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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芾的一口官话带着浓浓的荆湖口音,让这些以淮地人士为主的小吏们听得很是别扭,不过大概意思是听懂了,嫌他们站这里碍眼了,只是后面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一路帅臣要亲自打理地方事务,带着这样的疑问,堂下的人渐渐散去,李芾这才从帅案上抬起头来,一丝疲惫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沿边三个州军,他其实已经一一走到了,可是每个地方都是一样,要么敷衍塞责一问三不知,要么就像这里,干脆躲了出去,发怒生气是没有用的,只会让这些人更加得意,他便下定了决心就在这里等着,看看这位陈防御是不是真的敢丢了自己的治所同他耗着。
说来也很无趣,淮西治下一共才一军三州,他这个制帅的钧令甚至无法遍行庐州,原因很简单,从上到下全都是夏贵旧部,他又没有办法一下全都换掉,只能采取妥协慢慢实行,可是宋人有时间,元人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这一路巡查过来,让他忧心仲仲的不是元人行将如何如何,而是这些个边将懈怠之极的防务,就拿眼下的安丰军来说,如果元人现在就动手,他敢保证这座寿春城守不住三天,因为上到守将下到士卒,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准备。
一盘散沙啊,夏贵死后这些人就有些无所适从,自己的资历威望都不够,建康府的那位李帅手又伸得太长。在他的辖境,边将竟然拿着建康府的制令来敷衍自己,可是一旦战事打起来,他们这些人难道要等到建康那边点头才会出兵吗?荒谬,荒谬之极,李芾痛恨这种局面,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十多天了,庐州那边的事务本就不多,民事委于通判,军事交给都统,反而他这个一路帅臣闲得鸟起,这同他来之前的雄心壮志已经相去甚远了,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整合沿边三州的力量,为元人可能的入侵做好准备。
“制帅,外头有人求见。”正在发愣的时候,一个随行的幕僚低声上前向他禀告。
“带上来。”能让他的亲信来回话,事情肯定就不那么简单,李芾不疑有它,点点头回应一声。
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人竟然是个渔夫打扮的男子,不过从此人的站像眼神中,李芾明显感到了一丝军人的气息,果然来人在堂下站定,朝他抱拳行了个军礼。
“敢问可是陈军使,小的奉命前来,有军情上呈。”来人的话让李芾一愣,随即转过神来。
“本官就是,你有何事只管拿上来。”
不料来人伸手掏进怀里,还没摸出来,看着他微微一愣摇摇头,这是很无礼的举动,李芾却生不出怒气,他更好奇来人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
“阁下是李制帅吧,小的方才眼拙没有看清,恕小的无礼,这份消息是专送陈军使的,不过另有一份则是打算送到庐州去的,既然制帅在这里,就省去小的再跑一趟了。”
来人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圆筒子,他将筒子旋了几下,一下子变成了两截,里面放着一个纸卷儿,来人拿出纸卷,直接递给了堂前的那个幕僚,幕僚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变以颜色,转身交给了李芾。
“这。。。。。。这是真的?”李芾看完之后长身站起,声音都有些变了,颤颤地脱口而出。
“是与不是小的不敢妄言,不过朝廷理应已经得报,制帅不久便会接到消息,小的还有别的地方要走,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一惊之下,李芾甚至忘了同他说一句什么,手里拿着那个纸卷,眼神呆呆地看着人影消失在堂下,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真伪,来人说得不错,如果朝廷已经得知,必然会有急报下达沿边各路,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走,我们回庐州。”
李芾当机立断,拿起自己搁在帅案上的冠帽,招呼了一句,当先走下大堂,幕僚和随从们纷纷跟上,尽管他们不知道事情的详情,但从制帅的反应就知道,肯定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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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求见()
渒水源出大别山南麓,几乎纵贯整个安丰军境内,最终流入淮水,若是算上几乎同出一地最后汇入大江的皖水,这条线差不多就是沟通江淮的最佳通道,可惜被高大的山脉给阻隔了。
