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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旁人不理解,也是寻常,小婿以为,江山社稷何如天下苍生,城池丢了总拿得回来,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叶梦鼎不禁默然,他知道此子还有未尽之意,那就是如何战胜强敌,在淮东他亲眼看到了李庭芝迁民的力度,正是这种力度造就了后来的大胜,一场超过建康城的大胜,却没有太大的伤亡,这在之前几乎是不可想像的,而他在楚州城中亲眼看到了那些成为阶下囚的蒙古人、色目人,胜利的成色自然无庸置疑。
刘禹和李庭芝不同,他几乎是只身赴任广西的,手下的军队更无法同多年备边的淮兵相比,在这种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只能将事情做得比淮东更绝,才能有一线胜机,眼下,他已经完成了整个计划当中最为也是最难的一环,余下的,就要看他的的胃口有多大了。
叶梦鼎能明白他的处境,却不代表别人也会明白,现成的罪名摆在这里,想要洗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想让老夫怎么做?”
“劝圣人赶紧迁都。”
叶梦鼎再一次怔住了,他原本以为刘禹不惜漏夜来见,必然是自己的事情求他转寰,以免朝廷不明之下易帅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去说服圣人,可是没想到,听到还是之前的那个议题,只是语气上似乎更为迫切了。
“出了什么事?”
早在楚州时,刘禹劝他入朝就是实施迁都之议,自己既然答应了回到京师,就肯定会去做,一件早已经商量好的事,对方不可能是怕自己反悔,那就表示出事了,这么简单的推论自然难不倒叶梦鼎这种老狐狸。
“元人拿下了宁国府,城守袁洪率全城军民抗击了一个多月,终因众寡悬殊,城破后不屈而死。”
刘禹的神情变得有些肃穆,袁洪调任宁国府,是朝廷一个多月前才任命的,刚到任上就被元人给围了,等到他得到消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连个挽救的机会都没有,好在之前对方就将家眷送往了建康,不至于没了后。
“啊!”叶梦鼎岂能不知这里头的后果,宁国府一下,元人便会直下独松岭,临安府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经在敌人的面前了。
“独松关有三万之众,全是经制之师,没有那么容易攻破吧?”没有多久,叶应及也反应过来了。
“某就是怕他这三万之众,说不得枢府还会调御营禁军前去增援。”
刘禹的话让叶应及更加糊涂了,守兵多一点不好么,有增援不是更好么?怎么听上去,反而像是坏了事。
叶梦鼎却听懂了,他招手将老陈头叫到跟前:“你去打听一下,城中有没有信使出城,若是有,信使是否出自枢府。”
消息的过程中,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做为主人的叶梦鼎眯着眼睛似睡似醒,叶应及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的父亲身上,而刘禹则一脸的不解他不解的是,忽必烈已经在建康城下老实了三个月,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起了分兵的念头?
在他的计划中,建康城就是用是一块吸铁石,城池一共就那么大,无论敌人来了多少,对于围攻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忽必烈绝不会甘心放过这么个钉子,一个儆示江南的最好榜样,没有拿下建康城之前,他的五十万人将被牢牢钉死在那里,可为什么出了变故?或者说出了变故。
建康落城了么?刘禹不相信,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探子一早就该报上来了,既然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元人那边出问题了,问题可能还不小。
会是山东变乱的消息传到了忽必烈的耳中?使得他急于解决江南的问题,再转身回去平叛?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历史上他就是这样子做的,这是一个心志极为坚定的人,决不会某些挫折而动摇自己的目标,然而刘禹本能地感到,可能还有其他因素。
两浙不光是大宋的腹心之地,还是主要的粮食产区,“苏湖熟、天下足”之类的口,一直要到很久以后才会被湖广所取代,太湖流域一带的良田,是富贵人家最为看中的资产,忽必烈进军独松岭的同时,压向了镇江府,很明显还有着其他的目地,想到这里,刘禹心头一震。
粮食!
