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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干墨迹,检查无误后,张籍将试卷卷起,伸手招来巡场书办糊名交卷,依旧是要提前出场。
出了考场,张籍仍然在昨天的茶楼要了茶水点心等待着同窗,这次没有人上来找茬了,有昨天在此的应考士子或普通茶客看向张籍的目光有些好奇,也有些敬畏,他们事后也反应过来了,不是叶增拾人牙慧,而是眼前这个来自清渊书院的少年有过目不忘之能啊。
时间在等待中悄悄流逝,从斜阳到夕阳,慢慢天空的霞光也渐渐地淡下去了,深红变成了排红,维红又变为浅红,最后,当这一切红光都快要消失了的时候,清渊书院的同窗们终于到齐了。
天色已晚,众人也不再茶楼中多待,齐齐向客栈走去,一行人在回去的路上探讨着今日的考题,或是扼腕叹息,或是击节赞叹……这一幕张籍感到格外亲切,格外熟悉,妥妥的就是后世考试后放学路上的场景嘛。
……
第二场考试结束并不意味着院试结束,东昌考院的大堂内此刻灯火通明,左提学和他的两个幕宾,及两府各县的十几个教喻都在此处。白天考完了,阅卷工作今晚就要开始,大明对院试阅卷时间有要求,大约也就三天时间,因为提学官结束了此地考试还要赶赴他处。比如左提学,在山东境内他还有两处地方要组织考试,加上赶路,每处要耗费七八天时间,往年还不这么紧张,今年是大比之年,院试要在八月十日前完成,可不能误了八月下旬的乡试。
因为时间很紧张,所以为了加快阅卷速度,按时完成阅卷工作。左提学和他的幕僚及各县教喻等阅卷人主要看考生的院试第一场的卷子,头场卷子也只能看个大概。
一般情况下,如果头场卷考得好,阅卷时给了高分,阅卷人会先入为主觉的你水平高,那第二场试卷分数基本上也低不了;如果头场考砸了,阅卷人可能就会带着有色眼镜来阅你的第二场试卷了。这也就是科举重头场潜规则的由来。
当然也不是说复试就不重要,阅卷人阅卷批改还是要看你答题质量的,尤其是八股文,有破题、承题、起讲、入手等固定格式,扫上一眼也能比较容易的看出你的文章质量,若是答得精彩对整体名次影响不大,若是太不像话就到了复核复查的时候,总之头场作的好,中规中矩即可;头场做不好,回家在准备几年吧。
……
明月挂上了树梢,其光如水,夏夜难得的微风吹拂着纱帐幔,福来客栈中的清渊诸生皆以沉沉睡去,考院中决定他们命运的阅卷官们还在忙碌。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阅卷()
夜已深了,大多数人们已安然入睡,东昌考院中却灯火通明,来往书办、县学教喻们往来奔走,煞是忙碌。
两千多考生的试卷收上来后,在左提学、东昌府府衙门书吏,各县教喻一并监督下,将试卷卷首的考生姓名籍贯糊起。
只是在糊盖籍贯时着几名书办先以天干地支排了顺序,将同一地方的考生统一编做一个代号,在卷子未拆封之前这几名书办被专人看管不得出行见客,以作保密。
之所以这样大费周章的编号,首先是因为各县县学收得是本地生员,这十四县一州一府每处五个名额,合计八十人,若是录取的生员都是出自两三个县就不行了,要保证录取的是每个县的前五名才行,编号有助于分门别类。其次是因为改卷人员多是各府县的教谕,若是知道了试卷籍贯,对自己地方的考生难免会有私心给予高分,编号有助于让阅卷官不知底细一视同仁。
这一制度也导致了在文教兴盛之地读书人往往难以出头的现象,曾有人打趣道,有浙江的士子在当地苦读二十余载未能得生员功名,阴错阳差的落户于甘肃西北一带后,当年即高中院试案首。
后世也有类似的现象,比如从在高考强省高中苦读三年,高考前转到大西北去考试,弄个985、211名校就简单多了,高考移民就这类事件的专有名称。由此引发的段子数不胜数,充满心酸,殊不知在几百年前的科举考试中就已经是这样了。究其原因不过两个字而已——平衡。
糊名之后,卷子被呈送至大堂上,左提学请东昌府刘知府,及各府学教谕,县学教谕在一旁监督,以示公正无私。
对左提学来说,内阁申时行继任首辅,他的前途远大,这次下来担任提学官也未尝没有避开动荡的时局和下基层锻炼之意,徇私什么的实无必要,把事情办的正大光明、妥妥当当给吏部、礼部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才是正道。
这么几千份卷子,自然不是左提学一个人看,而是由他的幕僚、各府县的教喻,东昌府衙的书办们现行批阅筛选。在整理完所有试卷,分派好阅卷任务后,左提学就于考院后堂休息了。
次日清晨,左提学洗漱完毕之后,正在用着早餐,就有他的幕宾前来禀报。
左提学喝完一小碗米粥示意他说话。这名幕僚道:“东翁,今次这两千多份卷子,我等认认真真看了一夜,选出这一百份文章,请东翁过目。”
将粥碗放在桌上,左提学取丝帕擦了擦嘴道:“哦,这两地士子的卷子如何?”