安丰军一共下辖四县,沿边三县霍丘、安丰、寿春构成边防要塞,倚着大别山的六安县就成了大后方,从军治所在的寿春城通往六安县城的官道上,时不时地就能看到一些百姓牵着自家的耕牛,拖着一个破烂不堪的木板车,上面载着行路不便的老幼,以及舍不得丢弃的家当,慢腾腾地从官道上驶过去,发出极节奏的‘吱呀’之声,偶尔还会夹着孩童打闹以及大人喝骂的杂音。
“速度太慢了。”李十一骑着一匹北地骏马,在路旁默默地打量这一切,根据他的心算,一个时辰之内,从这条道路上过去的百姓还不足百户,沿边三个县足有五万多户,这么走什么时候才能撤干净?他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是三天前带着人返回宋境的,直接从淮水对面的颖州渡的河,顺便观察了一下沿边的防御,结果当然是十分失望,淮西这一带几乎没有设防,因为他们看到对面的元人同样也是如此,可是哪里知道,元人的大军就集结在后面,离此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失望归失望,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这个区区一个从九品承信郎来操心,他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除了这条路线是最近的返程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而这件事也是侍制很早就着意嘱咐过的。
“掌柜的,人回来了。”一进入宋境他们就换上了禁军服色,可是手下还是习惯以北地的称呼来叫他,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常用的称呼,‘都头’之类的官称反而很久没有听过了。
李十一回头看了看,那是从寿春过来的方向,一个黝黑的汉子骑了匹快马,朝着这边飞驰过来,一直到他的跟前才减速停下。
“咱们不用去庐州了,在城里某就碰到了那个李制帅,消息一并通知了他,看他的模样,应该有所触动,说不准此刻已经回去了。”这人就是之前出现在寿春城军衙里的那个男子,他呼呼地喘着大气,将事情一一说出。
“陈万呢?”李十一对于庐州方面的事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桀骜不驯的边将会有什么反应。
“那厮。”男子在马上吐了一口口水,摇摇头继续说道:“某在城内外遍寻不见,后来塞钱买通了一个他的一个亲兵,才被告知跑到城外的一个庄子上去了,老子紧赶慢赶地跑过去,人也没见着,还被他的手下一通讯问。。。。。。”
“少扯废话,到底递过去没有?”李十一听他啰嗦了半天不得要领,忍不住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要不是这人同自己出身一样,早就一顿训斥上去了。
“这就说到了。”男子毫不在意地白了他一眼,才将实情道出:“后来庄子里出来一个管事的,说是那厮在同夏府主人密谈,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某不得已,又恐误了咱们的行程,就将消息让他转交进去,后来他出来告知,那厮已经知道了。”
“夏府,哪个夏府?”李十一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话里所指。
“不就是上回被咱们。。。。。。”男子没有说完,只是隐蔽地比了一个手势,李十一这才记起来,原来是他家,这人的府上是本地最大的地主,自然能影响到百姓的去留,陈万此行多半就是想去说服他们,可是对于结果李十一并不看好,因为谁也不会放弃这么大的产业,只是因为一个警告,然而如果战事一旦来临,再想要走就来不及了。
这一家子的事情他哪顾得上,同样的困惑还在前面呢,从这里过去到六安县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左右事情已经通知到了,听不听不是他能决定的,李十一在马上招呼一声,带着手下拨转马头,朝着六安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距离六安县城三十余里的一处村落,依山傍水,龙穴山环抱四周,渒水横流而过,一派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景象,山脚下一处新制的墓地,墓前的砖石甬道前立着一个高大的石坊门,坊门上题着“忠绍千秋”四个字。
“拿香来。”
离着甬道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李十一就率先停下了马,将坐骑系在道旁的一棵柏树上,接过手下的一个包裹,里头是一捆捆的沉香,拿出来解开绑在上面的草绳,李十一将这些香一一分发下去,然后带着人朝坊门走去。
“太傅,属下带着弟兄们来看你了,你老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这些百姓不受鞑子的欺凌吧,跟着某,拜!”李十一和手下来到墓前,排成了一个品字形,他当先点燃了手里的香火,单膝着地,先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再一齐站起,开始行祭礼。
“诸位有心了,某代家母谢过。”听到动静出庐的汪麟回了他们一个孝子之礼。
