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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听闻几位中常侍的述说后,刘备越发觉得,此事与陛下无关。至于牵扯到宫中哪位天后,刘备却不得而知。已经失势的窦太后,或许可以排除在外。
院门已经开启。因馆舍皆凌驾在仓楼之上,故而为节省空间,庭院十分窄小。更像是一个用于行走的廊道。
尽管如此,却也修建的精致绝伦。拾阶而上,脱鞋入内。装修精致典雅的馆舍内,已备好酒菜。将刘备请上主座,三位大内官依次作陪。
桌上琉璃瓶中盛装的竟是入贡的翠玉琼浆。刘备进贡之物,今又被拿来款待刘备。这些大内官,实在是手眼通天,胆大妄为。
直到此刻,掖庭令毕岚这才迟迟取下假面。
想必此地才是真正安全之所。
谨慎也是对的。
“君侯,请。”曹节先行举杯。
“请。”刘备举杯相迎。不等曹节先饮,便满饮了一大口。
曹节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亦仰头喝下大口。
正如先前所说,三十度的翠玉琼浆,便是纵情酒色的陛下,亦三杯即倒。普通人是绝不敢满饮此杯的。
以刘备酒量,自然可以。然而孤身到此,身怀使命,不可不防。
话说,若不是忧心七位小姐姐的出身会是大破绽。刘备又岂能只身赴险,与三人周旋!
开弓没有回头箭。
先弄清七位小姐姐的身世,再做打算。
心念如此。刘备这便展颜一笑。表情自然松弛,如沐春风。
三杯酒下肚。人前恭谨,人后狂妄的宦官们,这便原形毕露。张口闭口,皆说的是内宮隐秘。直令人大开眼界。
酒过三巡,长乐太仆段珪已醉眼惺忪,口涎横流,东倒西歪。却仍不时鼓掌自乐,大呼小叫。
曹节偷眼看向刘备。见刘备亦露醉意,这便冲掖庭令毕岚使了个眼色。
掖庭令毕岚心领神会。强行举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踉跄着走到场中,冲居于主座的刘备遥执一礼。
不料弓腰时脚步虚浮。向前猛冲数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君侯在上,且听老奴一言。”毕岚龇牙一笑:“有道是蟾宫折桂。宫锁嫦娥。折桂馆中,亦有镇馆之宝。天下勋贵纵豪掷千金,亦不得闻其名。今日,今日君侯亲临,我等无以为报。这便将镇馆之宝,蟾宫嫦娥,献与,献与……君侯。”说完,竟涕泪横流。
不等刘备答话,便自行饮尽杯中酒,踉跄回位。捶胸顿足,满脸痛惜。只差嚎啕大哭了。
送的这么勉强,不如不送啊。
刘备不禁气笑:“却不知蟾宫嫦娥,是何等人物,竟让内官如此肉痛不舍?”
曹节指着肉痛不已的掖庭令毕岚,连连摇头。眼中却尽是笑意。这便转向刘备:“君侯,且随老奴一观。”
说完便艰难起身,请刘备前往内室。
直棂门缓缓移开。
只见内室帐中。正端坐一宫装美人。
美人妙龄,薄施粉黛。却有倾国之色。尤其是与生俱来的那股贵气,必久居高位方能养成。论貌美,如夫人副伏罗氏可与之相比。论不食烟火之仙气,刘备发妻当仁不让。然若论贵气,此女更胜一筹。天下少有。出身商贾的当今皇后,亦无法与之媲美。
饶是刘备一直暗中戒备,步步为营。见到此女的瞬间,蓄势待发的意识,亦不禁沉沦迷失。
多说无益,表情已说明一切。
正所谓酒是色媒人。酒壮怂人胆。更何况是刘备这样的盖世豪雄!
见刘备步步生莲,向帐中走去。
曹节岂能不识趣?
这便悄然退出,缓缓合上了直棂门。
刚转身行了数步,似又不放心。便又猫腰转回,踮着脚尖步步靠近。将一只老眼,紧紧贴向门缝。
见粉帐散落,衣衫纷飞,帐中人影纠缠,耳鬓厮磨,喘息四起。不禁急得抓耳挠腮,浑身瘙痒难忍。奈何大势已去(去势),倾泻无门。呜呼哀哉,如之奈何!
脸颊忽地一热。猛抬头。只见掖庭令毕岚正挤在他头上窥探。狂吞口水乃至余涎横流。这便怒而直身,伸手重拍在毕岚后脑勺。
这一巴掌,将满腔口涎皆拍入腹中。掖庭令毕岚正欲开口。却见曹节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阴冷。
“噤声!”
