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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青年小说家的信-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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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这样的语言就是讲述的故事;因此,当别的作家借用这种风格时,运作的结果是文学变得虚假和滑稽可笑。继博尔赫斯之后,加西亚·马尔克斯成为西班牙语世界受到模仿最多的作家;虽然有些弟子获得成功,就是说拥有众多的读者,但不管他们是多么善于学习,其作品都不如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样具有鲜活的生命力,而且那奴婢的特征、牵强的态度,都是显而易见的。文学纯粹是一门技艺,但是优秀的文学能够成功地掩饰这一技艺特点,而平庸的文学往往暴露这一特点。

尽管我觉得有了上述的看法,而且我已经道出了关于风格所知道的一切,鉴于您信中强烈要求我提出实际的建议,那么我就说一点吧:既然没有一个连贯而且必需的风格就不可能成为小说家,可您又很想当作家,那么就探索和寻找您自己的风格吧。多多读书,因为如果不阅读大量优美的文学作品就不可能掌握丰富流畅的语言;在衡量自己力量的同时,虽然这并不容易,请不要模仿您最钦佩并且教会您热爱文学的那些小说家的风格。可以学习他们的其他方面:对文学的投入,刻苦勤奋,某些癖好;如果您觉得他们的信念合乎自己的标准,那就可以接受。但是,请您千万避免机械地复制他们作品中的形象和风格,因为假如您不能创造自己的风格、即最适合您要讲述的内容的风格,那么您的故事就很难具有使故事变得生动起来的说服力。

探索和寻找自己的风格是可能的。请您读一读福克纳的第一和第二部长篇小说吧。您会看到从平庸的《蚊群》到出色的《坟墓里的旗帜》,即《沙多里斯》的初稿,这位美国南方作家逐渐找到了他的风格,找到了那种迷宫般、庄严的、介于宗教、神话和史诗间可以赋予〃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生命的语言。福楼拜也是从他的《圣安东的诱惑》,一部浪漫抒情、急风暴雨、摧枯拉朽的散文,到《包法利夫人》之间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在《包法利夫人》里,从前那种文体上的冲动受到了最严厉的清洗,从前作品中大量抒情和激动的情感受到了无情的镇压,为的是寻找〃真实的幻想”。经过五年超乎想象的艰苦劳动之后,果然以无可比拟的方式写出了他第一部传世之作。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福楼拜关于风格有一句名言:用词准确。〃准确〃这个词就是只能用这个词才能完整地表达思想。作家的责任就是要找到这个词。那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这个词呢?耳朵会告诉他:听起来悦耳的时候,用词就是准确的。形式和内容一一语言和思想一一的完美结合,可以转化为音乐上的和谐。因此,福楼拜常常把写出来的所有句子都经过一番〃尖叫〃或者〃大吼〃的考验。他经常走到一条至今尚存于他当年居住在克鲁瓦塞别墅时的椴树林阴道上高声朗诵他的作品,这条路被称为:狂吼的林阴道。他在那里放开喉咙大声地朗读他写出来的东西,让耳朵告诉他用词是否准确,或者应该继续寻找字句,他狂热而顽强地追求艺术的完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鲁文·达里奥的那句诗,〃一种找不到我风格的形式〃,您还记得吗?这句话长期以来让我感到困惑,因为风格和形式难道不是一回事吗?既然已经有了一种形式,怎么还能寻找它呢?如今我明白:这是可能的,因为正如我在前一封信中说的那样,文字仅仅是文学形式的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是技巧,也非常重要,因为仅有语言还不足以讲出好的故事来。可这封信实在太长了;谨慎的办法是把这个话题留到以后再说吧。

拥抱您。

五、叙述者空间

亲爱的朋友:

我很高兴您鼓励我谈谈长篇小说的结构,即那个手工艺问题:作为一个和谐又充满活力的整体,这个手工艺支撑着让我们眼花缭乱的虚构故事,其说服力又是如此巨大,以致我们觉得这些故事是独立自主、自然发生、自给自足的产物。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它们仅仅是表面如此而已。实际可不是这样,它们已经成功地通过文字和编造故事的娴熟技巧形成了魔术,并把那种幻觉传染到我们身上。前面我们已经谈过了叙事风格。现在应该考虑一下与组织构成长篇小说素材、小说家为赋予编造的内容以感染力所使用的技巧的有关问题了。