“属下李十一见过大郎。”
墓中的主人自然就是病逝于建康城中的汪立信,李十一他们专程到此,并不是为了给他上柱香。元人南侵在即,安丰军首当其冲,在见识了边将的守备之后,他对此地的陷落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侍制在很早以前就专门向他交待过,一旦消息被证实,他必须确保汪府一家人的安全撤离,这是刘禹的责任,当然更是他的责任。
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汪麟,后者却面现难色,原来这半年来,汪老夫人一直卧病在床,全靠着药水吊着,现在这种情形,别说上路了,就是站立都是件很困难的事。更让汪麟为难的是,老夫人就算身体康健,也肯定不会弃夫而走,她不走,汪府满门就都不可能走,最后的结果就是汪麟只能拒绝他们的一番好意。
“可否通禀一声,让某见一见老夫人?”李十一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侍制当时下的是死命令,意思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对汪府的人当然不能用强,可如果到了万不得一的时候,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汪麟点点头带着他进了不远的村子,因为是外来户的关系,汪氏在这个村子里不算多,除了汪立信一家子就再无他人,不过由于他身前的职位,汪府是整个六安县门第最高的,就是安丰全军来说,也不过仅次于被追封郡王的夏府而已。
原本以为母亲病重之下不会见生人的,可是当汪麟说起他是父亲旧部,奉了刘禹之命前来拜祭时,汪老夫人出人意料地答应了见他一面,还命人为自己梳妆了一番,以便不那么失礼。
“属下李十一,见过老夫人,夫人万安。”李十一规规矩矩地执了一礼。
汪老夫人当然不会认得他,不过还是很亲切地让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十一同时打量了对方,哪怕他不懂医术,也能看出,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已经命不久矣,心里不由得有些凄然。
“你说是禹哥儿遣你们来的,他现在何处?”
其实刘禹这位夫人只有数面之缘,一是在出京之时汪府的家宴上见过,二就是建康城中作为地主迎接过她的到来,不过对于那个丈夫口里的年青俊才,老夫人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因此才会破例见了他的手下。
“回老夫人,我们侍制被朝廷派为使者,前往元人那里议和,不料为奸人所害,目前生死不明,属下等就是奉了他的指令前来拜见老夫人,想请老夫人带着家人离开此地。”
“元人要打过来了?”被他带来的消息所惊到,老夫人在叹息之余,马上就悟出了他来见自己的原因。
“不敢瞒老夫人,的确是如此。”李十一点点头应道。
“老身走不动了,大郎又走不了,你们想必很为难吧。”这话一出口,就惊得汪麟伏身下拜。
“儿子要守着母亲,哪里也不会去,鞑子若是打来,玉石俱焚罢了,绝不会辱没了家门。”
“傻儿,汪家没了后,你让老身有何颜面见你父亲于地下?”老夫人摸着他的发髻,摇摇头制止了他的说话,“你们都退下吧,老身要同这位李哥儿说说话。”
见母亲这样说,汪麟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站起身带着服侍的丫环婆子退了下去,李十一见房里只余了他一个人,赶紧上前扶住了老人,以免她坐立不稳。
“过些天你就带他们上路,禹哥儿是如何安排的,老身许你一应行事,就连大郎也不例外,天可怜见,好歹要为汪家留个后吧。”李十一听她的话,大吃一惊,这很明显已经萌生了死志。
“属下已经想过了,用软轿抬着老夫人走,到了舒城就可上船直通大江,建康府有位名医,是当日为汪太傅瞧过病的,一定能保老夫人无恙。”谁料话一出口,老夫人就连连摇头。
“自己病自己知,拖上十天半个月又能如何,就在这里陪着他吧,坟茔都不用另开,其实你们不来我也有此打算,难得禹哥儿有情,他是个仁义的孩子,老天一定会保佑他不会有事的。”
李十一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反过来还安慰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细想之下,还是让他找到了一个理由。
“不为别人,雉姐儿可一直念着老夫人呢,她已经订了亲,只等老夫人过去了,喜席之上好歹有个长辈,她常说这辈子命好,得遇老夫人视若已出,若是看不到你还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
“那个孩子。”老夫人一想到女孩就面露笑容,可惜自己回不去了,她心里很清楚,最好的结果就是到了建康时被人抬下船,然后安葬在城外的某一处,那样的话,还不如不走呢。
“老身累了,让大郎带你们去歇息吧,记住今天我的话,这家里的人就交给你们了。”
李十一无奈地行了礼退出门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可是侍制的嘱托和老夫人的话让他不得不听,一直到汪家为他们安排的别院里,都心神不定地难以入睡,最后还是连日赶路的疲累才进入了梦乡。
“出什么事了?”