内室中。
被压在身下的美人,羞愤难当。眼看贞洁不保,便要咬舌自尽。岂料檀口微张,男人已将指节送入。
欺人太甚!
奋然抬头,只见身上男子,目似朗星,英气逼人。无半点**之色。
似在侧耳倾听。
须臾,这便低声言道:“叫。”
美人一愣。脱口低问:“什,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探身往美人染成绯红的耳垂,轻轻一啄。
“啊——”
门缝前。见美人探出帐外的一条粉腿,骤然绷直。
两位大内官如遭雷击。双双被无由来的一记重锤,踉跄贯倒在地。掖庭令毕岚捂胸缩成一团,无声恸哭。曹节伸手去抚慰,却被毕岚用力拨开。两人随即扭打成一团。曹节虽老迈,却颇有力气。强行挣脱,连扇数记耳光,才令毕岚找回长幼尊卑。
见他眼中尽是委屈。骑在身上的曹节附身,这便重重吻在毕岚额头,在他耳边吹气道:“痴儿!舍得舍得。不舍岂能得!今夜之后,我等高枕无忧矣!”
1。85 多长为宜()
待撕扯声渐止。两人拖一物的脚步声亦远去。刘备这才轻轻翻身,与美人并肩躺了下来。
内官名为献媚,实为抹黑。拉刘备下水。
此女必是先帝宠妃。或是宠妃与勋贵私生子。身份微妙,不能示人。一旦与她有染,刘备自当守口如瓶。不会轻易吐露与‘太仓折桂’相关的只言片语。否则便是引火烧身。
对刘备而言,此女亦是投名状。若不纳此女,自甘堕落。与幕后之人沆瀣一气。刘备又如何能取信以曹节为首的众内官?
故而当内室门开,见到此女的瞬间,刘备便知宦官用意。
这便顺水推舟,逢场作戏。假装与此女亲热。
刘备虽翻身离去,与她并排。却伸脚去蹬榻尾扶手,弄得床榻咯吱作响。
如此异响,美人岂能不知。这便咬牙道:“君,可否勿动?”
刘备摇头轻笑:“谨防隔墙有耳。万一还有人窥视,见床榻一潭死水,如何能信?”
“……”美人咬牙向外轻移,不与他沾身。
借咯咯吱吱声遮掩,刘备边摇边问:“敢问美人芳名?因何至此?”
“妾的名字,早已忘了。”美人无由来叹了口气:“却不知,君又是何人?”
刘备轻轻开口:“临乡刘备。”
美人眸中似有异彩:“可是豪掷一亿钱,与陛下对赌西域的临乡侯?”
“正是区区在下。”刘备一愣。本以为高居此地,理应消息闭塞才对。“美人如何得知?”
“能豪掷一亿钱,与当今天子对赌。试问天下还有几人?”美人似对‘一亿钱’相当敏感。
却不知美人作价几何。
刘备轻轻点头:“美人还未告知,如何知我来历?”
“君侯莫以为,我等皆常住此地?”美人聪慧,已知他所想。
“不然呢?”刘备反问。
“馆内女子皆住在别处。若是‘诸园贵人’,平日自当住在帝陵之内。皆趁夜而来,鸡鸣乃归。”美人答道。
刘备却听出言外之意:“莫非美人不是‘诸园贵人’?”
美人叹了口气:“妾之身份,事关重大。临乡侯还是别问了。若得脱逃,妾自当坦诚一切。须知,内官将妾献与君侯,从此君侯便与此地、此事,脱不了干系。”
刘备轻轻点头:“我已知也。”
“妾与君侯只是初见,为何以诚相告?就不怕妾是外面一干人等的同伙?”美人又问。
“你若是同伙,又何须咬舌自尽?”刘备抬起指节摇了摇,上面仍留有一圈清晰的牙印。
美人幡然醒悟:“先前君侯假意调戏,莫非只为以身相试?”
“然也。”刘备得意一笑:“本侯娇妻刚刚诞下麟儿。母子远在临乡,心中无时不刻不牵挂想念。又如何能与美人翻云覆雨。”
“君侯乃真豪杰。”似言之未尽啊。
刘备不禁被气笑:“美人是夸我还是扁我?”
“自然是大大的夸奖。”美人柔声答道。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床榻在卖力的咯吱作响。
许久,美人忍无可忍:“君侯可止也。”
刘备却断然摇头:“如此短时,必受人耻笑。”
美人蹙眉追问:“君侯以为多长为宜?”
刘备答道:“最少一个时辰。”
美人愤而侧身。
刘备却又叮嘱道:“切莫靠近纱帐,若印出人影岂不露出破绽?”
