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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看我满脸狐疑的样子,笑了笑,哄我说,城里价钱好哩。
一进城,大娘就拽着我的手不放了,她把我的手攥得好紧,好像我是一只鸟儿,一松手,我就扑棱一下飞了。也是的,大娘这还是头一回进城呢,没我带路怕是找不着北。虽说只是个小县城,可同谷花洲那样的乡下比,也算是人山人海的繁华热闹之地了。大娘攥着我的那只手已经捏出一把汗了。这会儿她不是怕我丢了,是怕把她自个儿丢了。她央求我,春仔,你走慢一点儿啊,慢点儿啊。其实我走得已经够慢了,可大娘还是跟不上。她很小心地紧挨着街牙子走,就这样还好几次差点儿和别人发生了碰撞。别人往左她也往左,别人往右她也往右,要么就干脆站在那里不走了,等别人走过去了,她才撅着屁股,塌着腰,艰难地挪动一步,像一只生怕被人踩痛了尾巴的壁虎。那些城里人就骂她土包子,乡巴佬,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哪?哪怕是一座小县城,对乡下人也充满了歧视。我听了也不觉得刺耳,在城里住了几年,听来听去也听惯了。
走了一阵,大娘喘息着问我,春仔,你告诉我,县政府在哪里?我想瞅瞅那楼有多气派呢。
我也没多想,转了几个弯,就把大娘引到了县政府的大门口。大娘放下手里的东西,让我也把肩上背的东西卸下来,吩咐我在街边歇着,她却径自向门楼的传达室走去。我心里一惊,突然明白大娘是来找谁的了,她是来找我那火狗大哥啊。火狗的尊名大姓自然不叫火狗,叫余火焰,前几年受了些冲击,蹲了几年牛棚,最近平了反,当上副县长了。这我早就知道,但我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悲哀,他从没想过要去看看大娘。大娘却这么远跑来看他,还拎来这么多东西。我觉得大娘太没出息了,乡下人就是贱,她弄来的这些东西,还不知道人家余县长瞧不瞧得上眼哩。
别看我大娘没见过世面,但能说会道,也不知她跟门卫说了些什么,那门卫答应放我们进去。大娘向我招手,让我赶紧过去,我倔劲上来了,站着没动。大娘急煎煎地跑过来,拎上东西,拽上我的手腕子,还数落我,春仔啊,你都这么大了,是条汉子了哩,怎么还跟个大姑娘似的害臊?
我没好气地哼了声,跟在她身后进了县政府大院。大娘可能早就问清了那位大县长住在哪里,带我钻进一个楼道,噔噔噔地就上了楼,那两条腿还挺有劲儿哩。到了三楼,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她又磨磨蹭蹭起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两只像小船一样的乡下女人的大脚丫,正在暗中磨蹭鞋底的泥土。
是我敲的门,我突然想看看那位余副县长会怎样对待我大娘。门呀了一声,打开门的却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挺漂亮的,一双眼珠子从我脸上滴溜溜地转到我大娘脸上,然后摆出一副撵狗的姿态,问,找谁?
我不卑不亢地说,找余县长。
大娘又急着补上一句,我们是从谷花洲来的哩。是余……余县长家里人哩。
家里人?那女人皱了皱眉头嘀咕,他家里人不早就死光了吗?
我说,是哩,要不是我大娘,他也说不定……
大娘狠狠地掐了我一把,我疼得一哆嗦,后半截话才没说出来。大娘又小声对我说,你这娃子,咋说话的?见了你大哥,可不准胡说。
那女人眼珠滴溜儿一转,突然笑了,亲热巴巴地嚷,啊呀,是大娘啊!我晓得的,火焰常跟我讲起你老咧,说你老仁义咧,说没你老就没有他的今天咧,快屋里坐。屋里坐!
这突如其来的亲热,让大娘受宠若惊,我却觉得带有十足的表演成分。果不其然,很快我就知道了。她还真是个演戏的,县剧团里的演员。女人和大娘家长里短地说着时,我在房间地转了转,在20世纪80年代初,这房子够气派了,怕有一百多个平方吧。每间房里都铺了地毯,装饰着雕花墙裙,对于我这个乡下孩子来说,几乎就是皇宫了。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第一个就是把大娘接来住,让她的晚年过得像慈禧太后似的……
我正胡思乱想,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伤心的抽泣声。怎么回事?我赶紧退了出来,回到客厅,那城里女人竟然伏在大娘的怀里哭哩,大娘也擦着满眼的泪,口里连声叨咕,这怎么成,这怎么成,我找他去!