他们一定是供应吃紧了,这个推断要比别的理由更有说服力,没等刘禹想透彻,老陈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并没有去别处打听,而是直接跑到了城门,稍稍花了些手段很容易就打听出了结果。
“小的去了余杭门处打听,果不其然,就在不久之前,一名小吏打着枢府的旗出了城,听守将说,他手持枢府的通关文书,几个执政相公都在上头加了印信。”
“那就没错了,余杭门外,宝石山下,就是禁军大营所在,枢府一定是颁下了钧令给殿帅苏刘义,大晚上的这么急,不必说,定是让他们连夜出发,明日赶到独松关,加强那里的防务。”刘禹对那里无比熟悉,因为之前姜才和金明都曾驻过军,就连各地的勤王军,也多半驻于此处。
“张濡手里有了五万多人,只怕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关墙之后。”直到这时,叶梦鼎才将答案说出来。
“怕是更糟。”刘禹深以为然:“希望苏刘义赶到的时候,关防还在。”
刘禹的推断是基于历史,张濡放着关隘不守,带兵下去同元人野战,结果自然是大败输亏,连他本人都给活捉了。
“那怎么办?”叶应及终于听懂了他们的话,不由得又气又急。
“还能怎么办,你妹婿漏夜来访,就是不想让为父好生歇息,去叫人来更衣吧,老夫要进宫面圣。”
叶梦鼎摇摇头,自己的这个长子,政治方面连此子的一半都不到,往后的叶府,在他死后,只能靠着那点余荫来维系,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甘愿奔波劳累的原因,今日种下的因,往后也许就会结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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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宫禁()
有宋一朝,宫禁之严,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明清,这故然和官家有意展示亲民之举有关系,更的一点就是,政事堂位于禁中,南渡之前,那些史上留名的贤相就不只一次深夜敲开过宫墙的大门,官家若是成了年,还要衣冠肃整地从龙床上爬起来,若是只有太后柄政,就连稍许嫌隙都顾不得了,还惶论其他?
谢氏便是这样子挣扎着爬了起来,随侍的女官自知劝不住,言语之间已经带上了哽咽:“深宵春寒,圣人好歹多加件衣裳,太医再三叮嘱过了,不可再受凉了,万一有个好歹,奴等万死莫赎。”
“叶少保归朝,老身这病就好了一大半,他七十有六,尚且不辞辛劳,连一个晚上都没歇,漏夜求见,可知事情紧要,你这厮,不好好侍侯更衣,只管饶舌做什么?”
对于叶梦鼎的回京,谢氏没有意外之喜,盖因从他们一行人渡过大江到达平江府的那一刻,就有快马沿途传信,等到了临安城,皇城司属下的耳目更是一刻不停地向宫里回报着行程,何时进的门,从哪里过,到了哪里,呆了多久,谢氏都一清二楚,唯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连一个晚上都没等,就径直入了宫。
想到这一层,她的心里不由得一动:“城中有事发生么?”
女官不防她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怔:“半个时辰前,枢府属吏持诸相公签发的公文,出了余杭门。”
不能怪她记性太好,整个晚上就这么一件值得的事情,那些尽职尽责的耳目们当然也不会放过,只是她认为这种事情还达不到惊动圣人安歇的地步,故此才压了下来。
谢氏默然不语地任宫中侍女为自己穿上大装,心中却在暗暗揣测叶梦鼎的入宫,会不会和这件事情有关?她只是个听政的妇人,真正的军国大事,往往是政事堂自行决定之后,才会送到她的面前,用上一次玺,而往往这时候,事情已成定局,等于就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既然是枢府属吏,必然和军务有关,如今军情如火、处处告急,保不准又是哪里丢了,谢氏叹了一口气,扶着女官的手臂站了起来。
“老东西,大晚上的都不安生,你不睡,人家也不睡吗?”
慈云殿上,被明晃晃的烛光照得透亮,宽大的帷幕后头,宫人内侍排得整整齐齐,离着却有十余步远,这么做自然是避免私会之嫌,毕竟夜已经深了,宫里又尽是妇孺。
听到声音,原本端坐在锦垫上的叶梦鼎抬起头来,身着一袭及地朝服、头戴翟冠、手上柱着孤拐的谢氏被两个女宫扶持着,缓缓地走了进来。
“老臣无状,扰了圣人清休,罪莫大焉。”
他在垫子上伏下身去,谢氏使了个眼色,侍立一旁的黄内侍赶紧扶了一把。
“快八十的老臣,就别来这些虚礼了,去,给少保搬个墩子。”
等到黄内侍搬来一个圆圆的墩子,谢氏已经坐到了案前,便于说话,那个墩子便被放到了阶下,叶梦鼎心知此刻不是推脱的时候,再次谢过后坐了上去。
“赶了那么久的路,才刚到几个时辰,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明天说吗?”