美人虽无声,却悄悄向后挪了挪。
伴着咯咯吱吱的摇床声,渐渐放下心防的美人,自枕藕臂,沉沉入睡。
刘备亦闭目养神。暗思后事如何。不料后半夜酒劲上头,也醺醺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帐外有人轻唤:“君侯?”
刘备猛然睁眼。美人已悄无声息的缠了上来。刘备低头一看,见美人睫毛扇动,这便了然。深吸一口气,挑帘视之。
正是先醉先醒的长乐太仆段珪。
“何事?”刘备皱眉发问。上位者的气息蓬勃而出。
长乐太仆段珪加倍恭谨:“回禀君侯。时候已不早了,再晚怕是要误了正事。”
刘备心中一动:“如此,且去堂前稍候。”
“喏。”长乐太仆段珪低头行礼时,抬眼偷望。见美人玉体横陈,春光半露。这便心中笃定。
待内室门再次闭合。刘备这便起身。
却见美人亦睁开双眼:“君侯保重。”
刘备轻轻点头:“美人亦珍重。”
说完,翻身而起。穿戴整齐,却见美人侧卧,似有难言之隐。
刘备不疑有他。急忙问道:“美人有疾?”
美人频频目视。见刘备仍未醒悟。这便面红耳赤,咬牙答道:“你晃了一个时辰,妾身岂还能下得了床?”
刘备先一愣,不禁开怀而笑。
眉宇间,英姿勃发,神采飞扬。那股不加修饰且迥异于当下的清澈纯粹,直令人怦然心动。
戏做全套。
待刘备离开。美人悄悄从枕下取出一枚长针。刺破指尖。将殷红的血珠,滴在双股间的素纱裙,及垫在身下的白纱之上。
须臾,便有数个目盲小黄门摸索入内。用黑纱将美人层层裹缠,合力扛出内室。
话说。先出内室的刘备,正随长乐太仆段珪赶往下一栋别馆。
恰逢日月当空,正值黎明{寅时}时分。天空微亮,虽仍远视无光。近前却已无需挑灯照亮。
为何段珪还挑着灯笼?
此处是一间未曾改造的仓楼。里面堆满了咸鱼腊肉等风干旧物。
见刘备目露不解,段珪这便笑道:“此乃掩人耳目也。若太仓令登楼察看,底下小吏便会领来此楼。余下馆舍,白日尽数关闭。需等城门开启,一众官吏才得入城。那时,我等早已人去楼空,又如何得见?”
说着,引刘备走入里间。搬动机簧,地面忽然洞开。
“君侯且随我来。”
洞内设有绕墙阶梯。刘备这便醒悟,此是圆柱体粮仓的内部。
阶梯通往的正中,正悬在一架天梯。大长秋兼领尚书令曹节,正与掖庭令毕岚翘首以盼。
“君侯。”一觉之后,两人已举止如常。
“一夜未见,两位老大人可安好?”刘备明知故问。
曹节陪笑道:“老奴等人皆睡不长。命不久矣。”
刘备亦笑:“昨夜亦睡不长。莫非与几位老大人相同?”
曹节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君侯人中麒麟,福寿绵长。岂能与我等垂垂将死之人相比。”
刘备并未接话。随曹节等人,走入梯厢。
待天梯缓缓下落,刘备这便问道:“此去何处?”
曹节答曰:“北邙。”
1。86 摒除破绽()
天梯直落地下。
由曹节等人引路,辗转抵达了一处地下甬道前。入口设有暗门。搬动机关,暗门缓缓升起。后面是一条不知年月的下水道。门后还泊有扁舟。四人上船,段珪划桨,沿下水渠道,一路前行。
黑暗中少有光亮。四人皆静默无声。只有船桨间隔不断的划水声。
刘备这便问道:“此暗渠是何人所建?”