“恭喜东翁,贺喜东翁,今次主持院试又要收得几名得意门生了。这临清州和东昌府不愧是江北文教兴盛之地,其士子所作文章丝毫不逊于江南一带,其中有几人的文章特别出色,我特意将之放到了前面。”左提学的两名幕僚都是出自绍兴的秀才,皆是精通文墨,饱读诗书之辈,对他们的眼光,左提学心下是十分信任的。
左提学闻言一笑,起身道:“走,到前堂去,待看过再说。”
这名幕僚跟在左提学身后来到了前堂,考院堂中设有孔子牌位。左提学带领众阅卷官先拜祭了孔子,行礼完毕之后方到了大堂正中的书案前翻看起试卷来,其他阅卷官各于堂下书案后落座,等待提学官大人的批阅结果。
案上的试卷约莫半尺高,这次院试的八十名生员,就要从中产生,因为需要排名所以在
左提学当先拿起最上面一份,阅后微微颔首,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意为优秀。之后左提学抿了一口茶,又拿起一份。只见他的面色这次不淡定了,左提学忽现惊喜之色,左手持卷,右手拍案而起从书案后走到堂前,向阅卷官们招手道:
“好!哈哈哈,哎呀呀,这个庚午地的士子当真了得。你看他春题秋赋四书制艺一气贯通,其句格律严谨,字字珠玑;其文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真乃是锦绣文章啊,好!哈哈哈……”
左提学走到阅卷官们面前连连摆手,又赞道:“来,来来,看看这字,你再看看这字,集众家之所长,矫若游龙,飘如行云呐,好……哎呀,不曾想如此文章竟能出自一名童生之手,东昌府临清州两地不愧有江北文府之美称啊……”
这摆在前几份的试卷是幕僚们提前挑选出来的精品,左提学心中本有准备,第一份考卷中的文章当属上品,自己也曾见过不少。这第二份试卷,左提学首见这破题一句“论君子之教,有不能尽行于民焉。”即已称妙,不曾想其下文的承题起讲、入手起股、直至中股后股,最终到束股,妙语佳句层出不穷,全篇文辞顺畅,义理通达,真为上上之选也。故而不由得喜形于色。
一旁的幕僚见自己的东家有失沉稳,上前咳嗦两声,并用眼神以示提醒,随后道:“大人,我和十几位教谕人人都在上面画了圈呐。”
“嗯,好……”左提学一经提醒随即明白了自己有些失态,咳嗦两声,重整肃好仪态持卷回到堂前的书案后,又对台下的两地教谕道:“想来这两地素有文名的童生诸位心中自有分教,不妨猜一猜,这篇文章当是出自何人之手啊?”
众人都是看过这篇文章的,也都在上面画了圈标注为优异,闻得提学官大人的提问,一时间议论纷纷。
“恩,这文章莫不是出自咱东昌府的叶小郎君?”
“能写出这般文章当或是出自名门,或是出自清渊、东昌两院……”
“这庚午一地不是临清州州城所在,就是东昌府府城之地啊。”
“不过观其文章,五经题其选的是《春秋》,我们两地诗书名望之家并无治《春秋》的啊。”
“恩,那就是出自清渊书院,或是东昌书院喽?”