“臣只恐明日再说,就迟了。”
叶梦鼎在墩子上欠欠身答道,谢氏掌握他的行踪,他当然心知肚明,此时说起,隐含着一份关心在里头,这一点,双方都是心照不宣的。
“说吧,我听着呢。”谢氏神色不变,心里却在暗自忖测他究竟会说出什么来。
“明日大朝,臣会让人上表弹劾刘禹丢城弃地,不堪封壃之任求圣人调他回朝,另行叙用,还望圣人恩准。”
“啊!”
饶是谢氏心思百转,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也没有料到他深夜入宫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自家女婿。
刘禹被人弹劾一事她早就知晓,政事堂之所以迟迟没有表态,一是因为之前的捷报,初到任地,就能退敌,虽然战绩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但是谁不知道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些相公还在为如何加赏头疼的时候,马上就来了一封劾章,若只是普通的表章倒也罢了,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暑上了数十人的名,无一例外全是本路主官,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形势不明之下,特别是当事人刘禹自己的态度不明,就连陈宜中都不好说话,焉知不是一个坑,等着人来跳?以此子过往的战绩,这样的猜测并不显得突兀,于是,表章就被人为地给忽略了,既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遗忘。
谢氏能想到的是,叶梦鼎很可能会为他求情他上书自辩什么的,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哪怕真的得罪全路官僚,最多也就是换个别处任职罢了,毕竟前头的功绩在那儿摆着,可没曾想这位老泰山,一付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模样,上来就是论罪。
做为一个深宫妇人,谢氏于国事上可能有所欠缺,心眼却不缺,政斗和宫斗在某种程度上有其相通之处,因此,对于眼前这位老东西说出来的话,她本能地就用上了怀疑的态度。
“刘子青赴任广西,有三个月了吧。”
“差不离,除去路上所花去的时日,也就两个月左右。”
叶梦鼎点点头,实际时间可能还要长一些,不过大致上是没错的,毕竟无人知道,他根本用不着在路上走一个多月那么久。
“到任才两个月的功夫,就打退了元人的进攻,同时还能得罪全路的官吏,叶少保,你说说看,老身该相信哪一个?”难怪谢氏不相信,广西全境辖两府三军二十余州,两个月的时间哪怕什么也不干,都不可能处处走到,又怎么会得罪全州同僚?让人不得不猜测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隐情。
而叶梦鼎何等样人,他哪里听不出来,谢氏在这里耍了一个小小的心眼,她把两件事人为地联系到了一块儿,如果说战绩是确实的,那么他因何会得罪同僚?其中是否有什么文章,便不言而喻了,不过这话圣人可以说,他却不敢接。
“刘禹年少轻狂,立下些许功绩,或许会得意忘形也是有的,官场上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他那个样子,仗着圣人的恩宠,胆大妄为,竟然连府治都弃了,老臣以为,不若召回朝中,严加管束,以免闹出更大的乱子,有违圣人爱重之心。”
这是以退为进?谢氏以为自己听懂了,虽然叶梦鼎话里话外全都是论罪的架式,可实际上,还是一个从轻发落的意思,刘禹的叙位已经到了从三品,入朝为官,至少也是个实职侍郎,在如今的局势下,丢城弃地真不是什么大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指望人人都与城偕亡,那不现实,那么问题来了,谢氏很想知道,把刘禹弄进朝中,他打算怎么个安排?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此子虽然自幼丧亲,遇见你这位老岳丈,还是有幸的,只是不知,回朝之后,他该当何任?”
“恩擢皆出自上,非臣下可以置喙。”叶梦鼎说完这句场面话,拱拱手:“先帝大行已一年有余,山陵安好?可命一重臣过问,老臣在此举荐一人。”
山陵使?谢氏一下子茫然了,要说这个差遣不?正如对方所言,非重臣才能担任,可要说它有多,却又不尽然,大多数时候,则是属于老臣的专利,要是叶梦鼎自请,那还差不多,可这话里分明就是为别人求。
“刘子青年方弱冠,恐怕不合适吧。”
“圣人明鉴,臣想举荐的是观文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浙西路臣、判临安府吴彦恺!”叶梦鼎正色答道。
谢氏惊得目瞪口呆,如果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只老狐狸打算干什么,那她这么多年辉煌无比的宫斗生涯就算白过了。
以吴坚为山陵使祭扫先帝陵寝,是一项莫大的荣誉,而把刘禹调回京他出知临安府,便是顺理成章之事,毕竟他曾有过大功,哪怕功过相抵不升不贬,坐上那个位子也没有疑义的。
可问题是,吴坚凭什么要给刘禹让位?谢氏狐疑地盯着叶梦鼎的脸,只看到了一脸的坦然,她很想问上一句,你们是私底下做了某种交易么,还是他欠你一个情要还?
