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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前两天就逃走了。”
有一个女人叹了口气:“日子真难过啊。”
忽然,钱猢狲带了一个伙计,挤进来,抢先把一张招贴贴在“清理帐目, 停止营业”这张纸的旁边:
恒源钱庄公告:
为维护债权人利益,任何……
贴了之后,钱猢狲猛烈地拍门。
陆和尚带着朱三太,颤巍巍地赶来了。一看这样子,差不多要晕倒。
陈老七也赶来了。门外人越聚越多。
四一
帐台边,余会长,钱猢狲,其他两三个商会和党部的人,正在搜查帐簿, 可是,一本也没有了。
商会会长问寿生:“帐簿在哪里?”
寿生呐呐地:“我,我不知道,或者师傅带走了。”
钱猢狲抢先说:“余会长,敝庄的帐款清清楚楚,有借据,有……”
商会会长拦住他:“不要忙,不要忙,先点存货,……门口贴上封条,…… 什么人也不准动……”
一个商会职员有经验地说:“弄清楚货色,生财,再折价,三一三十 一,……”
另一个债主望了望店里的已经半空了的货柜,叹息地:
“我看,能摊到三成四成,已经好了。”
钱猢狲要争辩。
四二
门口拥挤不堪,朱三太在哭泣,陈老七在打门,口里叫: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卜局长带了五六个警察,赶来了。警察很快地用木棍子赶人,可是赶散 了这边,那边又拥上去了。
张寡妇抱着四五岁的孩子,披头散发,挤进来了。警察去阻止她,她拼 命挤。
陈老七在发话:“要吃倒帐,吃,大家吃。为什么钱猢狲他们可以进去, 我们不准?要公平,哪怕分到一个边皮,也要……”
一个警察过来,狠命地将陈老七推开。
“你吵什么!你……”
朱三太看见张寡妇,连连喊:“张家嫂,里面的东西,都给那些强盗分 光了。”
朱三太和警察争执起来:“我是债主,为什么不可以吵?你,你……”
警察气馁了:“我,上头命令,叫维持秩序。”
张寡妇猛力把警察推开,挤到门口,擂鼓似的敲门。
陈老七对警察:“你们不是天天大叫保护老百姓么?”
又有一个人喊:“要问清楚,昨天扣住了林老板,为什么又放了?”
四三
余会长、钱猢狲、卜局长,还有两三个“场面上人”围住了林大娘的床, 在盘问。这些人有坐有立,有的还偷偷地看着房间里值钱的东西。
林大娘躺在床上,头上包着手巾,直喘气,一句话也没有。
寿生低声下气地:“余会长,师母的确不知道。……帮帮忙,让她息息 吧。”
卜局长虎虎地:“带了小姑娘跑,谁出的主意?说!”
寿生:“我怎么知道。”
余会长偷偷地望了望卜局长,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卜局长虎地站起来:“带了个女的,逃不了。抓到了,给你们好看。”用 力地用拳头在桌子上一拍。
钱猢狲性急地:“局长,我看还是把帐摊一下吧。”
各人有各人的心事,面面相觑。
四四
门口,警察在赶人。一个警察喊:“再挤,开枪了。”
朱三太挺身而出:“开,开,我不怕,你凭什么开枪?”一把抓住了他 的枪。陆和尚在人丛中起哄。
闲人喊:“不准打人……”
忽然,门一开,卜局长出来,满面怒容,指挥警察。会长等人跟在后面。 警察用枪托打人,有人被打伤了,陆和尚逃走。闲人被赶散了,有的跌倒, 有的哭了。
张寡妇被人一推,倒下,孩子离开了她的手,被人一挤,失散了。
张寡妇疯狂似的挣扎起来,喊:“阿毛,阿毛……”
四五
一条溪水,不太宽,远山可以望见,一片江南鱼米之乡。
一只脚划船在溪边划过。太阳灿然。
船。
林老板两手抱头,在船舱里思。
明秀则被岸上的景物吸引住了,坐在船头上。她究竟还是孩子,不懂得 “来日大难”的局面,所以她的眉宇之间,已经找不到苦痛和忧虑了。
船驶着。
远远的岸上,七八个国民党兵士走过。有人手里提着鸡。
船老大对明秀做眼色,嘴里发出嘘声。明秀会意了,连忙钻进舱里。
船过去了。
溪面上是一条涟漪的水路。
革命家庭
夏衍 水华
根据陶承《我的一家》改编
片头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季节。
以“社会主义好”为基调的民族音乐伴奏,欢愉融洽的调子。
一个刚能走路的小女孩迎着镜头奔来。很快地转到一个“合家欢”的画 面。一家人:
陶珍──六十四岁的老太太,硬朗,但已满头白发。
正纹──四十六岁,机关干部。
小鹤──三十七岁,干部。
正纹的丈夫──五十岁。
正纹的长女──二十二岁,航空学院学生。
正纹的次女──二十岁,女学生,穿西式衫裙。
正纹的儿子──二十岁,军人。
小鹤的爱人──二十八岁,知识分子。
小鹤的儿子──九岁,红领巾,穿儿童海军服。