“我见过叶小郎君的文章,这不似他的文风,况且五经他是治《诗经》的……”
“哦?那就不是叶小郎君了……”
“我曾听闻清渊书院的山长希伊先生是治《春秋》的大家,莫非是我临清州清渊书院的士子……”
“哪里哪里,东昌书院也有教习善治《春秋》,定然是我东昌府东昌书院的学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名次已定()
却说堂下一众教喻们议论起来,初时还好,都在循着线索揣测琢磨挺靠谱的,可到了后来话题集中到临清州和东昌府两大书院头上,顿时又分为了两方,争相认定是自己一方的士子才能做出这般精彩的文章,一时之间争持不下。
“好了好了,诸位不用再争,莫要伤了和气,等下去了糊名自然就见分晓了。”左提学见教谕们争得起劲,笑着出声从中调和道。
“是,大人……”上司有令,众教谕们闻言熄了争吵,向左提学拱手行礼后,回到了各自座位上。
第一篇文章破题为“论君子之教,有不能尽行于民焉。”这篇被左提学盛赞的文章赫然就是张籍所书。
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效应,加之剩下的试卷中再也没有了如那“庚午”士子一样水准的文章,待看完了“庚午”试卷,左提学再去看剩下的试卷就兴致缺缺了。这就犹如先见到一百分的美女,之后再见到八十分的美女一般。
日起日落,过了黄昏,夏夜再次来临。
最终再左提学经过一天的批阅后,筛选了八十份试卷作为录卷,每一个籍贯代号有五份,这八十份中又选取了最好的三篇,定为前三,其中“庚午”试卷被放在了三卷之首。
此刻的书案上摆着两支大烛,室内无风,烛光明亮,左提学选定的首卷、次卷、三卷呈一字排开,一旁还有七十七份文章按名次由前至后摞在一起。
左提学喝了一口浓茶后,揉了揉乏累的眼睛,向在场的府学、州学、县学教谕们道:“这是本官定的今次院试名次,你们再来看一看,若是没有异议,本官就要揭开糊名了。”
院试最终审核决定权在提学官手中,左提学虽然说的话颇为客气,还要征询教谕们的意见,但是下面教谕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不会自找没趣驳回提学官的决定。
于是乎,各地教谕们依次上台简单翻看试卷,这一程序结束后,并无一人提出异议。
左提学见此道:“好,既如此那就开始去除糊名,现将糊名籍贯的书办招来。”听得提学官的命令,自有书办前去找来这些人,解除了他们的禁足令。
糊盖籍贯的书办头目到场后,当场在一张大纸上写下了天干地支所代表的地方,其中最为众人所关注的“庚午”代号下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临清州。
离得近的教谕看到结果之后,小声传开,这院试案首是临清州的啊!顿时临清州的教谕们得意洋洋,而东昌府的教谕们则有些丧气了。
籍贯确定之后左提学安排手下两名幕僚一人去除糊名并念出来,一人誊录姓名,等次。按照往日规矩,这一程序是由最后一名开始拆封,而第一名案首的卷子要在最后拆封。
左提学和台下教谕们一样都在等待着案首试卷的拆封,这么精彩的文章到底是临清州哪位才子所书?人人心中都已迫不及待。
“院试第八十名,馆陶县,林平。”
“院试第七十九名,东昌府,刘正。”
……
誊录工作的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到了拆封首卷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左提学的这两名幕僚身上。只听一个声音道:
“院试第一名,案首,临清州,张籍!”答案终于揭晓!
“张籍?果然是他。”
“这张籍不就是去年写出《鳌头矶赋》的那个童子吗?”