大娘叫上我,去县政府办公楼找我那火狗大哥,不,找余副县长。
正是年关,大多机关干部这时大概都回家过年去了,偌大一座政府办公大楼,好像只剩下余副县长一个人守着。余副县长离开谷花洲去念大学时,我才五六岁,他自然不认得我,我对他还依稀有点儿印象,印象中是个留小分头的瘦高个儿,鼻翼上长了颗小红豆似的痦子。见了他,我还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确切地说是认出了那个小红豆似的痦子,只是变黑了,还长了一根毛。人还是瘦高瘦高,可头发竟白了一半。算起来他只比我大十二三岁。才三十多呢,想来蹲了这么些年的牛棚,还是满沧桑的。不过,人倒是挺精神,突出的颧骨上有一些红晕,我一眼瞥见他办公桌上有半瓶喝剩的酒,屋里也有酒精味。
我紧紧地挨着大娘。我感到这个男人太陌生了,他抽烟的样子,以及抽烟时很奇怪的沉默,让我感到高深莫测。这不是那个随便谁都可以乱喊的火狗。这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充满威严感的县长。大娘好像也有点儿紧张,她竭力地想笑一笑,但她的嘴唇颤抖着。
余县长指了一下沙发,说,老人家,坐。
他没叫娘,也没叫大娘,一声老人家,听起来郑重庄严,一个坐字话音刚落,我大娘就坐下了,就像是跌坐在沙发上的。
余县长又把头缓慢地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顿时感到一种极大的压力,站还是站着的,但身体差不多僵硬了。大娘赶紧在沙发上欠了欠身了,磕磕巴巴地说,他……他大哥,这是你兄弟呢,是我们老五家的伢崽,叫春仔,我特意让他来见见你……
余县长的嘴撅了出来,噢了一声,又微微颔一下下巴,表示他知道了。
念书了?又问。
没等我吭声,大娘又抢先替我回答,念了哩,念师范哩。
好!余县长拍了我一下肩膀,拍得很重,但没笑,又说一声,好,你要记住是谁把你养大的,你是农民的儿子,别忘了本!
大娘听了羞赧地一笑,害臊得像个小姑娘。
余县长又转身向着大娘,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老人家,要不是你,就没我余火焰的今天,你的恩德,我没齿不忘,走,我要请你老吃饭,上最好的饭店里! 他伸手要搀大娘,大娘赶忙摇头,不成哩,他大哥,刚才我上你们家了,你媳妇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回家过年哩……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余县长忽然吼了一声。把刚披上的一件青灰色大衣又摔在了椅子上,颓然坐下了。这一切都显得太古怪,我不知道余县长两口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出问题了,很大的问题。
我和大娘又回到了余县长家里,那女人脸上泪痕还没干,正望眼欲穿地盼着大娘来呢。大娘进了门。她还在大娘背后看了一阵,好像还要看到一个人。没看到,一双大眼立刻就空空的了,很快又把眼睛垂下了,看那神情又要哭了。
大娘竟然在笑呢。大娘笑着数落,你们小两口就跟吵了嘴的娃儿似的,谁也不理谁,可又只想搂到一起来。我见了他大哥哩,他大哥是个冷脸子,可心肠热乎。你跟他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他这个德性,这不,刚才还跟我说,要你多穿点衣裳,大冷天的,莫冻坏了身子骨,还说你胃不大好,胃寒,受不得冻……
没等大娘说完,那女人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我惊愕万分,大娘不光能说会道,还真会撒谎,瞎话信口编来,编得有鼻子有眼。这女人瘦是真的,衣服穿得少是真的。城里女人都这样,臭美哩。可大娘咋就知道这女人有胃寒的毛病呢?我敢肯定,大娘是看这女人瘦,家里又有这么多零食,就瞎蒙的,可能还真给她蒙着了。我听出来了,这女人的哭声已不是悲伤,而是感动,她被大娘,不,被她男人的那一番根本就没说过的话感动了。
大娘似乎很能掌握女人心理,差不多就是半个心理学家了。她疼爱地抚摸着女人抽抽搭搭的背,一边安慰她,又埋怨她,人家遭了这么多罪,哪能这么快一下子转过弯来,你找他一次,他给你个冷脸子,你还去找,三次四次五次,就是块冰也捂得热哩。他大哥现在一个人守着个冷冷清清的办公室,连床被褥都没有,你咋就不去找他呢!你是个女人,女人对付男人可不能来硬的,他越硬你越软,看你这根软藤子缠不缠得住他!
