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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出版界出版了不少学者的讲义,特别是一些诗歌讲稿,如胡适、朱自清、闻一多、废名、何其芳等的。这些讲稿有的是作者生前自己出版的,有的是后世学人汇编成书的。由于叙述风格别具一格,生动活泼,浅显易懂,而又不缺乏真知灼见,因此很受一些诗歌爱好者喜欢。最近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大师谈学习系列”小丛书,可以作为代表,其中一本是《新诗十二讲——废名的老北大讲义》。
《新诗十二讲》是废名在老北大的新诗讲义,他的学生诗人黄雨保存着一份,因此得以传世。但以往版本年代久远,普通读者难以获得,陈子善先生在1998年编订了一本《论新诗及其它》。但其中错谬甚多,有的地方甚至难以卒读。于是有了这本《新诗十二讲》。该书以《论新诗及其它》为母本,纠正了其中不少错字,从这种意义上讲,是《论新诗及其它》的“再版本”。据“编后记”说是为了满足“废名迷”的需求。
废名诗论自潘颂德、冯健男、孙玉石等著名学者开掘以后大有形成“废名诗学”的趋势,近几年来又一再受到重新认识和关注。在新诗处境日益艰难的今天,废名诗学观以至成为部分诗人“危机时刻的诗歌选择”。2004年青年诗人西渡编辑出版的《经典阅读书系·名家课堂》,其中有关新诗部分其实是以废名诗学观为准绳进行选编的。这说明,废名的诗论有强大的生命力,值得去了解,去借鉴,去学习。但有一个事实,学术界却长期视而不见。一般学者在研究废名诗歌及其诗论时,往往提到卞之琳和林庚,却很少或者根本没有提到沈启无(开元)、朱英诞。这或许与二人名气较小且任“伪职”有关。但揭开历史的面纱,我们会发现当时活跃在废名周围的诗人圈子中,他们两人是不可忽视的。以沈启无、朱英诞为代表,沦陷区存在一个长期受废名诗论影响的现代派诗歌遗脉。
从废名、林庚一派诗论来看,朱英诞(1913~1983)是一个有特殊天才的优秀诗人,他的诗与废名、林庚的诗一起构成中国新诗中一支特别的流派,而他们自认为是中国新诗的正途。这派诗歌一般已并入现代派诗进行研究,其实,他们的诗与戴望舒的诗还是有一定区别的。1937年,芦沟桥头一声炮响,北方作家纷纷南下,诗歌中心也由北京转入昆明等大后方。于是,现代派诗几近断流,但留在北京的朱英诞仍然坚持与废名、林庚在书信中讨论新诗出路,坚持固有诗歌理想,在北方沦陷区成为一个独特的存在,延续了三十年代废名诗歌理论的生命。当时深受废名诗论影响的诗人还有沈启无、黄雨、路易士(纪弦)等。他们继续在北方沦陷区大量发表废名的书信、诗歌、诗论等,成为沦陷区诗歌创作的一面旗帜。新近出版的《吴兴华诗文集》中的附录文章中,有研究者也承认了废名诗论对北方沦陷区诗歌的影响。沈启无(1902~1969)则最早地发表和研究了废名诗论,并在废名的鼓励下进行诗歌创作,1945年4月沈启无在《(思念集)题记》中不无感激地说:“从前我印《水边》(废名、沈启无合著),是纪念废名,因为他是第一个认识我的诗的。”沈启无算得是诗人废名的知音,二人作诗常有“共赏之趣”(见《天马诗集》附记)。沈启无曾指出:“废名先生及其一派,即是顾到历史的意义,并且依傍文化的,故其性质乃同时是古典的。”这里明确提到“废名先生及其一派”,可见那时废名虽已回到黄梅乡间,但影响却极其深远,以至有成为一派的说法。弥漫在北方沦陷区诗坛的古典情调,不正是废名诗歌及其诗论的体现么?朱英诞在此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是以废名、林庚的传人的身份宣传这一诗潮并亲自参加实践的。他一面在伪北大开讲现代新诗(现存有“现代诗讲稿”、《中国现代诗二十年集(一九一七—一九三七)》),一面发表大量诗作,继承了废名在三十年代未竟的新诗研究工作。四十年代末废名重返北大还特地赞许了朱英诞这一业绩。从这些意义上讲,我们可以看到废名诗论在四十年代的影响和朱英诞、沈启无的传承,以及现代派诗歌遗脉的存在状态。可以说,朱英诞、沈启无、黄雨、南星、路易士、吴兴华等北方沦陷区诗人应该与大后方“九叶诗人”受到同等关注。这样的文学史才是客观的,公正的。