“对对,他正是清渊书院的学子,也是今次临清州府试的案首,我还看过他的府试卷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来自临清州各府县的教谕纷纷议论道,谈及张籍的事迹,赞叹声,惊异声不断,左提学的身边也有一临清州的教谕向他介绍着张籍。
左提学听后捻须笑着对一个幕僚道:“不意临清州竟有如此才华卓异之少年,点其为今科院试案首也算名副其实。”幕僚连连向左提学道喜,恭贺他收到得意门生。
誊录完毕,前三名的试卷此时在大家的手中传阅。众人们边看文章边与人品评一番,毕竟是千里挑一的试卷,第二名和第三名虽然不能与张籍之文相比,但也有其出彩之处。
“这一篇治《诗经》的文章写的入木三分,深得圣人之意,当真不错。”
“这篇文章是东昌府叶小郎君的所做,若没有张籍之文,此篇当为第一,既生瑜何生亮,可惜了可惜了。”这是几个东昌府的本地教谕在讨论。
“这一篇治《尚书》的文章也是极佳,其行文大气且文中言及典章礼仪无一差错,仿若信手拈来,这一士子当真是博学多闻,不过文采略输于华丽,被评为第三也算是实至名归。”
“我来看看是哪个考生所做……是夏津县的郑泰,前三名中二人出自我临清州,哈哈……”这个喜出声音的是临清州的教谕。
左提学见场间讨论的差不多,出言道:“时间已晚,诸位还请在稍待片刻,等红榜书写完毕,再行离开。”刚才左提学幕僚所书的名录是誊录在小册子上的,院试放榜后由府衙留存,还需要在誊录一份到张贴的红榜上。
左提学一言既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要知道的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也没了念想,众位教谕皆是离家多日,在考院中也呆了五六天没出去了,此刻都想着快些结束或回客栈休息,或回家与亲人团聚。
依旧是一名幕僚念名,一名幕僚执笔。
“秀才”——才之秀者也,其名号始见于《管子·小匡》。随着一个个名字被抄录至红榜的那一刻,这些上榜的士子们的身份由童生转变为秀才,他们的人生也将随之改变。
要知道这可是在大明朝,并不是扩招后的崇祯年间,也不是读书人泛滥的清朝后期,此时的秀才身份,生源功名含金量那是很高的,他们的政治地位已然是不同于一般读书人,在各地基层受到的礼遇多了起来,特权也不少。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院试放榜(上)()
大明万历十年,七月十九,东昌府院试放榜。
夏日时节天亮的格外早,这不过才清晨时候,高挂的太阳就让人们感受到几分燥热。
福来客栈大堂内,此刻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应考士子们这会儿正在客栈中吃着早饭,其中便有清渊书院的众位士子。天气炎热加之心神激荡,大家都是无心吃食,胡乱扒了几口饭,一行人便出了客栈向东昌考院奔去。
走了不远众人还未看见考院,刚到府前街就感受到了空气中激荡的浮躁之意。来自各地的考生及其家人接连而至,车马声,呼朋引伴声不绝于耳。
经过街口转过弯即到了东昌考院前的开阔地,虽然还没发榜的时候,但此刻的考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士子云集,一行人看了看要挤到榜下还是有些难度的,于是找了个阴凉处等待放榜。
经过那天的茶楼比斗,不少临清州的考生都认识了张籍这一行出自清渊书院的士子,见到他们的到来纷纷上来打招呼。
“袁兄好,也来看榜啊……”
“张兄,今天可来的晚了些,前面挤不过去了……”
“刘兄,听说今次两府案首是咱临清州的,啊,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二舅舅家的三姑姥家的叔父的邻居的连襟是府衙的书办,他参与了这次的阅卷呐。”
“奥,王兄消息可真灵通……”
就在众人说话间,只听一声呼喝,从考院门口出来两行兵丁,分雁子形排开,随后有两名衙役抬桌,一名衙役搬椅放在考院大门外。再听三声鼓响,门内又出来一行人,中间为首的正是左提学,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两名幕僚及各府县教谕。
左提学在桌前坐下看了看场下拥堵推搡的人群,不禁皱了皱眉头,向身旁幕僚吩咐一句,便闻见六声炮响,聚在书院门口的士子们顿时一静。又有一名书吏上前高声道:又吩咐一声,沉声道:“提学官大人有令,为免考生们看榜拥挤,今次院试先唱名再张榜,念到名者上前拜见——”
在他身后的十几名大嗓门衙役随之也高喊道::“提学官大人有令,为免考生们看榜拥挤,今次院试先唱名再张榜,念到名者上前拜见……”如是者三遍,其声隆隆,盖过了嘈杂的人声,下面的应是考生们闻言后也就安分了起来,不再向前挤了,维持秩序的兵丁们的压力也随之小了许多。
左提学见到场下考生秩序好了不少,微微点头,取出了院试录取名册亲自念道:“壬午年,临清东昌两府院试,第八十名,阳谷县任持成,书。”这句话中所言道的“书”指的是他所治的经书为尚书。
衙门中特意挑选出的十几名大嗓门衙役喊道。
“两府院试第八十名,东昌府阳谷县,任持成,书。”
“传两府院试第八十名,东昌府阳谷县,任持成,书。”
“传两府院试第八十名,东昌府阳谷县,任持成,书,参见提学大人。”
衙役们高声大喊三遍,一次比一次声调高,声音回荡在这考院门前。台下的应考士子们无不凝神静听,翘首以待。
这声音落下,只听人群中爆出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声。“我中了!我中了!苍天啊,我中了……”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激动的身形颤抖,颤颤巍巍的走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