准备写故事的人应该面对的种种问题或者挑战,按照顾序可以分为四大类:
一、叙述者
二、空间
三、时间
四、现实的水平

也就是说,这涉及到讲述故事的人,涉及到出现在整个小说中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三个视角。一部虚构的小说能否令人震惊、感动、兴奋或者讨厌,如同取决于风格是否有效一样,也取决于对这三个角度的选择和把握。

我想今天我们先谈谈叙述者吧,叙述者是任何长篇小说(毫无例外)中最重要的人物,在某种程度上,其他人物的存在都要取决于他。但是,首先应该消除一种误解:经常有人把讲述故事的叙述者与写作故事的人混为一谈。这是个极大的错误,甚至有许多小说家犯有此病,他们因为决定用第一人称来讲述故事并且由于明显使用了自传作为题材,便认为自己是虚构小说的叙述者。这是错误的。叙述者是用话语制作出来的实体,而不是像作者那样通常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叙述者是为讲述的长篇小说的运转而存在的,在他讲述故事的同时(虚构的界限就是他存在的天地),小说作者的生活更为丰富多彩,他先于小说的写作而存在,并于小说完成后继续存在,甚至在作者写小说时,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吸收进去。叙述者永远是个编造出来的人物,是个虚构出来的角色,与叙述者〃讲述〃出来的其他人物是一样的,但他比其他人物重要,因为其他人物能否让我们接受他们的道理、让我们觉得他们是玩偶或者滑稽角色就取决于叙述者的行为方式…一或表现或隐藏,或急或慢,或明说或回避,或饶舌或节制,或嬉戏或严肃。叙述者的行为对于一个故事内部的连贯性是具有决定意义的,而连贯性则是故事具有说服力的关键因素。

小说作者应该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来讲故事?〃这看上去似乎有不计其数的可能性,但就一般情况而言,实际上可以归纳为三种选择:一个由书中人物来充当的叙述者,一个置身于故事之外、无所不知的叙述者,一个不清楚是从故事天地内部还是外部讲述故事的叙述者。前两种是具有古老传统的叙述者,第三种相反,根底极浅,是现代小说的一种产物。

为查明作者的选择,只要验证一下故事是用语法的哪一个人称叙述的即可:是他,是我,还是你。叙述者说话的语法人称表明了他在叙事空间中的位置。如果他用我来叙述(用我们的情况很少,但也不是不可能,想想圣埃克絮佩里的《要塞》,或者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中的许多章节),那么他就是在空间之内,不断地与故事中的人物交往。假如他用第三人称他来叙述,那他就在叙事空间之外,如同在许多古典小说中发生的那样,他是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他模仿万能的上帝,可以看到万物的一切,即叙事天地中无限大和无限小的一切,但他并不属于这个叙事世界,而是从外部向我们展示这个世界,自寰宇鸟瞰人间。

用第二人称你讲故事的叙述者处于空间的哪一个部分?比如,米歇尔·布托③的《时间的运用》、卡洛斯·富恩特斯⑥的《清风》、胡安·戈伊迪索罗③的《无地的胡安》、米盖尔·德里维斯⑥的《与马里奥在一起的五个小时》以及曼努埃尔·瓦斯盖斯·蒙塔尔万⑦的《卡林德斯》。这没有办法事先知道,只能根据第二人称所处的位置。但是,这个你也有可能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置身于叙事世界之外,发号施令,指挥故事的展开,于是事情就会按照他那专制的意志和上帝才享有的无限权力发生。但也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这个叙述者是一种分裂出来的意识。他以你为借口,自言自语,是个有些精神分裂的人物一一叙述者,虽然已经卷入情节,却通过精神分裂症的样子装作与读者保持一致(有时是与他自己保持一致)。在用第二人称讲述故事的长篇小说里,没有办法准确地知道谁是叙述者,只有通过小说内部的说明才能推测出来。

我们把任何小说中存在的叙述者占据的空间与叙事空间之间的关系称作空间视角,我们假设它是叙述者根据语法人称确定的,那么有以下三种可能性:
一、人物兼叙述者,用第一人称讲述故事,叙述者空间和叙述空间混淆在一个视角里;
二、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用第三人称讲述故事,占据的空间区别并独立于故事发生的空间;
三、含糊不清的叙述者,隐藏在语法第二人称的背后,你可能是无所不知和高高在上的叙述者的声音,他从叙事空间之外神气地命令小说事件的发生;或者他是人物兼叙述者的声音,卷入情节中,由于胆怯、狡诈、精神分裂或者纯粹随心所欲,在对读者说话的同时,大发神经,自言自语。

