下头儿的老鼠,是……反正,侄子的到来让老王极不舒服,当然不光是侄子,他来到之后老伴儿的种种表现也让老王极不舒服,他觉得,老伴儿和侄子一定进行了秘密的合谋,一起来挤他压他,故意让他极不舒服。他只好天天早早地去练拳。只好天天去邮局,询问那封关系他能不能去澳洲的信,那封好像蜗牛一样永不到来的信。他只好天天打电话,碰那些软硬的钉子,他只好天天去老陈局长家里,老陈家里的茶叶都已经喝完了,现在他们俩喝白水。话题也没什么新鲜的,翻来覆去的事儿,老陈的兴致减了,老王的兴致也减了。老王觉得,自己当年挡一下老陈的提升是有道理的,他的能力不够,当局长还可以,当副县长就不行了,看来,自己当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用人得看能力而不是和自己关系的远近。
侄子一天天地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晃动着两只黑黑的脚。眼里一点儿的活都没有。家里的日子那么难,他父亲在地里累死累活的剩不下几个钱,可他倒好,多悠闲。还买了一台CD机,反复地摇头晃脑地听。什么书也不看,报也不看,盯上电视却没完没了。老王把侄子的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说也反复地说过了,可就是没有多大的收效。那个孩子只是木头一样地听着,老王此起彼伏的话只在他的耳朵边上旋转了几下,然后又融化在空气中了。——我要是给你找不到活儿干,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走了?一次在饭桌上老王问他的侄子,那时,侄子正专心地将一块肉夹到自己的碗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侄子显得更专心了。
老伴儿把放在自己面前的一盘菜推向了侄子:你别想太多,有饭就吃,要是找不到活儿,我们就养你一辈子。他就是不想养也不行,我也不答应。
老王的筷子僵在了空中,老伴儿转走了碟子,他的筷子已经找不到方向了。他的筷子那么孤立,他的手那么孤立,他那么孤立。
不得不承认,这是老王的一个低潮期,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有意外的曲折,凉水塞牙,茶水太苦,树上的知了叫得烦躁。它不让老王午睡,至少是不让他睡好,每当老王的两只眼皮悄悄靠近的时候,窗外的轰鸣就突然地响起,那些知了不知什么时间安装了马达和扩音器,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任凭老王朝东朝西朝南朝北都无济于事。可气的是,邻居小赵家的那个孩子更不通事理,他在炎热的正午也打开了音箱,一边为烦躁的知了伴唱一边进行着对抗。老王的头从朝东挪到朝西。从平卧改成侧卧。他用力地按住自己胸中不断涌起的怒火,在他的胸口里浓烟渐起,然后浓烟四起,然后一些小小的火苗从浓烟中蹿了出来,老王还是被点燃了。
他用力地摇晃着树,大声地咒骂着吵得他不能睡眠的知了,并动用了一些小砖头、小石块和一只旧布鞋朝树上砸去。一些没有眼睛的石块毫无准头地落进了邻居家的院子,特别是那只旧布鞋,它竟然摇摇晃晃地砸到赵家孩子放在水池边的一个铁盆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一只知了飞走了,它落在了院外一棵更高的槐树上。邻居家的孩子也出来了,他在院子的那边露出了头,同时在院墙上露出半张脸来的还有一个染着黄发的女孩。“王爷爷,你在干什么呀?”