女人的脸向左右微微摇了摇,但不哭了。她默坐了片刻,就起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果然搂着一床被子出来了,脸上还精心化过妆,泛起一抹红晕。更加娇艳了。她打开门,站在门口又犹豫起来。
大娘说,快去吧,别怕,你怕他做什么,他要骂你,你让他骂,他要打你,你就让他打,他要撵你,你就抱住他的腿不松手,又不是别个,自家的汉子,门一关,就是两个人的事了,啥事没做过呢,还怕丑不成?男人哪,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样,看他像只老虎吧,凶吧,心软着哩,咱娘儿们使出看家的本领,一哭二闹三上吊,看还收拾不了他?
如果说大娘刚才那番话还是理论,这番话已经是怎么具体行动了,我真想笑。
经不住大娘再三打气,那女人咬咬牙,搂着被子趁着夜色出门了。
那晚她还真没有回来。
我和大娘给他们家守了一夜房子,晚饭也没吃,我饿坏了。大娘从棉袄里往外掏着什么,像从羊肚子里往外掏出内脏似的掏出几个干馍,就是夜饭了。又不敢上床睡,怕乡下人的身子弄脏了人家城里人的被窝。我用手臂枕着脑袋躺在沙发上,心里感到深深的悲凉,真不知道大娘这趟上城里来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来给两口子劝架?
第二天一早,那女人回来了,余县长也回来了,那床被子现在是他搂着了。大娘得意洋洋地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是,你看,怎么样?
我笑了笑,笑得十分苦涩。
这家里的主人来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昨天还对大娘百依百顺的女人,对大娘忽然客气起来,但那已是主妇矜持的客气,她一口一声地喊,老人家。你就多住几天吧,反正是年关,乡下又没什么事。余县长也挺客气,客客气气地把我们送到楼下,说,老人家,你老多保重身体,有空我会去看望你老人家。到了这时,大娘才突然想起什么,像是忘了一件什么大事。她仰头看着傲岸的余县长,就像朝天上瞄着,却又不说,只管用舌尖舔着干燥的嘴唇。
老人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余县长问。
大娘的嘴动了动,似乎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这欲言又止的样子,连我看着也着急起来。
余县长紧皱着眉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哧地拉开拉链,掏出一沓钱来,数也没数就要塞给大娘,嘴里说,老人家,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完,这是我补发的工资,你先拿着,我知道,农村还挺穷,父老乡亲生活还很困难,但不要紧,你们很快就会过上好日子的,很快的……
大娘不肯接,她的脸已涨得通红,我也跟着脸红了。
两人推来挡去一阵,大娘咬了咬牙,突然说,他大哥,钱我不要,但你要给我帮个忙,帮帮你这兄弟,他马上就要毕业了,你给他找份好工作吧!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我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不会动弹了。大娘,这乡下女人,原来是为这事来找余县长的啊。我感到泪水渐渐充满了眼眶,流到鼻子边上,停了一下,便流进了嘴里,满嘴都是咸的。
我不知道是怎么转身走的,跟着大娘茫然地走了一阵,我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大娘.一个乡下女人的背影。大娘走在回乡下的路上,和来时像换了一个人,她不但把她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还以一个乡下女人古怪的狡猾和智慧,挽救了一个家庭,这使她仿佛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就像一个凯旋的胜利者,呼呼走起一阵风。
九
毕业分配时,我没去找余县长。这里小小地吹嘘一下,在学校里我算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一直干着学校里的团委副书记,人了党,又爱写写画画,还发表了几篇文章,正好团县委到学校要人,师范便把我推荐过来了,干宣传委员。
一般副县长是很少光顾团委这种部门的,直到余副县长干上县长了,主管全面工作了,才到团委来视察过一次,自然也要意思性地指导指导。我坐在一个角落里,在膝头摊开记录本。他看了我一眼。不知怎么又看了第二眼。我这人很自重,一般领导来了我都不往跟前凑,不像有些人,一见了当官的就像苍蝇似的叮上去。余县长虽说跟我见过一面,还是我名义上的大哥,他认不认我这小兄弟是一回事。主要是怕他早就不认得我了。等这个小型座谈会开完之后,余县长在前呼后拥之下正要出门,脚跟一转。忽然朝我走过来了。他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晃晃手里的记录本,也把声音压得同样低了答。首长,我在把您的指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呢!
