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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找了一家旅店,郑光一行人住了进去,让店家烧了些热水洗了把澡,看了会书,早早的睡下了,这就是旅途中郑光做的最多的事情,大冬天也没有心思欣赏美景,更没有几个人可以说话聊天,自己离开的很突然,也必须这样突然,所以苏州城里的一些同样要参加考试的好友就来不及招呼了,一路上,也颇为寂寞。
二十天之后,十二月初二,郑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京城,天子脚下的京师,巍峨壮观的外城墙显得极为高大,和苏州城的城墙相比起来,苏州城的城墙就好象是土城墙一般,靠近点看,外城墙并不是崭新和完整的,有缺口,有伤痕,这些,都是北京城被蒙古人骑兵袭击之后留下的。
北京城作为抗击蒙古人入侵的第一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朱棣当初所说的天子守国门,也并不是虚妄之言,只不过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就不好说了,毕竟作为皇帝,没有谁愿意身陷险境,英宗皇帝被瓦剌俘虏的事情至今为止还是大明朝的痛,不过,大明朝军队的战斗力比起英宗皇帝时代,更加不堪了。
记忆里,再过几年,皇帝先后杀死夏言和曾铣之后,就是蒙古首领俺答打到北京城,从而被迫进行第二次北京保卫战的事件,老大的帝国,曾经将蒙古人按在地上暴揍的帝国,第二次被曾经统治中原的侵略者的后代打到了帝国首都,而这一切,都在嘉靖皇帝的眼皮底下发生了。
这位聪明绝顶且强势的皇帝,如果有勤奋之心,大明朝会随着他的统治而走上另一个巅峰,而这一切随着大礼议的结束而结束,皇帝失去了勤奋之心,消灭了所有敌人,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和大明朝的局势之后,皇帝步入了而立之年,而立之年以后的皇帝,开始注重养生,注重长生之道,而在一些居心叵测的妖道接近皇帝之后,皇帝的心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郑光可以感受到这座北京城那诡异的氛围,郑光甚至有一种预感,一旦进入这座城市,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就再也出不来了。
进入北京城之后,郑光对北京城的感官有些奇怪,和苏州这座单纯的商业重镇相比起来,双方的大小、规模和人口都是差不多的,最多是北京城的规模比苏州要大,占地面积要广,毕竟是帝国首都,但是要论活力,郑光却明明白白的感受到北中国的政治军事中心和南中国的经济中心之间的差距。
北京很大,很雄伟,道路非常宽阔,进入北京城之后就能看到几乎够二十名骑兵并排行走的宽阔平坦的道路,道路两旁有稀稀拉拉走着的居民或者是旅人,还有偶尔看到的一些大冷天还出来摆摊的小商贩,大多数是买一些热乎乎的小吃的小摊贩,还有一些买点手工艺品的小手艺人。
走在大街上,看不到温暖季节的繁华,但是,郑光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作为大明帝都的魅力所在,干净,整洁,时不时能看到端着长矛巡逻的卫兵,街边的建筑高大,宽敞,美丽,展现出美妙的中华建筑艺术,人们的脸上看不到笑脸,但也看不到绝望之色和迷茫之色,每个人似乎都是为了未来而奋斗,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奋斗。
来到大明朝那么久了,郑光觉得大明朝的人们是很有魅力和礼貌的,至少,那些晚清时代出自外国人之手的照片里那些目光迷茫、衣衫褴褛的丑陋形象,郑光并没有看到,大明朝的城市里,乡野里,就算是不识字的乡民,郑光也从未看到过他们那种迷茫的神色,即使是一个乞儿,郑光都能看到他们眼中对光鲜的向往之色。
郑光知道,大明朝绝对不是满清文人们极力丑化之后的形象,失去希望的人,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存在,那是个人的问题,百姓苦,也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避免的事情,即使到现代,也没有哪个国家敢真正的说,我们国家没有贫穷,没有犯罪和死亡,大明朝的百姓们的确贫穷,这一点,无可反驳。
但是,那些拖着辫子的丑陋的形象,绝对不属于大明,郑光见到的每一个读书人,不论善恶,都保持着自己的仪表,见到的每一个百姓,都在拼命维护着自己的尊严,他们或许不识字,或许地位低下,或许曾经受人欺凌,或许曾经备受欺辱,但是和那些照片里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眼中,从未失去过希望的光辉。