小鹤的女儿──即奔向镜头的小女孩。
整洁的客堂间,陈设简朴,桌上花瓶内插着一束鲜花。陶珍坐在中间沙 发上。她身上依靠着小鹤的儿子;正纹的女儿站在她后面;小鹤的女儿奔向 祖母,坐在她膝上。小鹤正在一架自动照相机前对焦点,大家的视线集中, 准备拍照。
窗纱随着春风飘进画面。《革命家庭》字幕出现,以后是职演员表。……
“合家欢”拍完,大孩子们散开,唯有小女孩还缠着祖母,闹着还要拍 照。她的妈妈指给她看大孩子们正在仰望挂在壁上的旧“合家欢”,小女孩 这才奔了过去,伸着小手要拿照片。
孩子们拿下镜框,大家争着看。他们看到奶奶、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互 相耳语了一阵,带着崇敬的心情跑向奶奶,小鹤的九岁的儿子在催着奶奶讲 故事。(字幕隐去)
字幕完毕后,音乐继续着。
慈祥的奶奶瞥了孩子们一眼,她在幸福的气氛里回忆起以往的生活,开 始讲故事。
序曲
音乐换了一个调子。这是一支古风的、牧歌情调的、多少带有一点哀调 的曲子。
陶珍:“我两岁上就没了爹娘,是干娘把我带大的。辛亥革命前一年, 我十六岁,干娘就叫我出嫁……”
(溶入)
陶珍十六岁,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淌着眼泪。干娘给她梳好了头,给她戴 上一顶凤冠。
(音乐转为以中国旧式结婚时用吹鼓乐为基调的曲子)
镜头拉开,一群人(四、五个)催拥着陶珍上了花轿(也只是在旧式的 轿子上面扎上一点红绿彩绸而已)。轿子被抬走。
(溶入)
新房里。陶珍坐在床上,红烛摆晃着,喜娘走开了,一个青年的背影走 近她,陶珍羞怯地抬头。
江梅清,比她还小,这一年才十五岁。一个俊秀、瘦弱的青年人,留前 “刘海”,穿着不称身的袍子马褂。
旁白:“他比我还小一岁,还在长沙第一师范念书;他也是父母双亡, 由祖母养大的。”(推到江梅清特写)“那时候他和我一样,什么也不懂,还 是孩子气……”
梅清把陶珍的凤冠除下,放好,慢慢地坐在她旁边,脸上露着稚气的微 笑。
(溶入)
夜间,陶珍在保险灯下刺绣,梅清伏案读书。
(溶入)
春天,他们的院子里,陶珍在竹竿上晾着衣服。梅清从外面回来,摸出 一个小纸包,来逗她;她要看,梅清故意不给她,小夫妻争夺;梅清打开, 一双小孩鞋子;陶珍羞得背转了脸。
(溶入)
冬夜。梅清和两个青年人在谈话(其中一个即张浩),似乎在争论。陶 珍拿一件衣服给他披上。(推近)梅清桌上几本《新青年》、《解放与改造》 等。(摇)陶珍回过去,到床边,一个小孩已经睡着了。
(溶入)
陶珍提着一只箱子,送梅清出门,身边是三个孩子:理安十三岁、正纹 十二岁、小鹤三岁。梅清亲了孩子们一下,挥手向他们告别,提着箱子,走 了。
旁白:(从陶珍刺绣的时候开始)“多谢老天爷给了我一个称心如意的丈 夫,他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人;可是,对我这样一个人,一点也不嫌弃,他还 教我念书,识字。家里穷得很,可是过得很愉快。他毕业了之后就去教书, 认识了许多朋友,他们讨论国家大事,有时争论得很厉害。一九二四年,他 离开了家,他说,是为了寻找真理。(叹息似的)日子过得真快,那一年, 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溶入)
在龙家大屋前的塘边,三个孩子在捉蜻蜓。小鹤差一点掉进水里,理安 一把将他抓了起来,狠狠地教训他;小鹤要哭了;陶珍出来,哄着三个孩子 回去。理安和小鹤等三人的特写。
隔着池塘,离开几十步外的公路上,一队兵士走过。
旁白:“日子过去了,孩子们长大了,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在变化。 我带着孩子苦苦地过了两年。忽然有一天,我从街上回来……”
这是七月中旬,天气很热。
音乐至此淡出。
第一章
一
(溶入)
陶珍在街上,忽然站住,往前看。又向前走了几步。通过她的背影,可 以看到:巷口全叫人堵住了。她走到人群后面,踮起脚来看。
大街上人很多:大队穿着短衣、卷着裤腿的农民在跑着;还有拿着小旗 子的工人;农民手里拿着梭标,昂首前进;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在演说。
街面上的商人、掌柜的,有点怕,但也好奇地望着。有人跟着鼓掌。
陶珍:“这里怎么啦?”她向旁人问。
路人:“你还不知道?北伐军进城了。”
另一个人附和:“这下子,穷人可翻身了,你看……”
一个学生在宣传:“革命军进了城,日子好过了,生意好做了,……帝 国主义、北洋军阀,都要打倒!”
