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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帅客气了,相公每每言及抚帅,常有惊人之语,却又时时能中要害,见识之远,心智之高、布局之深,远非我等能及,今日得见,幸何如哉?”
饶是刘禹脸皮厚如城墙,这么直白地吹棒,也有些承受不住,难怪历史上在元人那里混得风生水起,这嘴上功夫的确不是盖的啊。
因为进府之前,守卫的亲兵就告诉他们李庭芝不在,因此他也并不着急,就在阶下同这位书法大家聊着天,这番做派看在郑同的眼中,又是一番解读,对一个小小的司户参军都能折节下交,还真是老上司的做风。
刘禹问了问他家中的情况,果不其然,由于元人入侵浙西,截断了大江航道,除了镇江府、常州等少数州府,其余的都已经沦陷了,他的家乡湖州,更是首当其冲,家人一早就逃往了京师,如今只怕已经到了广州城下。
“数千里之遥,家父家母年事均已高,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下来,某却不能床前尽孝,真是枉为人子。”
“忠孝自古难以两全,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家小可在淮地,要不要一并送过去,本官倒是可以想想法子。”刘禹总觉得自己的安慰有些古怪。
“家小?这便是某之不孝,家中原本订下一门亲事,年前本应完婚,可当时在下身处江北,正值州中疏散百姓,须臾不可离开,这一拖,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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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身后响起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刘禹回身一看,李庭芝的身影已经进了辕门。
“相公安好?”他赶紧上前,两人在一步之内站定,互相打量着对方。
“好,都好。”
李庭芝的笑容看着十分真切,面容却又销瘦了几分,好在神采不错,没有当日那般病怏怏的模样。
“你来了,就好。”
刘禹只觉得眼中一热,赶紧展颜笑道:“相公安,则江淮安。”
“你我都要保重,活到鞑子被逐出大宋的那一天。”
“一定会的。”
两人把臂一同走进大堂,赵孟罡辖敉说揭慌裕奂乓淮笕喝烁诤笸罚恳桓龆际嵌赖币幻娴闹爻迹思胰赐桓鲂⌒〉牟尉谡饫锪牧四敲淳茫唤蛋党破妗�
“子昂,你与那刘帅有旧?“冷不防,被人一问,他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上官楚州守刘兴祖。
“方才相识,不过早有耳闻。”
刘兴祖“嗯”了一声,拔脚准备跟进去,又停下来:“你是来回报流民安置的吧,不妨一起进去,说不得相公还要问到这一块儿。”
他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跟在自家主官后头,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大堂上人头攒动,却没有多少私语之声,可见李庭芝治军之严。
“客套话不说了,你来得正好,帮某参详参详。”
李庭芝没有坐到帅案后头去,而是命人在当中的一张圆桌上铺上地图,看样子,他们这么做已经成了定例,连桌子都是一开始就摆好的。
“塔出在徐州停留了两个多月,既没有进逼淮水,也没有进入京东路的动作,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他在观望。”刘禹指着徐州的位置说道:“这里既没有物资又没有人口,只剩了一座空城,他带着四万大军,驻于京东、河南两地交界之处,是想等待京东路的结果。“
刘禹从京东路过来,对那里的形势自然无比熟悉,当下侃侃而谈,将阿塔海大军顿兵济南城下,数月不得寸进,就连手上仅有的机动力量,一支完整的蒙古骑军万人队,都被消灭于临淄一带,彻底断了分兵略地,进犯京东路纵深地带的念想。
在这样的情况下,塔出再停留徐州已经意义不大,可他的动向,却让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据探子来报,塔出并没有直下淮水一线,而是沿着黄河故道一路西进,看样子,是打算要横穿自己的河南辖地,那么问题来了,他的目地是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刘禹和李庭芝同时抬起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某种意图,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块儿。
张世杰。
这个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名字,再一次进入了众人的视野中。