指出和回顾废名诗论既有影响,对于今天了解、借鉴、传承废名诗学观,认真考察当代诗歌的生存困境以及出路,是大有裨益的。废名是密切关注传统诗歌对新诗的制约,“顾到历史的意义,并且依傍文化的”,提出新诗要有“散文的文字,诗的内容”,才能彻底获得自立。于是废名把“新诗要成功为古典”视为“千秋事业”,在这个伟大的新诗征途上,同路者究竟太少,当废名发现林庚、朱英诞二人的诗歌时,就不免加以欢呼了。在《序》中,废名毫不掩饰地祝愿朱英诞在这个事业上有所贡献,并称朱英诞诗的存在好似“六朝晚唐诗在新诗里复活”,而在《林庚同朱英诞的新诗》中又直接说“朱英诞也与西洋文学不相干,在新诗当中他等于南宋的词”。由此看来,废名认为他和卞之琳、林庚、朱英诞等少数几人的诗是比较醇正的中国新诗,而徐志摩、朱湘一派未免显得张皇,大闹格律之勾当,反而阻碍了自由诗的发展。废名诗学观的狭隘由此可知,但又惟其狭隘,而能揭示新诗的性质和历史使命。另外,整部废名诗论,大谈已往的诗文学,从历史的角度阐释新诗的自由诗性质,自由充分发展后才能完成它的自立使命。废名诗论的局限性与它自身的狭隘性是分不开的,废名主张新诗的当下性、天然性、完整性,往往无法解释长诗、诗剧等,这与当时的历史环境是有关的,而废名对新诗的历史使命也只能顾及到“散文的文字,诗的内容”这一根本观点以及自由诗性质的充分发展。
了解废名诗论,不可不与废名的诗相参看。长期以来,学术界以为“废名诗大约仅存30首”,1997年周作人儿媳张琰芳女士偶然的发现,打破了这一惯有的说法。但废名的诗后来并没有专门编辑出版,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读者和研究者的视野,台湾出版的《废名诗集》以及由吉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废名(全)集》将是很好的读本。
(《新诗十二讲——废名的老北大讲义》,废名著,辽宁教育出版社2006年1月版,23.00元)
附:废名致胡适(节选)
适之先生:
惠书敬悉。捧读之余,觉得有不能已于言者。我平常爱谈话,惟独要把自己的意见写在纸上,最不能动兴会。今天我觉得我应该向先生写一点我自己的意见,因为这里头动了我一点感情,正好比少年男女写情书一样,所以也就很有兴致了。
先生是文学革命的元勋,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在一个中学里念书,受了影响,第一回做的白话文就是一首白话诗。当时《尝试集》是读得最熟的了。记得后来到北京时曾寄了几首诗给先生看。慢慢的我做小说,开张第一回就刊登于《努力周报》,给了我一个很大的鼓励。从此继续着做下去,始终不懈。无论后来有怎样的进步,想起那时试作时的不寂寞,真真是一个最大的欢喜。因为有这样的因缘,我对于先生不但抱着我们今日从事文学的人,对于一个文学革命先驱应该有的一个敬意,实在又有一种个人的感情。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机会,如果我心里有一个确实的意见,我觉得我应该忠实的陈之于先生,那才实在是敬重先生之意,不管先生以为他对不对。
关于新诗,我因试验的结果,得到一个结论:我们今日的新诗是中国诗的一种。这就是说,白话诗(还是说新诗的好)不应该说是旧诗词的一种进步,而是一种变化,是中国诗的一种体裁,正如诗与词也各为中国诗的一种体裁是一样的。我细心揣测中国旧诗词,觉得他们有一个自然的变迁,古今人不相及,诗不能表现词的意境,词也不是诗;而同为诗,同为词,也因时代的先后而不同。他们都找得了他们的形式表达出了他们的意思。大凡一个形式就是一种意思,一个意思不能有两样的表现法,就好比翻译之不能同原作是一个东西是一样。普通所说意思相同,那实在是说“意义”罢了。我们今日的新诗,并不能包罗万象,旧诗词所能表现的意境,没有他的地位,而他确可以有他的特别领域,他可以表现旧诗词所不能为力的东西。今日做新诗的人,一方面没这个体裁上的必然性的意识,一方面又缺乏新诗的生命,以为用白话做的诗就是新诗,结果是多此一举。他们以为是打倒旧诗,其实自己反而站不住脚了。旧诗之不是新诗,不因其用的不是白话,就是有许多几乎完全是白话句子的词,我也以为不能引为我们今日新诗的先例。