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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了么?”直到这时,刘禹才有机会打量一番这个广场,不同于马路,他脚下的地面是用一块块天然打磨而成的石砖所铺成,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踩着更是坚实无比,因为它不是就这么放上去的,而是用了水泥粘合。
“琼山这一带的已经完工,澄迈的只安排了一条主道,临高方面通向英烈祠的那带均已布置妥当,只是这线头,不知道是不是接对了,还要请抚帅查验一二。”
“带本官去看看。”
刘禹点点头,跟着胡幼黄来到了后台,这里搭着宽大的雨棚,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的机器,无数根包着胶皮的黑、红、黄、紫等各色线被牵引出去,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广播中心,在里面操作的全都是来自于建康的那批手下,甚至有许多是机宜司所属的探子,他们做为最早一批接触黑科技的人,当仁不让地成施工的主力。
从这里出去,有如蜘蛛网一般的电线和音响线被接到了,那一个个安放在遍布主干道和城中各支路的,路灯柱子上面的扩音喇叭,整套系统比在建康城中的那套要复杂百倍,因为光是那种喇叭就要布设多达数千个,就算这样,也只能覆盖大半个琼山县城、半个澄迈县以及小半个临高县,至于连接他们的线缆,更是达到了上百里之巨,为此,几百名略懂的军士在前人的带领下,足足干了两天。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去接线头了,在订购这套系统的时候,刘禹就让厂家,用颜色将两两相对的接口给标示了出来,军士们只需要把对应颜色的头子旋上去,这对于操纵了传音筒一年之久的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当然试音还是要的,接触不良之类的故障,就是他本人来全程操作,也很难完全避免。
手按上麦克风开关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下了,转身将跟在后面的璟娘拖了过来。
“璟娘,你来试试。”然后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开关键。
璟娘一愣,心怀忐忑地答了一句:“奴该怎么说?”
她的声音本不算大,不过因为隔得挺近,这支麦克风的灵敏度又很高,一下子捕捉到这个柔软的音频,将它送入数字音频处理器中,再经过一系列地合成、去噪、放大,最后通过一根根的线缆,传到布满全城各处的喇叭中,而由于远近不一,就变成了一下接着一下的回声。
“奴该怎么说?”
“奴该怎么说?”
。。。。。。
郡夫人抵琼的第一次公开发声,就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琼州!
当头顶上的喇叭突然间发出声音时,绝大多数还是第一次听到的百姓,一下了就愣在了当场,他们前两天就看到了军士们在那里忙忙碌碌,可以看但不能近前,更不能触碰,刻意保持的神秘感让人都在猜测它的用途,更有传说,某地下组织为此开出了赌约,以其作用为何下注,最高者可得赌注的十倍云云。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想到它是用于传音的,毕竟那个喇叭状的事物,很容易会让人联想到这上面去,然而猜测归猜测,当真得听到从里面发出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时人无不是心驰神曳,不光是因为声音的好听,而是那一声接一声的回响,仿佛就在耳边,而发声的却是一个女子。
“哼,牝鸡司晨,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
离着琼州港不远的码头上,几个穿着锦衣的男子闻言都是一怔,其中一个仕子模样的年青人,面带不屑地说道。
对于他们这些传统的读书人来说,女人莫说是在公开场面发言,就是抛头露面都属于言行不谨、伤风败俗,而在这琼州,仅仅数月之久,就已经屡见不鲜,偏生那位主政的陈府君,对于他们的请愿也好,抗议也罢,都如同视而不见。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府中的那一条条制度,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套在这些人的脖子上,每一条都与他们心目中的大宋制度相去甚远,如果说男女孩童强制上学堂、女人出任夫子,勉强算是教化百姓的善举,那将一干低贱的“刺徒”拔高到超过他们这些读书的地步,就属于颠覆了。
可这话,他们只能放在心里,平素指桑骂槐地做几首讽诗,就连公然宣之于口都不敢,因为谁不知道,这里有一个神秘的部门,制度不透明、组成不透明、职权更是不透明。
“慎言,小心机宜司的探子就在左近。”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看了看正将注意力放在灯柱上的喇叭,并没有朝他们投上一眼的几个军士,压低了声音。
或许是马上就离开,开口的年青人并不害怕,只是将声音放低了些:“我辈士子,眼见这等逆举,正当仗义直言,岂能因宵小做祟,就做小伏低,为士林笑耳。”
“你以为他在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罢了。”
“既然知道,你这般口不择言,是想去黎母山中凿石头、还是矿坑中挖煤?”中年人见他越来越不顾忌,忍不住瞪了一眼。
年青人顿时不说话了,他也许不怕死,那样还能留个好名声,可人家不会杀他,扔到那等地方做个苦力,比杀了他还难堪,要知道,比他们高不知道多少的一路监司、各州主官全被一网打尽,此刻就在中年人口中所说的黎母山中挖石头!
