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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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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说:“我要睡。” 
  由辛可欣陪同,李子民就开着县政府的车把郑建勋送回了住处。郑建勋的身子软成了一滩烂泥,两人齐心协力将他扶到床上。辛可欣帮他去掉鞋和外衣,就在准备让他躺下的时候,郑建勋又呕吐起来,把秽物吐在了床单上,酒味在屋子里迅速弥漫开来。辛可欣打来热水,用毛巾给他仔细擦拭和清洁。李子民则拿来拖把,一边打扫,一边哧哧的笑。辛可欣说:“你还笑呢,今晚喝得太猛了。郑县长本来就酒量不大的,至少也喝了半斤。”李子民说:“其实偶尔醉一次,对健康有利的。”辛可欣说:“废话,那你为什么不喝醉?”李子民说:“我酒量好呀。” 
  辛可欣像一个贤惠媳妇,把郑建勋料理好了,让他很安静地睡着,然后削了一个苹果喂郑建勋,郑建勋迷迷糊糊的,没有反应。辛可欣放下苹果,就坐在床边守候着。李子民的目光又从辛可欣的领口里看到了她雪白的奶子,他咽了口口水,说:“你就在这里守着他,恐怕他还要吐。我回家去一下,老婆出差了,小孩一人在家。我把他安顿好了再来。”辛可欣让他打个电话回去,让孩子先睡。李子民说不行,小孩一人在家里不放心,他会通宵玩电脑的。辛可欣哦了一声。李子民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又从辛可欣的胸部移到了床上,移到了郑建勋身上,然后掏出了汽车钥匙。李子民附在辛可欣耳边,小声说:“只要不再吐了,你就可以放心陪他。”辛可欣打了他一下,说:“你什么意思!”李子民狡黠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辛可欣叮嘱说:“你快点来。不要让我一人在这。” 
  李子民匆匆忙忙地下楼了。辛可欣继续守候着郑建勋,不过不是在床边,而是坐到了卧室外面的办公室里看报纸。没多久,她就接到李子民发来的短信:“儿子不舒服,我就不来了。辛苦你了。”她马上回信,让他快来,她一个人在这里不方便,可李子民再也不回信了。她似乎突然意识到,李子民在给他们创造某种幽会的条件,对于他们上下级关系的孤男寡女来讲,这也许是最好的也是最难得的时机。 
   