他的所部五万余人,自汴梁出发,一路经由尉氏县攻入重镇许州,在那里等待李部大军不至,才知道对方是打算回师徐州,而此时再返回原路已经有所不及。
于是,张世杰干脆率军南下,攻占了襄城县,做出一付进逼南阳府,威胁襄阳这个元人主要运输枢钮的架式,由于他们来势汹汹,使得南阳府境内一日数惊,元人不得不将重兵集中在那一带,以防运输线被切断。
把姿态做足之后,他再一次变线,从襄城出发,疾行军一天一夜,出其不意地拿下了郾城县,然后沿汝水一路南下,攻入了元人的汝宁府,直到占领府治所在的汝阳县城,敌人才如梦初醒,这就是塔出所部被调动的原因。
河南行中书省是元人的粮仓,由于地处黄、淮之间,大小河流水网密布,有着得天独厚的农田资源,自古就是华夏文明的中心,经过了上千年的开发,已经成为江北最重要的粮产区。
张世杰在这里的一切行动,都是以打击元人的后勤为目地,官仓、大户,那些就连元人都难以征集到的人家,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全数收入囊中,等到再一次出发,已经拥有了大量驮马,极大地增加了全军的机动性。
就这样,三个月以来,他们在河南行省的中心地带,不断地做着变线,让敌人摸不清意图,这一次更是选择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向。
跨过汝水,从新蔡县城一路东进,占领了位于颖水一侧的重镇颖州,这里就是原来塔出南下的出发地,由此也打开了回到淮地的大门。
一转眼,颖州城已经在身后,五万大军水陆并进,顺流而下,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渴望还乡的淮西子弟,无不面露激动之色。
在他们的中间,无论是一军主帅的张世杰,还是奉诏而来的礼部侍郎王应麟,都是面色沉重。
因为他们很清楚,前路不会再像河南那样空虚,将会有数不清的敌人,挡在前面。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折服()
消息很快被淮西的机宜司探子证实,塔出是不得已才会进军南阳府,张世杰所部无意中的策应,给了李庭芝一个非常好的进军时机,那就是顺着运河而下,去解扬州之围。
刘禹给他的建议是以实为虚,做出大举援救扬州的声势,实则以主力绕道招信军,为的是防止元人诱敌,毕竟忽必烈不可能放任这么一支大军在侧,攻其必救,围点打援,不是什么高级战术,如果元人真有这种意图,那么在大江对面的真州等地,必然会集结一定数量的军队,这种规模的集结,瞒不过机宜司探子的眼,切断真州一线,也就断了扬州围城之敌的退路,说不定,能在忽必烈的眼皮底下,打出一个让他肉痛的战果,比单纯地逼退敌人,要强。
毕竟扬州被围不算太久,还能撑得住,他们可以从容调度,对于宋人来说,发动战役的目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尽一切可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慢慢地改变双方的实力对比,而不是去拼一城一地的得失。
这种思路上的差异,决定了双方对于战役目标的分歧,李庭芝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只有通过他的嘴说出来,才能在淮东诸将中形成统一的意见,因为他们的亲人全都在扬州城,不是切肤之痛,如何能冷静应对。
然而刘禹前来的目地并不是出谋划策,而是建立通讯网。
“相公,淮东没有太好的选择,只能将铁塔建于城内,此物一旦建成,就能与京东路及其余各地,即时通话,不必再通过各处转接,以淮东之大,至少也需要两到三处,可如今形势不稳,暂时先建这一处吧。”
“你要走?”相识不算短了,李庭芝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不得不走啊,下一处铁塔,将会设于建康城内,他们撑到现在,只怕已经精疲力竭,再不给一点希望,或许就要撑不住了。”
刘禹神情郑重地说道:“建康府,是我大宋的一面旗帜,绝不容许元人攻占,它的存在,牵制了忽必烈的心志,让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投入兵力,却无可奈何,你们才能在外围机动作战,寻机歼敌。”
“可重重围困之下,如何进得?”莫名地,李庭芝想到了襄阳城,想到了为了破围,牺牲的那几千民壮。
“那是我的建康,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刘禹的脸上有着强烈的自信,让人不自觉得就会相信,无论他说得有多么荒诞不经。
“听闻相公家眷俱在城内,不如修书一封,让某带与尊夫人,某相信,相公的亲笔,比任何事物都要振奋人心。”
李庭芝当即修书一封交与了他,接下来的几天,刘禹与机宜司在本地的负责人刘二,一直在城中忙碌,寻找一处合适的建设地点,而城外的大营,一支又一支的兵马从营中出阵,声势浩大地四野皆闻,而到了夜里,另一部分队伍静悄悄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进发,郑同的威果左厢成为了全军的先锋,他们将绕道盱眙县,进逼真州。