“走吧,船来了,等到了广州,自有分晓。”
码头上,一艘不大的客船正缓缓靠上来,很快便从上面下来不少的百姓,看装束就知道,和他们这一路过来的差不多人不解的是,明明是离乡背景,这些人的脸色却面带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刺痛了几个仕子的心,干脆看也不看,径直朝着客船方向走去,仿佛逃离般地越远越好。
就在他们即将踩上踏板的一刻,那个沉默了片刻的喇叭又发出了一个声音,这一次是个男声。
“本官的娘子,你们的郡夫人,在这琼州之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使得?”
“哗!”百姓的欢呼声次第响起,如同海潮般席卷大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不由自主地一颤,因为那种力量,是他们从来没有在圣贤书上看过的。
第一百二十章 安灵 下()
“跳梁小丑尔,随他们去。”
听到手下的报告,李十一毫意地摆摆手,就像赶走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
“今日,我等的作用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保证事情的顺利进行,把你们的眼睛放在那些可疑份子身上,蕃人、心怀不轨者、还有附近几处的囚场,谁今天让老子不顺,老子让他全家死绝。”
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听得手下们心下便是一凛,没有人会去怀疑头儿的决心,自从某天被抚帅教训过后,这位琼州百姓心目当中的阴影,行事再无之前的小心翼翼,倒是恢复了几分在北地时的风采,打着解家的招牌,横行北地说一不二的大掌柜。
他们这些人只是偌大的仪式当中,负责保卫的一小部分,真正有力的保障,就是遍布街道两旁的十余万虎贲军军士,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琼州新招的,每一个军士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或是家族,因此,真要有人想做什么,考虑得就是这数十万百姓,会不会将他们撕成碎片。
对此,刘禹从来没有担心过,他还巴不得有那么几个能跳出来,成为这场盛大仪式的祭品,可惜直到仪式开始了,也没能如愿人徒呼奈何。
与刘禹一样,关汉卿的身前也有一架麦克风,而他的身后,是数十名宫装女子,这些女子可不是宫女,而是来自于荆湖南路和广西路的青楼,被关汉卿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剧社,今天到场的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起乐!”
担任赞礼的胡幼黄一声令下,关汉卿率先拨动手中的短颈琵琶,一首苍凉大气的古曲随着他手势响起,而身后的伴奏者也在合适的时候加入其中,这样的排练他们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月,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演奏,没曾想就是如此大的场面,就连为首的关汉卿都心生紧张。
听着这首《渭城曲》,刘禹不禁感叹他们现场来演奏,果然要比直接放后世的那些所谓古曲更符合眼下的心境,就连乐盲的他,都从中听出了一种万里赴国难、誓死卫边疆的悲壮之色。
至于曲调有什么错漏、哪儿不合走了音,谁会在乎呢,他又不是美周郎。就在这首苍凉大气的古曲衬托下,一队队手托木盒的虎贲军军士列着整齐的队伍走进了广场,被他们托在手中的,就是战死在邕州至横山一线的同袍们,他们占满了广场的中央,依死者生前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队队犹如操练般的阵型。
“接灵!”