第二天,他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一推开门,外面就传来阵阵地哭声,李十一本来有些烦躁,顺嘴问了一句,等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时,昨天的一幕出现在脑海中,他心里“咯噔”就是一下。
“老夫人。。。。。。自缢了。”一个手下低着头,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第四十九章 震怒()
九月底的泉州,霪雨霏霏,道路虽然还不至于泥泞难行,多少也会影响转运的效率,哪怕偶尔出现在路中的某个水坑,就会将这支纯粹由民夫组成的运粮队伍挡上个一时半刻。
类似这样的小事,已经引不起带队的中年男子任何兴趣了,因为目的地就在眼前,而他所看到的一切,都足以颠覆之前对于战争的认知,哪怕之前已经在通信中知道了实情,当信中描述的那些景象真实出现在视野中,仍然让人难以置信。
战争!就在大宋朝野上下都在关注着北上使团的遭遇时,几乎没人还记得,境内还有一场战事在发生着,无他,这场战事实在过于平平无奇了,从金明出京开始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可是枢府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没有胜利的消息、没有失败的消息,就连进行到哪一步了,也毫无所得,竟然就像不曾发生过一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这一切,甚至就连朝廷新任的本路路臣礼部右司郎中、福建安抚制置使、权知福州陈文龙都知之不详,但他却不能象朝堂诸公一样不闻不问,因为按照战前的规划,围城的大军粮草供应主要由本地筹措,陈文龙不知道这个主要是怎么划分的,反正自从他接掌福建路以来,就没有收到过来自外路的一粒粮食。
整个福建路依山傍海,九成左右都是山地丘陵,可供耕种的田亩只有一成左右,这才造成了领内会以海商为主。可是海商再富不产粮食也是枉然,如果没有这场战事,碰上收成不好的年景,都会由别路调粮支应,今年灾害不多,大致可算是个丰年,原本不需要这么做还能有些节余,可是战事一起,十余大军一聚集,那就像是个无底洞一般,吞噬了府库中原本就不多的存粮。
照理来说这都是转运使司的事,可是泉州乱起,不但原本的路臣王刚中吃了挂落,就连诸监司都一并被牵连,各司主官贬的贬、抓的抓,全路上下还能正常运转的,竟然就只余了刚刚接任的安抚制置使司,因此所有的大小事务就一下子都压到了陈文龙的身上。
为天子牧守一方,本就是读书人平生所愿,些许辛苦又算得了什么,陈文龙自恃状元之材,更是甘之如饴,只不过这些日子下来别的倒也罢了,粮食流水一般地消耗着,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他已经尽力在筹措了,路内没有就拿银钱去两浙等地买,可是府库也是有数的,撑了三个月之后,终于忍不住扔下府中事务想要亲眼来看一看这场战事倒底进行得如何了。
“君贲,怎得你会来此?”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中年男子迎出来,远远地就叫了一声。
“一言难尽,这里。。。。。。倒真是如你信中所说,让人大开眼界。”
陈文龙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攻城战还能这么打的,想一想就知道,攻方在城池外头又筑了一道城墙,还不是那种简单的木头寨子,而是同城池一样的夯土为基砖石为壁,除了没有那么宽,就连高度都超过被围的城墙,难怪他连泉州城都看不到了,因为全都被这道墙给包了进去。
这是打算要活活困死人家吗?陈文龙自动忽略了这个工程的造价,因为他还注意到,原本泉州城下的坊市已经荡然无存,多半就是拆了用于建这个,至于人工,还用去别处招么?这位金督府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你说这个么?原本我等也想不通,可是金帅说了之后才明白,他说‘另可多费点时间费点金钱,也不愿意让这些新兵白白去送死。’你是不知道,自从有了这道墙,所有的士卒无不欢欣鼓舞,无人再有惧色,人人皆言金帅仁义,就连平素的操练都不再叫苦。”
那是自然了,兵书云:慈不掌兵,爱护士卒爱护到这个份上,这些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召的新兵哪还不感激涕零,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