新诗之不是旧诗,不因其用的是白话,而文言到底也还是汉语,是“文学的国语”的一个成分。天下事真是要试验,单理论每容易违背事实。好比文字这件东西,本应该由象形而进化到拼音;然而中国方块字一直沿用到现在,因此而形成许多事实。现在主张该成拼音的人,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理论罢了。我自己所做的一百多首诗,自以为合乎这个新诗的资格。我用了我的形式表达出了我的意思,他是站在旧诗的范围以外,能够孑然而立了。若说他不好懂,那我觉得这本是人类一件没有法子的事情。艺术原则上是可通于人,而事实并不一定是人尽可解;恐怕同恋爱差不多,我所见的女人我未必都与之生爱情了。
我想什么都是一样,并不一定人人可解,而所解亦有见仁见智之不同。张惠言的《词选》,极佩服温词,说他是深美宏约,那他应该是了解温词的了;然而,我看他把温飞卿的《菩萨蛮》解释得一塌糊涂,简直是说梦话。好比“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几句,许多人以“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之梦境,即平伯最初亦以为如此。我心里颇不安,觉得做那样一个明明白白的梦,反而没有什么意思。细看温词都不是这种写法。我以为温飞卿最不可及的就是他的境界高,他写的是闺中,而天下的山水仿佛都在他的笔下映照着。他想象一个美人在那么美的地方住着,暖香惹梦,真是缠绵极了;而其时外面的天气盖是“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的时候也。所以作者一方面想象了那个人物,而一方面又把笔一纵,天地四大无不在意中。因此这个人物格外令人想象,要归于诗人的思想非局促者可比。我看温词全是这一套笔墨。了解诗实在同无线电一样,并不是处处可以接受得着,要一种相同的感应。古人做文章有许到(多)意到而笔未到者,因其情思如涌,想象丰富,此类作品更不易了解;但也是莫可如何的事实。
我平常最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觉得他的来笔来得非常之快,非想象到他的不由自主的来意不可;然而英国人仿佛谁也懂得他,我却以为不可解。我记得曹植《洛神赋》有两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一个“罗袜生尘”的“尘”字我很有点不解。有一回问平伯,平伯他懂得了。他说这一个“尘”字并不是有一个另外的意义,是诗人的想象,想到神女在水上微步,就好像想到我们在路上走路,飞起尘土来。我听平伯这一讲,顿时异想天开,仿佛面'对'着茫茫湖上而望尘莫及了。我以为这也是意到而笔未到的一种例子。实在的,一切艺术本来是藉一种媒介而引起读者与作者的共鸣罢了。陶渊明有一首诗,叙一种中年人的情思非常亲切,末尾几句为:“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我以为“念此使人惧”的“惧”字,实在是当下的实感,而再无多话可说。他本是说我们在船上,还不知道泊在那里才好;然而我所坐的船实在在那里走,一刻也不能停留。于是想到古人惜寸阴而感到一种人生之严肃。这个意思来得非常之快而实在不好说,所以我们要心知其意。然而我记得有一位先生告诉我说这是古人自叹学无长进,要爱惜光阴。甚矣!解人之难也。
我平常执笔,总是辛苦的用心,总想把自己的意思像画几何图那样的画出来,觉得还少这种意到而笔未到的地方。盖读者之解与不解为一回事;而作者总要尽其力做到可解处又为一回事也。至于先生所说“深入浅出”四个字,确是我近来做小说所羡慕的一种境界,大概是年事稍大一种自然的结果。其实我的诗是比较为我最近的产物,有许多地方私心倒真以为是误(悟)到了“深入浅出”的法门。大概“深入浅出”并不是深者变了浅,深浅原是一定的,有一寸深就令人有一寸深的感觉。“桃花潭水深千尺”,澈底澄清可以临渊羡鱼,自然不同江海之水令人看不见底;然而总令人不胜深厚之感,不致于俯视无遗。作文本也可以算是一种“技”,有如庖丁解牛,渐渐可以练到一个不费力的地步。别人看他很容易,其实叫别人去干,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神乎其技自然能神乎其道,天下的大事弄在手上若抛丸,这或者也是深入浅出的一种解法。