  10 
   
  实际上,醉酒之后的郑建勋并没有睡着。他头脑清醒,只是有些头晕。李子民和辛可欣他们如何送他回家的,回来之后的呕吐,以及李子民和辛可欣在床边的对话,他都一清二楚,记忆犹新。他只是装着一副睡着的样子。他知道李子民借口走开了,让辛可欣一个人在这里侍候他。不过后来,他确实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醉意已完全消失,头脑特别清爽,也特别精神。他发现卧室外面的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便翻身起床,走出来。只见辛可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叠报纸。他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黑夜正向白天靠近。 
  郑建勋心里掠过一丝感动。郑建勋轻轻把桌子敲了敲,辛可欣醒了,说:“郑县长,你醒了?” 
  郑建勋说:“辛苦你了。李子民呢?” 
  辛可欣说:“他早走了。说小孩一人在家。不放心。” 
  郑建勋说:“他走了再没来过?你就一人在这里?” 
  辛可欣说:“是的。” 
  郑建勋一拳打在桌上,狠狠地说:“哼,这人心怀叵测,品质可疑!” 
  “他让我守着你。怕你再吐。”辛可欣理了理头发,说:“我该回去了。” 
  郑建勋说:“你回去吧,谢谢你。” 
  辛可欣就下楼了,边走边给张显耀打电话,问他酒醒了没有,酒醒了就来接她,半夜三更的,可能打不到出租车了。张显耀说他早就醒了,肚子饿,正在吃东西。他让她在县政府门前等着,他来接她回去。没多久,张显耀就开着车子来了。上了车,辛可欣就说郑建勋醉酒很厉害,回去又吐了一次。李子民因为小孩一人在家,也回家了,把她一人扔在那里。张显耀嘿嘿直笑,说,据我所知郑县长很少喝酒的,即使喝酒也不像今天这样放开,说明他今天高兴,没把咱俩当外人。 
  辛可欣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洗了澡,就要上床睡觉。张显耀很兴奋,粘粘乎乎挨过来。辛可欣把他手打开,说我累了,要睡。张显耀说,你在郑建勋宿舍呆了五个多小时,总要睡一会呀。辛可欣一副倦容,没有回答。张显耀暧味地笑笑,说,你今天给我立了功!我要好好慰劳你!辛可欣说,李子民也真是的,把我一人扔在那里。 
  张显耀听着,双手就往辛可欣的乳房上去。摸着摸着,张显耀忽然关切地问道,郑县长功夫怎么样?辛可欣万万没有想到,丈夫会冒出这样一句话。她只觉得受了莫大的污辱,来不及多想了,翻身坐起来,啪地一耳光打在张显耀脸上,大骂道:“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想用老婆的身子给你换职位!告诉你,我不是这样的女人,郑建勋也不是这样的县长!” 
  张显耀顿时愕然。许久才缓过气来,说:“我说错了,道歉还不行吗?” 
  “不行!”辛可欣说:“你别把我惹火了,我要是把你的话传出去,所有的人都会鄙视你!” 
  张显耀就一头给她跪下了,跪在了辛可欣雪白的身子旁边。一再申明他确实是说错了。辛可欣还是不行,就让张显耀自己打自己嘴巴,张显耀就自己抽了自己几个嘴巴。抽毕了,辛可欣无限伤感地对他说:“你可以到沙发上睡觉了。” 
  郑建勋并不知道发生在辛可欣家的夫妻矛盾,他只晓得在他醉酒之后,李子民曾经产生过让辛可欣以美色相诱的动机,或者说李子民本来就以为他和辛可欣的关系暧味,这次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个便利条件而已。为此,他以后的几天都在琢磨李子民这个人,琢磨辛可欣这个人,也在琢磨权柄的操控和运用。说到底,权力的本质核心是对人的控制,享受权力的本质核心就是对人的控制过程。郑建勋就是要品尝这种政治美味。正在他筹谋对政府办公室进行权力再分配时,平庸无能的公安局长吴天真被免去了局长职务,并及时履行了相应的法律程序。据说吴天真免职的那天,公安局门前有几个老百姓大放鞭炮,以示祝贺。 
  半年后,李子民调离了政府办公室,到总工会当主席去了。接替主任职务的是半年前才提拔的副主任辛可欣。按一般规律,政府办主任的出路一般都是不错的,不是副县长就是副书记,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上都是迁升对象。李子民虽说也是副处级,但人们通常认为,县上的工会组织基本上都是摆设,属于高职低权的单位,远远不如政府办主任的权力大。显然,李子民的变动违背了这一规律,像是背着处分走的。李子民在县里是有影响的人,大家纷纷猜测,都不知个中就里。辛可欣接替了办公室主任一职,她的提拔也是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年内连提两级,从股长提到副科,再提到正科级,照样引起了民间的广泛议论。一种强势的议论认为,辛可欣固然工作能力很强,但天生丽质,舍得献身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如果她不跟郑建勋睡觉,如果不是性贿赂,组织上会提她吗?即使滥用职权也不会提拔到她头上!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郑建勋耳朵里。郑建勋感叹说,世俗就是世俗。用世俗的眼光看官场,官场永远是世俗的。 
   
  原刊绩编 陈晓农 
  '作者简介'李春平;男;1962年生;陕西省紫阳县人。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上海是个滩》、《上海夜色秀》、《我的多情玩伴》、《步步高》、《奈何天》、《李春平长篇小说文集》(三卷)等多部,有中篇小说《玻璃是透明的》、《读古长书》等三十余部。《玻璃是透明的》被北京电影制片厂改编为同名电影。现在陕西省安康学院任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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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楼      