或许,这就是大明朝真正的魅力所在,这就是大明朝能被那么多西方来的传教士描述为繁荣强大的国家的原因,即使那个时候的大明朝已经步入晚年,病入膏肓,但是那些传教士笔下的晚明,绝对不是满清“史书”里所描述的那个人间地狱。
郑光对大明朝有着深刻的同情和尊敬,对那群曾经代表了世界上最高水准的政治文化精英们充满了憧憬,即使他并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和主张,尽管他并不支持他们的做法和改革,但是,这并不妨碍郑光对这群出身平民的中国的精英们表达尊敬。
他们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和人格,有着属于自己的勇气和决然,他们不会像后来被满清征服之后的文化精英们那样,跪在地上,口称“奴才”,或者跪在地上,底下自己的头颅,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表示屈服,大明朝的文人们,纵使有千般不对,万般不对,可他们从未向皇帝屈服过,甚至于皇帝被他们严格的束缚住。
这个时期中国的体制曾被欧洲人羡慕过,他们对于这种体制表达了向往,他们描述这样的体制,说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推翻臣子们一致认定的裁决结果,皇帝也不能随意授予任何一个人官职或是增大他的权力,所有的一切需要“朝廷”的赞同才能付诸实施,而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志,这和满清时代毫无疑问的君主一言堂相比,孰优孰劣?
而我,来到了这个时代,参与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又该如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情呢?我该如何跨越重重险阻,将这个国家和民族带入那条正确的道路之中呢?
郑光微叹一口气,带着一行人,往郑江已经准备好的郑氏别院而去。
一百三十九 初见陆炳()
俗话说天子脚下官如牛毛,一块瓦片砸下去,十个人里九个都是官儿,剩下一个还是不入流的吏员,这话的确是有些夸张了,不过说的也没什么太大的错误,因为北京城里的官员真的很多,多到了像郑光这样的未来官员只能在北京城的南城区宣北坊买一户小小的四合院落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好歹也是苏州土豪的身份,结果郑江到了北京欲图购房的时候给北京的房产经销商们取笑了一番,这才知道天子脚下公卿都多如狗,越靠近皇城的房子越贵,越是有价无市,因为你不仅要有钱,还要有身份和地位,否则谁睬你?你家主人是个什么身份?想在这里买房子?
举人?
来来来来来,走出这道门,从外面帮我把门带上
郑江这才意识到苏州的身份无法复制到北京来,郑家在苏州的房产是黄金地段的,在北京能买到青铜级别的就算是烧高香了,闹不好还只能买废铁级别的,找来找去,奔波了快一个月,才在苏州老乡的行脚商人的帮助下在宣北坊买下一处小型四合院,比起郑氏的苏州祖宅和南京别院都是差了很多,周围的环境还算可以,打听了一下,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小官员和吏员,人家看在举人的身份上给郑江行了个方便。
就这还花了将近七百两银子才拿下了这座小型四合院,弄了几十两银子上下打点请客吃饭,才算是给郑光混了个北京居留权,搞的郑江老大不痛快,等郑光一来,就在饭桌上开始数落那些人狗眼看人低,我家大郎多有前途,现在不知道巴结,等他们想巴结的时候,咱们也不搭理他们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郑光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三叔,北京是天子脚下,高官公卿多如牛毛,这里的人们什么没见过,咱们就是从南方来的赶考小举人,有点钱又怎么了?四五品官员在北京都不算什么,一府知府在咱们那儿是大老爷,可在北京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说,咱们呐,不能拿苏州来和北京比。”
徐渭大吃大喝一通之后恢复了些许精神,就附和道:“这一点平之说得很对,像这些来来往往的商户和在北京城里做生意的,谁家没有保护伞?这保护伞说出去还吓死人,你拿了别人的钱,就得给别人做事情,一个小小的地产商人,搞不好背后还是当朝一二品大员在做靠山,咱们呐,还真不在人家眼里。”
郑江愤愤不平道:“我家大郎今后何止一二品大员,那是能名留青史的人物!”