废名敬上,二月一日
翻译汉学作品须重视原典回译
陈圣宇
笔者最近对日本著名汉学家青木正儿先生的作品产生浓厚的兴趣,但了解到青木先生的全集尚未翻译到中国,只好找来近年出版的两本日本汉学译作,以求管中窥豹。
一本是青木正儿著,范建明译《中华名物考(外一种)》,中华书局,2005年8月北京第1版。另一本是青木正儿、吉川幸次郎等著,戴燕等译《对中国的乡愁》,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5月上海第1版。
对照两个译本中的《序》一文,笔者发现了很多原典回译方面的问题。为叙述方便,以下简称范建明译本为范本,戴燕等译本为戴本。
问题一:戴本中第3页,“《论语》说:‘恶郑声乱雅乐’”,引文漏字,当为“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范本不误。
问题二:戴本第4页,“晁说之的《墨经》”误,当为“晁贯之的《墨经》”。范本不误。
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曰:“《墨经》一卷。两江总督采进本。旧载毛晋《津逮秘书》中。原本题曰晁氏撰,不著时代、名字……考何蘧《春渚纪闻》云晁季一……(晁)季一,名贯之,晁说之之兄弟行。”由此可知,《墨经》作者晁贯之是晁说之的兄弟。
问题三:戴本第4页,“朱翼的《北山酒经》”,误。当为“朱翼中的《北山酒经》”。范本作“朱肱的《北山酒经》”,不误。
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曰:“臣等谨案《北山酒经》三卷,宋朱翼中撰……考宋李保有《续北山酒经》与此书并载陶宗仪《说郛》。保自叙云:‘大隐先生朱翼中,著书酿酒,侨居湖上。朝廷大兴医学,起为博士。坐书东坡诗,贬达州。’则大隐固翼中之自号也。”而《郡斋读书志》记载:“《酒经》三卷。右皇朝朱肱撰,记酿酒诸法并麴蘖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南阳活人书》,十八卷……朝奉郎、直秘阁,吴兴朱肱翼中撰。”实为朱肱,字翼中之铁证。朱肱、朱翼中当为一人,所以胡玉缙批评《四库全书总目》:“案翼中为朱肱之字,当题为宋朱肱撰,方合全书之例。”
问题四:范本第33页,“林洪的《山家清事》”。戴本第4页,“林洪的《山家清供》”。两者必有一误。
按;明董斯张《吴兴备志》卷二十二:“林洪,字龙文,德清柯山人,有《山家清供》一卷。(《说郛》)”。清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十二,有“宋林洪《山家清供》二卷”。《千顷堂书目》卷十五又载《广说郛》第七十六卷,录有林洪“《山家清事》”。清《浙江通志》:“《山家清事》,一卷。宋可山林洪龙文著。”按:陶宗仪《说郛》卷七十四上既载有林洪《山家清供》,亦有林洪《山家清事》。《山家清供》主要讲述隐士的食物,如青精饭、碧涧羹等。而《山家清事》,则主要讲相鹤诀、种竹法等隐士之雅事。陶宗仪分别辑录林洪《山家清供》与《山家清事》,当为两书。笔者未见青木先生原文,未能遽定范、戴两本正误。
问题五:范本第33页,“赵希鹄的《洞天清禄集》。戴本作“《洞天清录集》”,“录”字误。
按:此书书名,《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作:“《洞天清录》一卷。宋赵希鹄撰。两淮盐政采进本。”而黄虞稷、倪灿的《宋史艺文志补》在“赵希鹄《洞天清禄》二卷”下注“‘禄’或作‘录’,非”。1936年上海神州国光社《美术丛书》本采用清刻本排印,书名作《洞天清禄集》,前有何焯序校记:“此书近时刻本皆讹清‘禄’为‘录’”。赵希鹄序称:“明窗净几,罗列布置,篆香居中。佳客玉立相映,时取古人妙迹,以观鸟篆蜗书,奇峰远水。摩挲钟鼎,亲见商周。端研涌岩泉,焦桐鸣玉佩,不知身居人世,所谓受用清福,孰有逾此哉?”禄,即福也。“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