我猜想,经过上述这番简化之后,您会觉得空间视角是非常清楚的,是只要匆匆扫过小说的前几行之后就可以确定的东西。如果我们就停留在这样抽象的泛论之中的话,事情的确如此,但是当我们接触具体问题、个别情况时,我们会发现:在那个简化的框架之中,还存放着各种各样的变化,这样就使得每个作家选择好一个讲述自己故事的空间视角之后,可以拥有一片发明、创造、改革、调整的广阔天地,即发挥独创与自由的空白。

您还记得《堂吉诃德》的开头吗?可以肯定您是记得的,因为它是我们脑海中最值得记忆的小说开头之一:〃在拉曼却地区的某个村镇,地名我就不想提了……〃按照上面的分类,毫无疑问,小说的叙述者定位在第一人称,是从我说起的,因此这是个人物兼叙述者,其空间就在故事本身。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叙述者虽然不时地像在第一句话里那样插话并且用我来说话,可他根本不是人物兼叙述者,而是一个可与上帝匹敌的典型的无所不知的叙述者,因为他从一个包罗万象的外部视角给我们讲述故事,仿佛是从外界、从他的角度在说话。实际上,他是用他来叙事,只有少数场合例外,比如开头那样,他变成了第一人称,用一种爱出风头、分散人们注意力的我的神情站在读者面前讲话(因为他在一个他并不参与其间的故事里突然出现,是个免费的节目,是故意分散读者对故事所发生事件的注意)。这种空间视角的变化或者跳跃一一从我跳到他,从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跳到人物兼叙述者身上,或者向相反方向的跳跃一一改变着视角,改变着叙事内容的距离,这可以有道理,也可以没有道理。如果没有道理,如果通过这些空间视角的变化,我们只是看了一场叙述者无所不知的廉价炫耀,那么这造成的不连贯性就可能破坏幻觉,从而削弱故事的说服力。
但是,这会让我们产生叙述者享受着变化无常的命运的想法,还会让我们想到:叙述者有可能经受种种变化,不断地通过语法人称的跳跃改变着展开叙事内容的视角。

现在我们来看一些这类变化无常的有趣事例、一些叙述者改变或者调整空间视角的例证。您肯定会记得《白鲸》的开头,这是世界小说中又一个令人震动的开头:〃叫我以实玛利好了。〃(就假设我叫以实玛利好了。)真是非同寻常的开头,对吗?麦尔维尔就用了三个英语单词①成功地在我们心中留下了一份关于这个神秘的人物兼叙述者的强烈好奇,他的身份隐藏不露,甚至是否真的叫以实玛利都不能肯定。这个空间视角当然是确定无疑的。以实码利用第一人称讲话,他是故事中的又一个人物,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一一狂热而自以为才能过人的船长亚哈才是最重要的人物,或许他的敌人,那条时而神秘隐藏、时而出现,让他着迷地四处追捕的白鲸才是最重要的人物,但是,以实玛利却是一个见证,是故事中大部分冒险活动的参加者(他没有参与的活动,也都是亲耳听到的,然后再转述给读者听)。作者在展开整个故事的过程中,是严格遵守这个空间视角规定的,直到最后的情节为止。在此之前空间视角的连贯性是始终如一的,因为以实玛利仅仅讲述(也是仅仅知道)他通过自己亲身体验所了解的故事经过,这样的连贯性加强了小说的说服力。但是,到了最后,正如您会记得的那样,那可怕的大灾难发生了:魔鬼般的白鲸消灭了亚哈船长和〃裴廓德号〃船上的全体成员。从客观的角度看,按照故事内在连贯性的名义说,合乎逻辑的结论似乎应该是以实码利也同他那些冒险的伙伴一道葬身海底了。但是,假如这个合乎逻辑的故事发展得到承认的话,那怎么可能还有一个死于故事之中的人物来给我们讲故事听呢?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不连贯性和不把《白鲸》变成一个幻想故事、其叙述者可能从阴间给我们讲故事,麦尔维尔(奇迹般地)让以实玛利死里逃生,此事我们是从故事后面的附言中得知的。这个附言可不是以实玛利本人写的,而是一位身居叙事世界之外的无所不知的叙述者所写的。因为这时在《白鲸》的最后几页里出现了空间变化,出现了一个从人物兼叙述者的视角(其空间是讲述的故事空间)向另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跳跃,后者占据了一个比叙事空间更大的不同空间(因为这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从这个更大的空间里去观察和描写前一个叙事空间)。