郑光无奈道:“三叔,就算是名留青史,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怎么能去想以后呢?咱们呐,小心翼翼的做人做事,在北京城,不能得罪任何人,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随便招惹了谁,咱们都不好过,更别说我现在还不是官员,举人的身份一般人不会来惹我,但要是敢惹我的,也不是我对付不了的人。”
徐渭一口酒下肚,笑道:“平之啊,你也别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好歹也是立下惊天战功之人,大家不认识你长什么样子,但你的名字,大家还是知道的,你不信你去外面吼一声我是郑光郑平之,你看看是不是有人过来问你是否苏州人士,你啊,也别太谨慎了,在这天子脚下,适当地强硬一些,反而有好处。”
郑光白了徐胖一眼:“搞得好像你当过京官儿似的!”
徐胖不满道:“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咱们心学门人里的老前辈们哪个没在北京做过官?二三品大员也不见得就少,他们闲来无事就说当初在北京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先帝的事情,大礼议的事情,说的非常清楚,这些老前辈可都是官场老手,那一件件事情说的,惊心动魄啊!”
郑光来了兴趣:“哦?还有这种事情?你给我说道说道,当初这北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徐胖得意的抿了抿嘴巴,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当初啊,这今上被迎奉入京继任帝位,这小宗入大宗还是有不少人表示质疑的,这”
话没说完几句,屋外就传来了下人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老爷您的旧相识,在苏州见过。”
徐胖还没装完逼就被打断,自然十分不爽,怒道:“谁啊?”
郑光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出去看看,你先吃,三叔,你也吃,等会儿我就回来!不过也怪啊,我在北京城有什么熟人?我也不认识北京人啊?”
念叨着,郑光往屋外走去,走到大门口,见着那个身材挺拔高大的黑衣男子,郑光顿时就愣住了:“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苏州的郑氏别院和郑光有过一段交谈的锦衣卫同知,马涛,陆炳以下,锦衣卫第一人,这就不奇怪了,以锦衣卫无孔不入的程度,自己就算换条内裤他们都能知道换下来的是什么颜色的。
“你觉得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那么大的名声,进了北京城,我要是不盯着你保护你,万一你给人家害了,我可就死定了,哈哈哈!”马涛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哎呀,这北京城房子是不好找,你在苏州住的那么好,在北京只能住在这里,是不是不舒服?告诉我,我给你找个舒服的地儿,而且价钱便宜,很安静,环境也不错,保证没人打扰你读书。”
郑光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该不会是锦衣卫的诏狱吧?”
马涛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当真有意思,你又没犯事儿,我做什么要把你抓进去?有意思!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我过来,没别的事儿,只是想给你介绍一个人认识,这位,也算是对你仰慕已久了,听说了你在苏州抗倭的事情,非要来见你一面,怎样,见见?”
郑光看着马涛奇怪的笑容,疑惑道:“哪位?”
马涛把身子让开,郑光看见马涛身子后面,自家宅子的台阶之下,站着三个人,一个站在前面,朝自己微笑,身材高大强壮,气度不凡,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般锐利,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似乎是侍卫,不过以郑光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的不平凡。
联想到马涛亲自引荐这回事儿,这高大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既然来客,不如进来吧,站在外面,也不是待客之道。”郑光面露微笑,对马涛如此说道。
马涛微愣一下,便点点头,走入郑光的府邸,然后朝外看了看,那高大男子便带着两个护卫走了进来,刚一进门,郑光已经朝着那高大男子行礼,低声道:“举子郑光,见过陆大都督,陆大都督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郑光不胜荣幸!”
郑府下人一见郑光如此作为,已经愣住,马涛又愣了一下,那高大男子也没想到这一出,见状不由得笑了出来:“免礼,郑光,你怎么知道是本大都督?”
郑光抬起头,微笑道:“能让马同知为先导做护卫之人,这北京城里可不算多,屈指可数而已,稍微一想,唯一可能的,还与在下有过交集的北京高级官员,大概,也只有陆大都督了。”
陆炳笑出声来,把手里的扇子一收,开口道:“不错,不错,能把七千倭寇砍了脑袋的郑平之,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不过,这周围的人怕是没什么眼力,定然不知道这小屋内,居然住着名镇东南的大人物,方才马涛所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话,如果你愿意,我在靠近会试考场的地方可以给你找一处宅子,很安静,住起来也很舒服,怎样?”