老王说,我在打知了,它们咬坏了我的树,还吵得人睡不好觉。老年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睡不好觉是一件大事儿。
那个男孩看了看树,他的头缩进了院墙的那边,剩下女孩的半张脸在朝树上看。一会儿,孩子的头又露出来了,他提着老王丢过去的那只布鞋:“王爷爷,给你武器。”院墙那边的两个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再也没有纯白的灵魂
自人类堕落为半兽人
我开始用第一人称
语录眼前所有的发生
嗜血焱林醒来的早晨
任何侵略都成为可能
……
十一
一个阴郁的、有些闷热的早晨,老王喝下一杯感觉有些浑浊的白水,走到了院子里。一只猫看到老王的出现嗖的一声就蹿到了树上,然
后房脊;然后无影无踪。它的嘴里好像叼着一个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老卫并没有看清楚,他只看到了一只灰影飞快地窜过。
“这个贼!”老王盯着猫消失的地方骂了一句,他突然觉得这只猫是有备而来的,一定偷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连家都看不好!老王朝着天空的方向大声地喊了一句,他听见妻子里屋的鼾声好像停止了,而侄子那屋没有任何动静。——快起来!猫偷东西了!老王又喊了一句,他看看父亲的敞开的门,里面很黑,但老人的自言自语早就此起彼伏,老人一直有早起的习惯。快起来,看院子这么乱!都不像过的了!那个早晨阴郁而闷热,许多的树叶和草叶都那么无精打采,或者卷着或着垂着,一点儿都不舒展。老王的动作也不够舒展,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都让那个胖子给看出来了,“王书记你也别太着急,我那次去澳洲,两边加起来的时间得有半年呢,你想,这是出国啊,让谁办谁不得慎重啊。”
老王在白鹤亮翅。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悠闲,显得仙风道骨:和这事没关。要不是女儿在那里,我才不会去什么澳洲,我可不像你们年轻人。老王的白鹤开始略略地腾起,翅膀张开了:是我侄子的事儿。初中刚毕业,又不想种地,没办法就找我来了。他要是有个学历,我给他找找人怎么也能塞下他,可没学历,我也不好张口。
肥胖的学生也跟着直了直身子,他的两只胳膊摇晃着探了出去:“你要有更好的地方你就再找。没有更好的,就上我厂里去吧,反正多他—个人也不多。”
晾翅的老王没有急于表态。他顺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收回了白鹤的翅,转向下一个动作——我也不用考虑了,跟着你,我放心。你可得好好地管他,这孩子,不管不行。
从操场回到家里,那一天,老王破天荒地上午没有睡上一小会儿,破天荒地到他父亲的屋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把侄子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老伴儿擦完了桌椅茶几,去市场买了几棵白菜和一斤大豆回来,老王在说。老伴儿给父亲的那屋换了窗帘洗了衣服,老王还在说。老伴儿做熟了饭,催促了两遍之后,可老王还在说。“你有完没完啊?他已是个大人了,像他这么大,咱女儿就到外地上学去了,什么事不比你懂啊,别说了,快来吃饭!”老伴儿冲着屋里喊。
闹什么闹,一天就知道吃吃吃。老王的声音也很响亮,说完这句,他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只剩下侄子和他两个人听了。“不就是找到工作了吗,看你能的,真像书记的样子。”老伴儿一个人坐在了饭桌的一边。
在饭桌上,老王依然滔滔不绝,苦口婆心,而侄子则显得漠然地盯着眼前的米饭。“快让孩子吃饭吧,”老伴儿把一块肉放进侄子的碗里,“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别总以为你懂,别人就都不懂了。”
——你懂个屁。怎么什么事都少不了你。当初女儿在家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突然的电话铃打断了老王的话,清脆而短促的铃声骤然响起,向四外速度极快地扩散着;突然响起的电话铃让老王和老伴儿都颤了一下,然后有了一段短短的空白——电话铃停了。那些散出的声音又收回到红色的电话机中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余音都消失之后,老王有些怅然地举着筷子,他发现老伴儿也是那样的一副表情。——今天的菜味道还真不错,老王咬了一大口馒头,然后又举起筷子……电话的铃声又来了。
电话是县文联打来的,县文联在中国而不是在澳洲。看得出,老伴儿在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就认定它是女儿从澳洲打来的,所以她的耳朵支着,手伸着,而嘴唇停了——这个不是澳洲打来的电话让她缩小了许多,让她收回自己伸着的手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