如果再说一些前面您可能已经看出来的东西,那就有些多余了:叙述者的变化在小说中并不少见。恰恰相反,小说由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叙述者讲述出来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我们不能轻易地分辨出来),叙述者之间如同接力赛一样一个把下一个揭露出来,以便把故事讲下去。

现在我脑海里出现的叙述者这种接力赛一一空间变化一一的最生动的例子,就是福克纳的长篇小说《我弥留之际》,它讲述了本德仑一家为埋葬老母艾迪·本德仑而走过南方神话般的土地的故事,老人家生前希望在她去世后尸骨能够安葬在出生之地。这趟远行具有《圣经》和史诗般的特征,因为老人的遗体在南方炎炎烈日照射下正在腐烂,可是全家毫无畏俱地继续前进,因为福克纳笔下的人物经常闪烁的狂热信念一直在鼓舞着他们。您还记得小说的内容是怎样讲述出来的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由谁讲述出来的吗?是由许多叙述者讲出来的,本德仑一家的每个家人。小说中的故事经过他们每人的意识流淌出来,同时确定了多元的游历视角。这个叙述者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一个人物兼叙述者,因为他参加了情节活动,置身于叙事空间之中。但即使空间视角在这个意义上始终保持不变,这个扔在者的身份也在从一个人物变成另一个人物,甚至街主种情况下,空间视角的变化也仅仅是从一个人物那里跳出来到另外一个人物身上,而并没有脱离叙事空间一一不像《白鲸》或者《堂吉词德》那样。

如果这些变化是有道理可言的,它们就会赋予作品更丰富的内容、更多的灵性和经验,这些变化的结果就会变得让读者看不见,因为读者被故事所唤起的充奋和好奇俘虏了。反之,假如变化产生不了这样的效果,结果是相反的:这些技术手段暴露无余,因此会让我们觉得造作和专断,是一些剥夺了故事人物自然和真实的拘束服。但是,无论《白鲸》还是《堂吉诃德》都不属于这种情况。

美妙的《包法利夫人》也不属于这种情况,它是小说中的另外一座丰碑,我们可以看到那里面也有极有趣的空间变化。您还记得开头吗?〃我们正上自习,校长进来了,后面眼着一个没有穿制服的新生和一个端着一张大书桌的校工。〃叙述者是谁?谁在用这个我们说话?我们一直都不清楚。惟一明白无误的是:这是一个人物兼叙述者,其空间就是叙事内容的空间,是对讲述内容的现场目击者,因为讲述的口气是第一人称的复数。由于是用我们来说话的,就不能排除这是个集体性的人物,可能就是小包法利所属的全班同学。(如果您允许我在福楼拜这个巨人身旁举出一个矮子为例,那么我讲过一个《幼崽们》的故事,用的是一个集体人物兼叙述者的空间视角,这个集体人物就是主人公比丘利达·圭亚尔所住街道的朋友。)但是,也有可能是指一个学生,他可能出于谨慎、谦虚或者胆怯便使用了我们这个人称。可是接下来,这个视角仅仅保持了几页,其中我们听到有两三次是使用第一人称的,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显然是作为见证者的身份目击的故事。但是,有那么难以确定的片刻瞬间一一寸主个诡计中有另外的技术壮举,讲述的声音不再用人物兼叙述者的口气了,而改用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声音,他跳到故事之外,置身一个与故事不同的空间,不再用我们说话,而是用语法上的第三人称他来讲话。在这种情况下,变化的是视角:起初,视角是一个人物,后来,换成了一个无所不知、藏而不露的上帝式叙述者,他知道一切,看得到一切,可以讲述一切,但从来不表现自己,也不提自己。这一新视角受到严格遵守,一直坚持到小说的结尾。

福楼拜在一些书信里阐明了一整套小说理论,他坚持主张叙述者应该深藏不露,他认为我们所说的虚构小说的独立主张,取决于读者是否能够忘记他阅读的东西是由别人讲述的, 还取决于读者对于眼皮底下先于小说而必须发生的一切是否有印象。为了做到这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可以深藏不露,福楼拜创造和完善了各种技巧,其中第一个就是让叙述者保持中立和冷漠。这个叙述者只限于讲述故事,而不能就故事本身发表意见。议论、阐释和评判都是叙述者对故事的干涉,都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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