等到铁塔建成,调试完毕,刘二等人也掌握了新型短波电台的使用,并顺利地与京东路接通,这种不需要中转的实时通话,极大地鼓舞出征战士的心,因为他们知道,在全国各地,还有着无数与他们一样,全力抵抗鞑子侵略的志士。
运河码头上,刘禹送走了李庭芝,接下来他也要离开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他也不例外。
七月的江南,烟雨蒙蒙,雨季并没有完全过去,天空时不时地就会飘上一阵子,让那些北地来的人极不适应,建康城下的大营里,每天都有病倒的,就连他们的大汗,最近也有些不舒服。
被重重大营围在中间的那座城池,就像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在风浪顽强地挣扎着,每次以为它倾覆的时候,最后总会抬起头。
围着城墙的一圈投石器,每一架都有寻常的两个那么高,这些庞然大物,一次能将两人大小的石块,投出数百步,砸得宋人的城墙摇摇晃晃,连城垛都快掉光了,可就是不倒,如今,用做石弹的材料已经茫然无存,要通过大江,从遥远的山里运来,可有多大作用,只有天知道。
城墙下那条宽阔的护城河,分别被从上下游截断,为此,十多万强征来的宋人百姓干了近一个月,才将河道引向了城外的湖泊中,这么做断不了城中的水源,可却极大地降低了接近城墙的难度,干涸的河沟变成了濠沟,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被填平,使得那些大型的攻城器械可以直达城下,如果不是雨季的影响,宋人只怕一早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尽管耽误了一些时间,所有的元人都相信,建康城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或许就在下一个攻城期。
打了这么久,终于要见到曙光了,忽必烈只觉得些许的不适全都不翼而飞,毫不妥协地拒绝了太医院医正等人的规劝,他想要亲眼看到这座雄城,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陷落。
至于城中还有什么?谁也不会在乎,拔掉那面刺眼的旗帜,才能彻底找掉宋人的抵抗意志,为此,哪怕最后收获一座空城,也无所谓。
“先生,你们的朝廷,当初也没想到,它能坚持这么久吧?”
忽必烈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长袍,戴着传统的宝冠,跟在他身边的,除了随侍的臣子、侍卫亲军,还有一个做士子打扮的汉人。
准确的说,是个宋人。
留梦炎是昨日才刚刚被解到这里来的,原以为元人是想拿他的脑袋,警告城中坚持的宋军战士,不料,这位蒙古大汗不但当即就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还一口一口先生地称着,就连礼节上的缺失,都视而不见,颇有些礼敬之意。
“据吾闻之,城中去年积粮不下三十万石,可供一年之用,这才过了半年,军心未散,自然难下。”
既然人家礼敬,他也不好坚持,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感觉有些苦涩,事情的经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李庭芝冒了天下之大不讳,得罪了多少人,才截留了那么多的粮食,没想到,全都应验在眼前。
“李庭芝,堪称能臣,知道么,他一连斩杀了二十三个劝降的使者,还把家小送进了建康城中,若是宋人都这样,朕只怕在大都城中,日日都不得安枕,得提防你们过江,哪敢正眼一瞧江南模样?”
忽必烈的话让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种话从敌国的君主嘴里说出来,更让人无地自容。
“先生不要害怕,朕没有说你们,你不过是个副相,做得了多少主,说实话,战事打成这样子,朕还真有些好奇,是什么人让你们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京城,把所有的百姓都赶上了逃亡之路,两浙富庶之地,处处烽烟,就连先生的家乡也不能避免,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朝不保夕,这就是你们的朝廷,想要的结果吗?”
留梦炎无言以对,迁都之议,首倡者是那个老狐狸,他当时卧病在床,人家只是在最后时刻,才让他签了个字,事情早已经成了定局,至于前因后果,就连他也不甚明了。
但这种决定,不光史上罕有,本朝更是闻所未闻,对方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朝廷走了也就走了,一把火烧了百姓的居所,把他们逼上逃亡之路,会是一个正统的朝廷该做出的事情吗?