胡幼黄等他们列阵完毕,再次出声,然后将话筒交与了刘禹。
刘禹神情肃穆地接过,另一只手翻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开始诵读那上面长长的战殁者名单。
“虎贲左厢第一军第三指挥指挥使朱七。”
声音被广场上的扩音器放大,他转过头,看向广场的另一边,那里全都是百姓,他们也是这些战死者的家属,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出列,他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朱七家人可在?请站出来。”刘禹以为是百姓胆小不敢站出来,没想到那个捧着朱七的军士接过了活头。
“回抚帅的话,俺们指挥是个汉人,没有家属在这里。”
原来如此,刘禹点点头,转身朝胡幼黄吩咐:“记下此事,命人去北边寻找朱七家人,若是肯来琼州,要安全妥当地接过来,一切比照烈属的待遇安置,若是不愿意来,原有抚恤加倍,送到他的家中。”
“小的代俺们指挥谢过抚帅厚恩!”那位军士单膝跪地,朝他一低头:“其实俺们指挥不叫朱七,大名朱至寿。”
“恩,就以此名去寻找,今日他的家人没来,你算是他的弟兄,就代为送一程吧。”
这一出不光让眼前的军士感激涕零,恨不能代为身死,就连广场上的执勤新卒、亡者家属、吃瓜百姓都心动不已,对一个没什么瓜葛的汉军俘虏,都能如此厚待,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要知道那可是北地,离着何只万里。
刘禹同样很满意,这个安排也不知道是谁做出的,才第一个就有如此好的效果,他面带矜持地送走那个军士,看着他抱着木盒来到了璟娘面前。
“我谨代表阖府百姓,感谢你的亲人英勇不屈,直至牺牲。”
璟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些紧张,好在站在前面的那位军士更紧张,连头都不敢抬,璟娘从听潮端着的一个盘子里,拿出一条闪亮亮的铁链子,放在他抱着的那个盒子上。
“谢郡夫人赏。”
军士看都没看一眼那条链子,直到被人带离去到广场的另一处,他才发现那不是一条普通的链子,上面挂着两个吊牌,牌子的一面刻着一个须发贲张、血口大开的虎头,另一面则刻着木盒上的人物资料,包括姓名、职事等等,而另一块较小一点的牌子上,刻着他参加过的战斗,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战殁于何处。
“虎贲左厢第一军第三指挥都头吴四斤。”
听到刘禹的报,从家属堆里走出一位老妇人,她被一男一女扶着,来到刘禹面前。
“四斤是俺的二郎,俺是他娘,他爹死得早,这是俺的大儿和他媳妇。”
刘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那位老妇人把话说完,能站在他面前的人,都经过了不只一重检验,老妇人也许是天生多话,也许是心中紧张,这都没关系。
“老人家,感谢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刘禹接过军士手上的木盒,亲手将它交给老妇人,接过盒子,老妇人顿时老泪纵横,嚎陶大哭,还是在她家老大两口子的搀扶下,来到璟娘面前,同样得到了一条铁链子。
“虎贲左厢第一军第三指挥都头。。。。。。。”
这个军就是在横山寨下全军尽出最后一举突破敌阵的选锋,全军光是指挥使就阵亡了三个,既有汉人俘虏,也有本路人氏,就这样,一个一个的名字被刘禹念出来,家属们上前接过木盒,再从郡夫人手中接过一条代表死者身份的标志牌,然后等在另一处,这只是仪式中的第二项。
整个邕州战事,虎贲全军除了始终在邕州城一带维持粮道的后厢,参战的四个厢,战死者达一万二千余人,伤者一万七千余人,其中因伤退役的九千多,而在一万二千多死者里头,并不是每个都被评定为烈士,临阵自溃的那部分弓弩手,不仅没有得到荣誉,其家属还被驳夺了军属的称,这个惩罚可不轻,不仅意味着丧失了本应该有的福利,还要受到周围百姓们鄙视的目光。
因此,需要刘禹读出来的,大约在八千人左右,可是时间有限,他只能选取各军各指挥当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些人物,既有指挥使、都头、队正、伙长一类的军官,也有普通一卒,既有宋人,也有汉、夷等等,再怎么精简,还是达到了四百人之多,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五个多时辰,等到最后一人完成接灵仪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送灵!”站在一旁的胡幼黄赶紧大声宣布,他很清楚地看到,刘禹虽然一直保持着微笑,可额头上已经渗细密的汗珠,一旁的郡夫人也是如此,听潮都不记得自己为她擦了几次汗,那条绵巾又被绞过了几次,她很担心,穿着一身大装的娘子会不会当场晕过去。
璟娘当然没有倒下,因为刘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旁,搂着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夫妻二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目送家属们列队走向这次仪式的终点。。。。。。位于临高县境内的英烈祠。
而他们二人也在队伍出发之后,坐上了那辆跑车,像之前一样,带着人跟在队伍后头,去完成仪式的最后一项。
街灯适时地亮了起来,而喇叭里响起的乐曲,变成了一首抒情悠扬的《汉宫秋》。
经过半个时辰的步行,队伍终于到达了陵园的入口处,棒着木盒的百姓们自觉地将路让开,刘禹把车子停下,同璟娘手牵手下了车,延着百姓们让开的通道拾级而上,整个台阶一共九层,每一层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数,守在这一头的陈允平、黄镛等人早已迎候一旁。
等他们夫妻走上台阶,与等候良久的一干人等点点头打过招呼,陈允平上前来,对着架设好的麦克风宣布。
“安灵!”