锈锄头
乔 叶 


  1 
   
  临出门前,李忠民最后检查了一下那个中号POLO拉杆箱。这个拉杆箱是两年前在美国买的。货真价实。搭眼一看就比国产的那些杂牌好。小牛皮黑得纯正,滋腻,沉静细致的水波摔纹闪着一道道幽幽的暗光,如一只只暧昧的眼睛。扁圆的拉链头由拉孔开始呈坡面加厚,凝聚在拇指下的感觉,如一滴丰盈的泪水。这么小的细节都设计得简约不俗,让人叹服。作为年过半百的成功人士,李忠民觉得自己现在是得注意这些细节了。再不能像那些二三十岁的郎当小子,拎着个百把元的旅行包就可以到处晃悠。拖沓的底气是青春。他只能堤内损失堤外补。这是没办法的事。幸好,他还有得补,也补得还算漂亮。 
  他拿出一支烟。其实他没什么烟瘾。可想到又要上飞机,他还是觉得应该抽支烟。他要去杭州参加一个食品行业的年会。昨天晚上他刚刚在网上看了一篇文章,说有科学数据统计,飞机失事的危险性其实很小,约为三百万分之一。以一九九八年为例,全世界的航空公司共飞行一千八百万个喷气机航班,运送人数约十三亿人,失事也才仅仅十次。李忠民用三百万除了一下三百六十五,得出结论,即使是他每天都坐一次飞机,那也得连续飞上八千二百年,才有可能不幸遇到一次飞行事故。而仅就去年而言,李忠民刚刚看过报纸,他所生活的这个人口大省,公路死亡人数就已经达到两万一千人,约为自有喷气客机以来四十年里全世界所有喷气机事故死亡人数的总和。看来人们对飞机的恐惧心理其实是一种直觉错误。也就是说,从统计概率的角度来讲,最需要防患于未然的恰恰是他天天使用日日信赖的汽车。 
  这么多年,李忠民每周至少要坐两趟飞机,早已经成了空中飞人。这些道理其实他早就明白。不过,明白是明白,每次坐飞机的时候,他还是略略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的紧张是有道理的。以往没碰上不能保证这次也碰不上。谁知道那三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是排在三百万的第七次第十次还是第七十次?无论碰上哪一次,对他可都是百分之百。另外,即使从统计概率来看,他的紧张也有道理。要知道他是准备乘车去机场,也就是说,他面临的是一道数学题:汽车风险概率加上飞机风险概率,和总是大于任何一个加数。这也是李忠民要抽烟的理由。 
  这么算计来算计去的时候,李忠民知道自己已经有些老了。 
  一支烟抽完,李忠民又燃了一根。时间还早。 
  这套公寓是去年刚买的,四室两厅两卫,一百七十平米。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一个镂空窗扇,窗扇后一抹小白墙,上面挂着一幅斗方,“素心若雪”。自然是名家手迹。这是玄关处的用心。转过玄关,右手是一个小小的衣帽间,墙上镶着四扇玲珑剔透的木屏风,在屏风的间隙错落有致地贴着几个木质的雕花挂钩,屏风下是两条褪了漆色的红春矮凳。转过衣帽间就进了客厅,两米宽的大飘窗让整个客厅的光线豁然开朗。一对枣红色的太师椅和高脚茶几是必不可少的,然后是围着电视的几组沙发。沙发粗看很一般,细看就觉得有趣:纯木镶起了三面挡板,然后放上厚羽绒垫子,就成了。那纯木挡板是原色上了一层清油,厚薄还不一样,很糙。和电视墙边放的鱼缸交相辉映。那个鱼缸是个石槽子。石是青石,有不少的凹陷,凹陷里静着淡淡的灰尘。灰尘很薄,似乎用手轻轻一抹就可以抹掉,但等你真的去抹时就会发现,那石头原来很干净。灰尘只是灰尘的影子。 
  这个家平素没别人来。偶尔有客来的话,总要对这两样东西格外好奇,李忠民任由他们猜。当然从没有人说他老土,只有人说他前卫,酷。闹够了,他才告诉他们:“沙发架子是牛槽,金鱼缸是马槽。”然后把那人引到餐厅,给他展示另几样东西。于是那人会惊异地看到,在一面特意造出的红砖墙上,几片黑瓦檐儿下,挂着一顶草帽和一把锄头。草帽自然是旧的,像是被雨淋过很久,泛着些霉黑。原本白色的带子也有些发黄,但是细看就发现每一个纤维毛孔都很清爽干净。锄头自然也是旧的,有些锈,斑斑驳驳地露出些钢的寒光。手把着的那块木柄起明发亮,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于是有聪明人就会问他是不是当过知青,李忠民呈现出赞许的微笑,道:“是啊。十七岁那年。” 
  也有不够聪明的人会想到别的。一次,一个生意场上的朋友看到了这把锄头,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过了两天,给李忠民送来一幅名家的字。李忠民打开一看,居然是那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人要他把这幅字配在锄头边儿,还得意地问李忠民自己的悟性如何。李忠民只有宽容地笑:不错,不错。 
  他当然没有把那幅字挂起来。配他的锄头?嗤! 
  他到杏河的时候,是夏天,干的第一样活儿是给豆地锄草。这种活儿不大,在庄稼活儿里是个零头,但对他来说,也是一门得好好学的技术。首先要分清草和苗。这不难。大豆地里的杂草是细长的,在大豆叶中很容易分辨,只要眼睛好使就行。第二就是锄草了。教他锄草的青年汉子是个本地农民,给他示范了一下,他眼看着那人直着腰,锄头在豆苗里很轻巧地左挥右舞了几下,就把所有的草都铲掉了。示范过后,那个人就三下两下地跑到了前头,只留他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慢,质量还低,挥舞锄头却总铲不掉草,却铲伤了豆苗,最后只得弯腰用手把草拔掉。沉甸甸的锄头在他手里是一把钝剑,一根根杂草如同仙女,他的剑常常不仅够不着仙女,有几次还差点儿砍上自己的脚脖。休息的时候,他向师傅请教,那汉子笑着说武器不行打不好仗,他恐怕得换个锄头。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汉子的武器,果然发现他的锄头比他的小,而且磨得又快又亮,光可照人。师傅告诉他,小锄头锄草最得劲,不会伤到豆苗。收工之后多磨磨锄头,一定要把锄头磨亮,这样干活儿的时候不粘泥。锄头一粘泥还叫锄头吗?成榔头了。 
  他听了师傅的话,第二天就换了一把小锄头。果然好使。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一遍遍地擦锄头,把锄头擦得赛镜子。就这样,锄头成了他知青生活接触到的第一种农具。亮光光的锄头就这么照着他在乡下待了六年。去年,他衣锦还乡,回杏河省亲,特意从师傅家找寻了牛槽马槽草帽和锄头这几样旧玩意儿。马槽是石的,不用动。牛槽已经破得不行了,他让人照着做了一个。草帽和锄头也是原版,他只是让人做了一下消毒和清洗,然后就摆置在了小家里。每当他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那把锄头的时候,就觉得吃到嘴里的饭显得格外香甜。没事的时候,他也喜欢坐在这里,抽支烟,想些往事。 
   