陶珍被人一挤,退到一家米店门内。她有点胆怯,米店老板笑着:
“大嫂,进来坐。”
陶珍夹紧包袱往前挤出。忽然,有人喊:“让开,让开!”一些挑担、提 桶的人冲过来了,陶珍被卷在人丛中。
一队士兵经过,背着斗笠,穿着短裤;还有“鸭尾巴”头发的女兵。几 个农民和士兵并着走,显然是向导。帮士兵挑军器和辎重的农民。
群众给士兵喝开水。女兵散传单。陶珍起初不敢拿,看见别人拿了,也 接过一张。
她正想念一下那张传单,被后面的人挤着走了。前面一大群人站着听演 讲,她抬头看,一个穿长衫的人在讲话,很象梅清。她眼睛一亮,挤上去, 挤到正面,一看,原来不是梅清,但有点象。
这个人说:“吴佩孚、赵恒惕,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手下还 有大大小小的官僚、买办、土豪……”
陶珍看见一群小学生唱着歌挤进来。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
带头的是一个漂亮年轻的、剪了发的女教员(陆老师)。理安也在里面。 陶珍想挤过去,可是不行,只能喊:“理安!理安!”
她的声音被群众的声音淹没了。
她好容易挤出来,往回走,想起了什么似的跑进肉店,买了一点肉。回 去。
二
(溶入)
陶珍家。她正在厨房烧菜,正纹歪着头问:
“妈也,爸爸会回来吗?”陶珍看了她一眼,无言。正纹继续问:“爸 爸也是革命军?”
陶珍:“别烦了,去照管弟弟……”
正纹:“你说呀,爸爸是革命军?”
陶珍看着她,点了点头。正纹高兴地跑到前面屋子去了。陶珍又陷入沉 思。
街上远远的锣鼓声。
前面屋子里,小鹤把理安的一本练习簿撕碎,理安的一个纸板做的手工 匣子也给他弄坏了。正纹大叫:“啊哟,你……”
小鹤拿了匣子就跑,正纹去抢:“小弟,你不听话……”
小鹤躲着和她捉迷藏,正纹追他不到,急得大叫:“妈也……小弟又胡 闹了……”
陶珍的声音:“嗳。”
小鹤学她的样子,正纹急得要哭了。
这时候,陶珍搬了菜饭上来,看见这种情况,喝止了小鹤,对正纹:“啊 哟,这么大了还哭……”
忽然,门开了,理安满头大汗,奔进来:
“妈妈,爸爸回来了。”
大家一怔。陶珍:“你说什么?”
理安:“爸爸回来了,我看见他在总工会……”
正纹揩干了眼泪,跑过去。
陶珍:“你看错了……”
理安:“不,我跟他讲了话。爸爸说,回去告诉妈妈,晚上回来。”
正纹挤上去:“爸爸是革命军?”
理安:“没有穿军装,他在总工会……”
陶珍:“理安,孩子可不准讲假话!”
理安有点生气:“噢,你不相信,他还抱了我呐……”看见桌上的饭菜, 想到肚子饿了,“啊,我饿坏了。“拿起碗来盛饭:“妈,人真多啊,大家喊 口号……”
正纹拦住他:“等等,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陶珍:“他说,回来吃饭吗?”
理安已经在吃了:“他没有说……”
陶珍:“好吧,你们饿了,先吃吧,给他留一点。”拿空碗给梅清留了一 点菜,眉宇间流露喜色。
正纹一边盛饭,一边逗小鹤:“妈也,小弟不认识爸爸,爸爸来了不会 理他……”
陶珍看见三个孩子吃饭,自己忘了吃饭,有一点茫然。正纹继续逗小鹤: “爸爸来了,不理你……”
陶珍低声地:“别烦了,谁知道爸爸回来不回来呀!”