“有请抚帅,亲诵祭文。”
刘禹接过那份有如诏书般的卷轴,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这也太坑爹了,竖排不说、从右向左看不说、拗口的骈文也不说、尼玛连个断句都没有他怎么读?所以说事前的沟通很啊。
“天色渐晚,这祭文太长,本官就不一一诵读了,一会儿让你们陈府君亲手烧与你们的亲人吧,想必他们的在天之灵,会为此美文浮一大白。”他将卷轴又递了回去,看着路灯下的一张张朴实的脸庞,笑了笑:“本官知道,这当中许多人都不识字,不要紧,等到他们重新转世为人,如果还有幸生在这琼州,一定会学堂,完成学业。”
刘禹的话,沟起了百姓们的心酸,是啊,如今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有盼头,官府帮着盖房子,帮着送孩子入学每一个百姓都在夜里识字、算数,这样的日子,是大多数人从前想都不敢去想的,可是木头盒子里的人,却再也享受不到了。
“死者安息,生者怀念,我等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你们今天能来到这里,都是因为这些亲人的牺牲,而他们坟头的香火,是你们唯一能做的,哪一天,如果这束香火断了,也将意味着你们忘记了他们所做的牺牲。”
刘禹的话风一转:“既然你们忘记了他们,那官府也会忘记你们一定要记住,本官今天说过的话。”
这些话有些绕,百姓们有一时听不明白的,也有听明白后心生畏惧的,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一时间都还难以消化,而最后的这通话,更是让人听着心惊。
刘禹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的,是现在所拥有的,不代表就能轻松得到,他能给出去,就能收回来,一切只能靠努力,双方共同的努力。
当他用简单几句话结束了整个仪式,带着璟娘走下台阶的时候,灯柱上头的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通鼓点声,隆隆的战鼓是那样地催人奋进每一个执勤的军士都昂首忍不住眺望。
好一曲《秦王破阵乐》!
踏着这通鼓点,刘禹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步履平稳而有力,如同脚下这片基业。
第一百二十一章 验血()
全军护灵、路帅亲祭的盛况,连同他最后的那段讲话,通过遍布琼州的广播系统清晰地展现在了人的眼前,从军,不仅有着现实的利益一个普通之家成为高人一等的军属,一旦战死,更是备极哀荣,名字被刻在黑色大理石墙上,享受官府每年这个时候的公祭,还能额外得到亲人的一份血食,试问,还有什么归宿比这里更让人向往?
有时候,人要的其实很简单,得到社会的尊重,刘禹相信,当他们被黥面被侮辱的时候,都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战斗力,此刻,更将会一往无前,而这种尊重,最终将化成他们心中的归属感,同朝廷的制度相比,孰好孰坏,已经在军中普及识字,整体文化程度冠绝这个时代的一支强军,心里会明白,更会清楚一点自己将会为何而战。
姜才是第二日才来到英烈祠的,他并不想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就连一个亲兵都没带,提着一把工兵铲,挟着一个包裹走入园中,当他正要绕过陵园正中那面高逾两丈,造型如城墙般的英烈墙时,眼光突然在最上一排,其中的一个名字上停下了。
“昨日刻字,大郎的名字是第一个凿上去的。”一个熟悉的女声,将他从失神当中唤回来。
黄二娘一身素衣,不过没有插白花,手中挽着一个提篮,里面装着香烛和几个食盒,这个时代纸是一种很贵重的事物,没人会烧着玩。
“奴想着,招抚今日也许会来,能否让奴也送他一程?”
“有心了。”姜才点点头,绕过石墙,整个陵园的全貌慢慢呈现在他的眼前。
整个园区占地极广,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黎母山的山脚,而黎母水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另一侧则是琼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