  2 
   
  四十二岁的郊区农民石二宝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道拐角,眼看着李忠民出了门,噔噔噔地下了楼。李忠民路过他身边时,他忙不迭地往边上靠了靠,压低了头上的假耐克运动帽,很有一些卑怯的样子。这帽子是有一次他收废书废纸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免费给他的。质地不错,只是帽圈周围有点儿脏,他洗了洗,就戴上了。 
  他来城里收废书废纸已经三年了。三年来,他对这个行当越来越满意。他家住在离城三十里地的郊区。这些年,城市的版图就像他婆娘擀的烙馍,越来越大,眼看着就擀到了他们村口。他们村的地就卖得越来越多,分到他们手里的地就越来越少。从人均两亩五分到一亩九分再到一亩七分,现在只剩下一亩一分了。谁都知道这么减下去,种地只能勉强吃饱饭,儿子女儿的学费是一点儿也顾不住的。村里的人乌鸦般地拥到城里打工。他是个恋家的人,本不想出来,先是只在镇上摆了个修锁配钥匙的小摊儿,没想到生意不行。小镇人少,本来活就不多,两三天就和周边的人又混成了一家,东西就叫不上价,白搭个工夫。没办法,把摊子一收,就来到了城里。换了几样活计,末了就定了心收废纸。收废纸利润确实不错,收是六毛五,拉到收购站是七毛五,一斤能挣一毛。再加上主顾们搭送点,自己秤上再瞒哄点儿,一斤挣个一毛五毫无问题。一天最少收个两百斤,保底儿也能挣三十块。而且,他还能顺手干点儿别的——比如这位刚刚出门的男人的——家。 
  这个刚出门的男人一看就是个不错的茬。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都有货——他们村的人都管有钱叫有货——这没的说。他四五十岁的样子,有些谢顶,肚子有点儿坡度,更是有货中的有货。还拉着拉杆箱,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可没有送他的人,那证明是家里没人。不然像这种顶梁柱似的男人,好歹总会有个人送出门口道声再见的。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个人走后,他可以进去干一把。 
  李忠民走了二十分钟之后,石二宝从三轮车的废纸堆下拿出一个小工具箱,工具箱里装着小铁锤,老虎钳,宽胶带,棉线,细铁丝,剪刀,弹簧刀,螺丝刀,创可贴,还有四五根三米长的尼龙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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