残民以逞,这种行径,与入侵的元人又有何区别,留梦炎之所以最后心灰意冷不再追随,多少也有这样的因素在里头,只是没想到,元人攻破了他的家乡,自然也不会放过,像他这样名声在外的人物。
就在这时,忽必烈的声音又传到了耳中。
“朕相信,先生是爱民之人,江南之民,迟早会是朕的子民,朕何忍屠戮?若是先生不弃,帮助朕安抚江南,实乃活民无数之举,舍一小节而全大义,难道不是圣人书中之言?”
留梦炎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可是一个君主,没有用任何事物威胁,只是一遍又遍地劝说,道理对与不对估且不论,这份诚心,也足以打动一个士子的心,毕竟他还没有老到动弹不得,心中还有着不小的抱负。
若是元人真得得了天下,成为这中原之主,为他们做事,施展平生所学,又有什么区别?
留梦炎的心中有所松动,嘴上却还是说着推脱的话:“鄙人老朽,只怕不堪驱驰,有负陛下之望。”
“状元之才,宰相之能,还如此谦逊,先生真乃贤人也,不知可愿屈就中书省平章政事一职?”
“臣,愿附陛下骥尾。”
留梦炎不再犹豫,像那些汉官一样,跪倒在地,连连磕首不止。
忽必烈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此人在宋人士林中的名望很大,对于稳定江南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但是眼前的建康城,才是附骨之蛆,不能除之而后快,始终无法甘心,这么久过去了,就算城里真有一年之粮,军心士气还在,只怕也磨得差不多了吧,他就不相信了,还有元人攻不下的城。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家书()
“呼!”
一块比磨盘还要大的石块从空中飞过去,划出一道曲线,躲在城角下的宋人无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只见那个石块在空中打着旋,擦着一栋屋子的飞檐落下,呼啸着砸在地面上,顿时就是一个小坑,碎落的砖块、瓦片和泥土到处飞起,弥漫着四散开去,将整个街面都笼进了灰尘之中。
“咳咳”
几个躲闪不及的军士立刻发出了咳嗽声,却不敢从城角下跑出来,因为元人的攻击还在继续。
“快看,又没中。”另外一边,一群人同样缩在下头,看着全都是一身普通百姓装束,似乎对此习以为常,非但不害怕,反而一脸的兴奋之色。
“唉,又没中。”有人欢喜就有愁,另外几个男子一脸的沮丧,说出来的话却是差不多,在他们当中,坐着一个五短身材、露着半边肩膀的中年男子,露在外面的皮肉上,刺着一付艳丽的牡丹图。
“如何?这一扑有结果了,依然未中,中扑的都来某这里记个数,规矩照旧啊,有拖无欠,概不过夜。”
一个青皮模样的瘦小男子涎着脸凑上来,谄笑着说道:“小乙哥,好歹饶一些,这一扑小的定能翻本。”
建康城扛把子陈小乙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若是某没记错,你连明日的吃食都输光了吧,再饿上两顿,都用不着收尸,自个儿往秦淮河里一跳,还能落个干净。”
“这话却是怎么说的。”男子讪笑着,却没有退却的意思:“如今这秦淮河哪还有水,一脚踩下去全是烂泥,听说里头还有好些个尸骨,不知道是哪一年落下的,咱要跳下去,溅身泥还差不多,哪来得干净。”
陈小乙拍拍他的脑袋,摇摇头:“杆子,不是小乙哥不关照你,咱这建康城,自打让鞑子给围了,只有战死的、疼死的、累死的、被石头砸死的,还没有吃不上饭饿死的吧,你要开了这先河,大帅那里,岂不是某家吃挂落,手气差就忍忍,不赌也死不了人。”
男子心知无望,无奈地缩回头,嘴里嘀咕着:“邪了门儿了,这么多天都砸不中,鞑子那石头落得跟雨点似的,偏生就留了这一间屋子,还害得老子输得饭都没得吃,真他娘的晦气。”
陈小乙打发了他,没有再理会,四下里一招手:“都记下了吧,来来来,新扑开张了,打得中,一赔二,打不中,一赔三,买定离手,莫要迟疑啊。”
很快,一群人就蜂拥着报出了自己的赌注,在这种情形下,金银没有吃食好使,城中不分老幼,每人每天都有个定量,是自己领了回去做,还是统一让人做好了端来,都随意,像他们这种冲在第一线的,还有额外的加食,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蛋,有时候,是河里的鱼虾,只是鞑子将城外的水源断了流,也断了这鱼虾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