曹节答道:“年代久远,已不可知也。或有洛阳城时,便有此渠。”
刘备懂了。先有此暗渠,后人又借此渠,修建往来内城的密道。
又行一段,扁舟开始减速入港。借助穹顶洒落的天光,依稀可见一排排,排列整齐,做工考究的扁舟。正静静的停泊在港口。刘备这便醒悟:“想必当年那些勋贵,正是从此处舟行城内,再乘天梯抵太仓折桂。”
“然也。”曹节欣然点头。一夜风流后,刘备便是自己人。无需再刻意隐瞒。
众人弃舟登岸。沿港口长堤再行一段。通往上层甬道出口的石阶,随之出现在面前。
和先前登舟时的下行石阶一样,这条上行石阶,亦年代久远。拾阶而上。掖庭令毕岚搬动机关,一道和入口类似的暗门徐徐升起。入目是一间装修考究的内室。满满汉式风情。
换句话说,有人在密道出口处,建了一栋馆舍。将整个密道遮罩起来。
待暗门徐徐落下。果然组成了一面与四周天衣无缝的墙壁。
“君侯且随我来。”曹节引路。出密室,又见长廊。廊道一面,排列监牢。牢门紧锁,不知何用。穿过廊道,又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登上这条石阶,才真正抵达地面。
也即是说。监牢和密室,皆设在地下。通往内城的暗渠,在更深的地下。
正值春光明媚,院中鸟语花香。
堂前正端坐一人。面朝庭院,悠然自得。
几个小黄门围坐左右,正为其端茶续水,扇风捶背。
见刘备来看,曹节笑着伸手。示意他自行上前。
刘备这便整理衣冠,向堂前走去。
听到脚步声,小黄门急忙避让。不等站定,便有人为刘备摆上坐席。
刘备长揖行礼,自行落座。
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备袍袖,主人这才回身。
果然风仙道骨,世外高人。虽年迈,然五官仍极为俊秀,异于常人。刘备心中一动:“可是秦太仓?”
老者微微一愣,这便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唇。
听不见也说不得?
须臾,便有小黄门合力搬来一座方方正正的沙盘。
沙盘旁还摆放着两支细长木杆。
老者拿起一支,在沙盘一侧写道:“君是何人?”
原来如此。
刘备这便取杆在手,在沙盘另一侧写道:“鄙人,临乡刘备。”
老者点了点头。待小黄门将沙盘重新碾平,又写道:“所为何来?”
刘备接着写道:“乃为家中七色婢。”
老者想了想,这便醒悟:“可是发色各异之七女?”
刘备大喜手书:“然也。”
老者又写:“君欲知何事?”
刘备又答:“欲知七人出身。”
老者再写:“知晓又当如何?”
刘备再答:“当明媒正娶,迎入家门。”
老者深看刘备一眼,这便缓缓点头,随手写下:“原来如此。”
不等落笔,便抬起手中长杆,在一小黄门的手心写下一串数字。
小黄门领命而去。须臾便取回一发黄竹筒。竹筒年代久远,还设有封泥。老者确认无误,便让小黄门将竹筒递给刘备。
自己又在沙盘上写道:“七人身世皆封于筒内。君,可取回细观。”
刘备这便道谢:“刘备敬谢。”
老者又写:“君可还有要问?”
刘备正欲谢绝。却与老者目光相碰时,心中一凛。暗忖片刻,又手书:“为何是七人?”
老者目中深意,一闪而逝:“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刘备急忙追问:“受何人所托?”
“大将军窦。”
竟然是大将军窦武!
电光石火之间,许多陈年旧事,涌上心头。
刘备约莫记得,大约是自己十岁左右,辽东田韶将七位小姐姐送到楼桑。那时,应是建宁四年〖171年〗前后。建宁,乃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年号。陛下也是建宁元年〖168年〗正月即位。而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定计翦除宦官。因谋划泄露而兵败自杀,也是建宁元年被枭首于洛阳都亭。
随着大将军兵败枭首。于是乎。由大将军定制的七色婢,便没了下家。最终流落民间,被辽东田韶重金求来,送与刘备。
那么问题来了。大将军窦武为何要定制七名绝色胡女?
《后汉书·五行志》:“灵帝好胡服、胡帐、胡牀〖床〗、胡坐、胡饭、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
当今陛下喜欢各种异域番邦事物。于是大将军窦武投其所好,定制了七色婢。准备待长成后赠与陛下。岂料人算不如天算。不等七位小姐姐落落初成,大将军便殒命。于是误打误撞,七位小姐姐被送到楼桑,刘备家中。
七位小姐姐的年纪,皆比刘备大。刘备延熹四年〖161年〗出生,而当今陛下是永寿三年〖157年〗出生。大刘备四岁。正好与七位小姐姐年龄匹配〖竟有人说本书没有伏笔?我勒个去,作者菌号称‘坑链’好吗……什么叫‘坑链’?且看此处伏笔前前后后埋了多少章……〗!
难怪七位小姐姐皆绝色。
原是大将军为陛下培育的啊……
有人会问,为何建宁元年,大将军兵败枭首。到建宁四年,才将七位小姐姐出手?
很简单啊。到建宁四年,七位小姐姐才初长成啊!
等等!
正因投陛下所好,“京都贵戚皆竞为之。”
辽东田韶不过是一名豪商,如何能与‘京都贵戚’相争?
刘备又问:“何人所购?”
老者缓缓提笔:“老朽不知。”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