郑光心念一动,笑道:“这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下这狗窝虽小,但是住着挺舒坦,无功不受禄啊,若是刚一来北京城就收下金屋银屋,在下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也算是白读了,大都督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陆炳也不在意,慢慢向前踱步,开口道:“郑光,本都督不喜欢绕来绕去的说话,就开门见山了,陛下想见你。”
一百四十 面圣(上)()
“陛下想见你。”
短短五个字,虽然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强烈,郑光也早有预感,不过,真的到了这一刻,郑光才感受到自己其实也挺激动的,毕竟是皇帝,这个时代,所有中国人的最高主宰,那位高高在上的道君皇帝,他,想要见到自己。
这并不出乎预料,皇帝之前在圣旨里答应了自己亲手杀掉陈东为父报仇,又准许自己提着陈东的头颅去父亲坟前祭奠父亲,并且让自己到北京来准备会试,却没说别的,所以,郑光预料到皇帝肯定会召见自己,不过是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召见,郑光不太清楚,不过现在也是清楚了,外来臣子面见皇帝之前,肯定是要经过锦衣卫的认定的,不过,需要陆炳这位日理万机的锦衣卫大头目亲自前来吗?
“陛下要见在下,只需遣一宫人通传即可,大都督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这样做,是否会耽误公务呢?”郑光如此说道。
陆炳摆摆手,笑道:“因为你不是一般臣子,一般臣子来述职,本都督最多派一两个人手观察一下,就可以让他去了,你不一样,你在东南做的每一件事情,陛下都很感兴趣,本都督来之前,陛下还吩咐过我,要好生询问你一些事情,看看,你能否给陛下带来惊喜,哦,对了,你之前拜托朱纨上供的火腿和臭豆腐乳,陛下很喜欢。”
郑光点头笑道:“陛下能喜欢,那就最好不过了,今后义乌县的火腿和臭豆腐乳都能称为贡品,也是义乌之福,义乌之民从此可以专心为陛下做事了,大都督若是喜欢,在下也会吩咐义乌那边,专门为大都督送上一份,锦衣卫的弟兄们屡次相助于我,若是有需要,我也会吩咐吩咐义乌那边专门送上一份。”
陆炳笑了笑,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颗七窍玲珑心?你们这些读书人,不都是一本正经的圣人门徒吗?”
郑光笑道:“师尊教导我,行事做人不必太过于泥古,只要秉持本心,不忘初衷即可,圣人门徒也是要入仕的,一旦入仕,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到那时该怎么做,就要全看自己的心了。”
陆炳瞧了瞧郑光,问道:“那你的心呢?”
郑光笑道:“大都督方才也说了,七窍玲珑心,在下只求做实事,不在乎虚名,否则,一身大好本领无处施展,也是辜负了师尊授业之恩,只要秉持本心,不忘初衷即可。”
陆炳转过身子,直直地盯着郑光看着,而后说道:“秉持本心,不忘初衷,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一个陆炳不可怕,整个朝堂却是我陆炳也不敢与之对敌的强大力量,自我加入锦衣卫以来,口口声声自称秉持本心,而内里却做着鸡鸣狗盗之事的人,也没少见过,你,就能保证你自己不是下一个?”
郑光很自然地说道:“郑光愿为良臣,不为铮臣。”
陆炳疑惑道:“何为良臣?何为铮臣?”
郑光说道:“良臣者,一心为国为民,埋头苦干,做实事,不在乎虚名,为做成利国利民之事,不在乎个人名节和些许利益,只要事情是利国利民之事,哪怕是贪官污吏,也会去合作,哪怕是骨鲠直臣,也会去做对;铮臣者,心中唯有大义,为大义,不惜牺牲一切,而他们所认为的大义,若是真的对国家有益处也就罢了,但若是对国家无益处,却仍然坚持到死,那才是真正的遗祸千年。”
陆炳心中有些惊异,接着问道:“这样的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过,你这样说的意思,就是如果为了做成利国利民之实事,哪怕是贪官污吏向你索要贿赂,你也会给,骨鲠直臣阻挠你,你也会想方设法的将其斗倒,只为做成实事?”
郑光直视着陆炳,点头道:“万不得已之时,唯有如此。”
陆炳感到十分好奇,便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郑光,说道:“你这样的读书人,我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想法若是传出去被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