他嘿嘿一笑,用拳头捣了一下我的心窝子,说。你这小子,怎么不去找我?
我说,大河边上的人都这死脾气,又臭又硬。
他更加乐了,因为他也是大河边上的人呢,我这明里是骂,暗里却为生长在一条大河边充满了骄傲,他还听不出。因为一条大河,我和余县长似乎有了某种心心相印的感觉。停了,他又问老人家怎么样了?我说还行。
那就好!他又捣了我一拳,说,小子,好好干,可别给我捣乱哪。
他上车走了,我突然有了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想起来,他也挺不容易,一个乡里孤儿,全凭自己一手一脚在城里打出一片天地,二十出头就干上了副局长,三十多就干上了副县长。要不是十年间那一场伤筋动骨的折腾,他恐怕还不止干上这个县长。他们两口子间的那个谜我后来也解开了,还挺惨。他挨整,蹲牛棚,揭发他的竟是他媳妇。那娘儿们把他担任水利工程指挥长期间的一本日记翻出来了,上记着老百姓怎样挨打甚至被打死的细节,他又是怎样痛苦、矛盾、动摇,可一想到这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又为了赶在下一次洪水来临之前把大坝筑好,他又充满了革命斗志,心在胸膛里犹如一团烈火。然而,当他看见一个被打成重伤的人爬进指挥部,抱着他的腿喊救命,回首望去,那人从新挑的河坝上一路爬过来的痕迹,就像某种原始爬行动物留下来的遗迹,从那人身上滴下来的血,洒了一路,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极度的悲伤,真的有了一种深深的犯罪感……
这本日记后来作为罪证被张榜公布出来,很多过来人现在还能背诵,太触目惊心了。他有罪,说句心里话,我也觉得他有罪,再让他蹲十年牛棚也不冤。问题是,如何给他定罪,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见,一派说他是个双手沾满了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一派说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叛徒,不顾人民的根本利益。假慈悲,要撕开他资产阶级温情脉脉的面纱。后来组织上给他平反,又说他功大于过,大方向是对的。出发点还是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功也好,罪也好,千秋功罪,绕来绕去都绕不出人民这个怪圈。
我的心情也奇怪地变得复杂起来。这个和我一样在故乡的大河边上长大的人,就像那条大河本身,它给你带来一次次灾难,每年不知要席卷多少无辜的生命扬长而去,又日复一日地浇灌着肥沃的田园.让一切的生命蓬勃生长,让那片河床美丽得不可思议。同样是一条河啊!
真的,是这个人,在我远离了那条大河之后,对这条河的体验反倒更加深刻了。
城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很难有记得住的东西。只要得空,我就会回谷花洲,回到大娘那破土院里,我琢磨着,该给大娘把这院子、房子修整修整了。
大娘还是那么忙碌。几个月不见,我发现她整个儿缩小了,不单是瘦的缘故,大娘老了。我都老大不小了,她也该老了,衰老和成长属于自然规律,这是没办法的事。老太婆老得挺精神,骨子里有股清干味儿,又爽又干净。现在种的是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谁来指手画脚了,干起活来特卖力,这是她一生最后一把力气了。大娘感到从未有过的自信和轻松,可是毕竟是老了,从地里回来,连走路都打盹儿,一坐下就会打瞌睡。人一老,又显得格外清醒,余生的尽头就看得见了,回头看的时间就多了起来。我又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了。她抱着膝头坐在河谷离水最近的一块石头上,朝河水流来的那个方向长久地凝望着。她在看什么呢?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月夜,那些突然涌现又迅速消失了的桃花水母,大娘的一生,也不过是一瞬即逝啊。
大娘在地里干活时,我也想帮她干点儿什么,可也只是想想。大娘啥也不让我干,她说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她是笑着说的,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的思路一下子停在了这个原来不曾想的问题上。大娘天生就是农民,而我天生就不是。所以,我就可以穿着短袖衫、笔挺的西裤、闪亮的皮鞋,头上还戴着一顶软边宽檐的遮阳帽,站在田埂上看她弓着身子=F活。没人会觉得这很奇怪,你要觉得奇怪那就太矫情了。
大娘是那种一拿起锄头就会把一切都忘掉的女人,这个时候她根本不会觉得有人站在田埂上看她干活。大娘把手里的锄头抡起来,猛地挖下去,臂膀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她所有的力气,她的全部精神气儿,就上了那把锄头,那坚硬板结的土地,就松了,软了,呼啦呼啦地像水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