“老臣斗胆,在此卖个关子,一切明日就会见分晓,出任山陵使,吴彦恺只有满心欢喜的。”
这个老东西,谢氏不禁暗自腹诽了一句,她最烦人家说半截话,若是个普通臣子,哪怕如陈宜中那般位极人臣,也会毫不客气地质问回去,可是对上叶梦鼎那双老而弥坚的眼睛,不知怎地,本能地就选择了相信。
“夜深了,老臣叨扰圣人过久,不胜惶恐,乞请恕罪。”
这就打算告辞了,谢氏满腹疑问地将他送出大殿,出门的时候,叶梦鼎还不忘劝了一句:“外头风大,圣人留步吧,老臣走了。”
眼见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阶下,谢氏转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殿,和两旁影影绰绰的宫人内侍,猛然省觉,叶梦鼎今天夜里的话,都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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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阳谋()
“哼,避重就轻、以退为进,这只老狐狸!女婿,连脸面都不要了。”
慈云殿上发生的事,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送到了陈宜中的案头,这下子让他彻底没了睡意。
两个不速之客当中,谢堂一早就走了,家铉翁多留了一会儿,恰恰在他打算告辞的时候,送来了新的消息,叶梦鼎居然深夜入宫,谈了约莫不到三刻钟,其每一句话,他说的圣人答的都一字不漏地抄录了下来。
“知临安府,知临安府。。。。。。”家铉翁嘴里念着上面的字,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打着转,这个差遣就是他入政事堂之前所担任的,一点都不陌生。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这个官要说好做也好做,而且很容易出名,就像前朝的包拯那样,要说不好做,地面上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地方官的编制,偏生又居于京师,对于仕子来说,这个差遣最大的用途就是过度,像他本人一样直入政事堂,叶梦鼎为其婿所谋者,多半也有这一层用意在里头。
“吴彦恺与叶少保有旧么?”陈宜中有些诧异。
“未曾听闻。”
“那他为何会说吴彦恺会欣然接受?”
这同样是家铉翁不解的地方,他与叶府长子叶应及交好,对于其父只是听闻,事涉长辈,自然也不好谈及。
陈宜中没有听到答案,不见多少失望,在那些文字上沉吟了片刻,突然哑然失笑:“则堂,你说他知不知道,你此刻还在我的府上?”
“这。。。。。。不会吧。”
家铉翁抬起头,立刻挡住了大部分光亮陈宜中的眼前为之一暗。
对方身高八尺,用后世的量法就是超过了两米,无论真实情况怎样,比之陈宜中足足高去了一个头去,站在对方阴影里的他,心中也暗了下来。
“某敢肯定地说一句,他一定知道,否则就不会对圣人说那些话了。”
“陈相的意思是说,叶少保知道有人会打探到宫里的消息,而且知道这个人是陈相,也知道今晚某等会来陈府?”家铉翁一脸的不敢相信。
陈宜中站起身,走到了堂中,借此摆脱了对方的给予他的压迫感,望着堂外的重重黑幕,今晚的月亮不知道隐在了哪片云层当中,就连星光也黯淡无比,一派风雨将至的兆像。
有些话他无法明说,坐到了宰执这样的高位上,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有时候已经由不得你了,就像他自己,可以用暗杀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掌握着御营禁军的高级将领,却无法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叶梦鼎,哪怕对方已经不是宰相,因为他只要做出召集人手的举动,必然就会被对方查知,这就是一个宰相的能量,无论他是现任还是前任。
如此一来,思路就渐渐清晰了,叶梦鼎进宫绝不可能是一已之私打扰圣人的休息,无论是为刘禹开脱还是举荐吴坚,都不是他的本意,更与之前二人所猜测的相去甚远,因为这些对答里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迁都的事。
想到这里,陈宜中将写满字的纸条拿过来,从头到晚看了一遍,长叹了一口气:“好一个叶镇之,好一招借力打力。”
“陈相有何高见?”
“明日大朝会,找个相熟的言官,提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