门轻轻地推开,江梅清闪了进来。理安忽然站了起来,正要叫,梅清用 手势制止了他,然后,有意作弄陶珍,学她的口吻:“谁说我不回来啊!”陶 珍吓了一跳,回头来,惊喜交集,“啊哟”一声,下面说不出话来了……两 个大的孩子奔过去了,小鹤有点怕,可是梅清摸了摸理安和正纹的头,就把 小鹤抱了起来,说:“这小家伙不叫我,不认识了?唔,……”用胡子扎了 他一下,小鹤用手挡住脸……
陶珍望着梅清又瘦了一点,胡子不剃,那件竹布长衫已经很旧了,而且 渗透了汗水。小鹤拔了一下梅清的胡子。梅清做了个鬼脸。
陶珍:“梅清,你变多了。”
梅清:“变了?”放下小鹤,两只手按在陶珍的两肩上,“也让我看看, 唔,你还是那样好看!”
陶珍:“你的心,也变了。”
梅清:“是吗?世界变了,大家都得变。你也变一变,好不好?”
陶珍:“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梅清:“不,不是变坏,是变好。变得革命一点,懂吗?”忽然想起似 的:“理安,拿把剪刀来。”
陶珍:“干什么?”
梅清对理安、正纹:“来呀,给妈妈变一变……”
正纹先找到了剪刀。
梅清接过剪刀,对孩子们:“给妈妈剪个革命头,好不好?”
理安首先赞成,陶珍要抗拒,被理安和正纹顶住了,梅清给陶珍剪下了 头发,小鹤大笑……
正纹叫:“看啊,妈妈当女兵了……”
陶珍又急又羞,推了梅清一把:“啊哟,你真是……“跑到镜子前面去 看了一下,佯怒,“这怎么见得人哟!”
梅清:“怎么见不得?你看,多时髦!”
陶珍(似怨似喜):“你呀,你一回来,全家就别想安静了。”
梅清又逗她:“噢,你要安静?那么我走……好不好……”
正纹信以为真,一把将爸爸抱住。
陶珍啐了他一口,解嘲地对理安:“给爸爸盛饭!”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头 发。
梅清:“我吃过了。小妹,倒杯水给我。”一家团坐下来。正纹把一杯茶 递给爸爸。(淡出)
(淡入)音乐。
旁白:“梅清回来了。这一年,长沙变了,世界变了,人心也变了;我 的一家也变了一个样子,梅清更忙了,成天成晚不在家……”
三
总工会门口。纠察队。工人们进进出出。
梅清和一些工人在谈话。
大街上,一队革命军押着几个戴高帽子的土豪劣绅游街。
四
郊区的群众场面。一个老农民一只手挥着烟管,在演说,人们鼓掌。梭 标林立。
五
码头上,几只帝国主义的兵舰开走了。群众欢呼。理安带着一队(六、 七个)儿童团,在街上巡逻。
旁白:“叫人顶不放心的,还是理安这个孩子,他书也不念,整天上街 和那些阔人的孩子们打架……”
六
转眼到了秋风落叶的季节。
理安和四五个儿童团员,拦住了两个阔人的孩子。理安双手叉在腰上, 问:“你方才说什么?”
孩子甲:“没有说什么。”
孩子乙(调皮地):“我唱歌。”
另一个儿童团员问:“唱什么?”
孩子乙:“男女学生一头睡,养个儿子纠察队!”
理安大怒,一挥手,几个儿童团员一拥而上,扭打。
七
(溶入)
一个女人指着陶珍,怒冲冲地:“你管不管孩子?你们野猴子尽打 人……”
理安要争辩,陶珍拦住了他,向对方道歉:“好好,我不让他出来就是 了……”
女的走了。
正纹和小鹤从后面出来,看见妈妈生气,站住了。
陶珍回过头来:“你,明天不准出去。”
理安生气了:“为什么?”
陶珍生气说:“为什么?你尽闯祸,还问我为什么。”
理安倔强地:“我还得去。”
陶珍:“你就这样跟妈妈说话吗?好吧,你去,找爸爸回来。你不去? 我去。”
理发迟疑了一下,下决心走,但是一出门,正碰上梅清回来。梅清看见 陶珍怒容满面,问:
“这是怎么了?”
陶珍:“你问他自己。”停了一下,“成天不读书,跟一群毛猴子上街胡 闹,打人……”
梅清也生起气来:“你这么大了,还给妈妈添麻烦?惹事生非,是什么 道理?”
理安:“我没有……”受了委屈的样子。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