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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疏竹垂目,依旧看着嚎哭不止的付山长。
终于,付山长掏出手帕拭了泪痕,他面如死灰,艰难地抬起似有千钧之重的头颅看向冷疏竹,“公子这棋局如今是到了生死之时了吗?”
冷疏竹轻轻道:“如油煎火烹,时时刻刻,皆是生死悠关之时。”
付山长手指摩挲着那棋谱,努力将自己又撑着坐起来了一些,道:“公子局中,今日这一着,是何意?”
冷疏竹笑道:“此局之中,付山长不必知晓太多。”
付山长胡须轻颤,嘴巴开开合合数次,才颓然道:“老朽……老朽……”终究,他长叹一气,“此残局已旧,纵然长鹿公子一局之中筹算百步,亦算不到今日,谁能料到、料到,唉……”
冷疏竹便道:“那么,某便欲亲自请教长鹿公子一二才罢。”
付山长捏紧了皱如老树皮的手,“太子死前,长鹿君入东宫,与太子长谈,极力劝太子杀陈王。”
付山长深吸一气,看了眼冷疏竹,道:“接下来之事,公子想必也已知晓,小女自小仰慕陈王,她偷听得太子与老朽对谈,才、才使得长鹿君事败,太子令老朽送长鹿君出京,老朽交于他百两金与一张太子亲自绘的地图,便再无他的消息。”
“地图……”冷疏竹问道:“其上所绘,是哪里?”
付山长沉默许久,冷疏竹亦是从容。
林中传来声声读书声,水中游曳着野鱼儿,他的纸扇轻挥。
付山长终于道:“老朽不知,只是多年之前,老朽已将那地图默在了心中,日夜不忘。”
冷疏竹微挑俊眉,只是看他。
付山长伸出手,指尖沾茶水,在榻上缓缓地勾勒着,山风微微,他边勾画,水痕慢慢干涸,等他画到最后,只是指尖未干的几滴清茶水罢了。
冷疏竹却已然记在了心中,而后,他的眉头有些轻蹙,笑容也有些渺茫。
付山长垂下手,长叹道:“老朽,已是不义之人。”
冷疏竹没有说话,良久沉默。
忽地,传来匆匆脚步声,一声娇喝伴随着一道铿锵之声直向冷疏竹而去,冷疏竹皱眉,挪步避开,紧接着又一道剑光向他刺去。
付山长大惊,喝道:“小婉!住手!”
原来这使剑之人是一名素衣的女子,一双妙目呲火,如同有深仇大恨般盯着冷疏竹,切齿道:“父亲,你莫要拦我,今日我定要杀此贼于剑下!”
她语中含恨,手中却无招式,那剑镂刻装饰繁复,亦不是杀人之器,想必她无有半点武功,只是凭一时之气使来便是,冷疏竹轻功绝顶,自不会令她伤及自己分毫,他无意与她争执,便同付山长微微颔首,道:“多谢付山长,冷某告辞。”话毕便离去。
那女子兀自不忿,急急上前几步欲要追去,付山长喝道:“小婉,你够了!”
付小婉眼中含泪,道:“父亲,都是此人,女儿才被殿下遣回,受此大辱,女儿如何忍得!”
付山长叹息:“你留下这条性命已是万幸,又何谈其他。”
付小婉看冷疏竹从容而去,分明走得自然随意至极,却眨眼便消失于浓浓密林之外,她纵然去追,也是追他不上了,不由将那柄剑重重扔于地上,自己也跌倒在地,掩面垂泪不止。
摘星楼()
“再使不得剑……”
温西跑出了漪澜殿,胡乱捡人少的地方疾奔,泪水不停的落下,她抬起衣袖擦了又湿。
她一路横冲直撞,加上心中悲伤,一时散了真气,跑得自己气喘吁吁,等她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高台,旁有数丈高楼,门上匾额题为“摘星楼”。
“嗝——”她哭得吸了冷风,不禁打了个嗝,抬手抚胸,淡淡的药香自绑带中溢出,一想到陈王所说,她又悲从中来,无力地在石阶上坐下,抱膝埋头。
高处有风,风吹打着身后高楼的窗扇,咯吱——咯吱——
温西抬起头,风吹到面上,凉凉冷冷,她转头,看向摘星楼,又站起身,抬起脚,向着门口走去。
楼中幽暗,她伸出手,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温西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进了门。
楼内空空荡荡,没有家具摆设,没有帐幔灯烛,只有一旁有架向上的楼梯,温西向着楼梯走去,一脚踩上,一声“吱呀”,上头便飘下几缕灰尘。
温西缓缓向上,上了二楼,二楼亦是空落落的,虽是雕梁画栋,却布满了尘埃,结满了蛛网,她又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温西此刻心情已是分外的低落,只欲寻件事令自己排遣排遣,手上伤痕已然好不得了,陈王说得不错,她哭也无用,只是她一个习武之人,却没了可以握剑的手,如何能够接受?这楼古怪,她被好奇心驱使着进来,便也少了几分哀痛之心。
她一层一层向上,一直到了第六层,便是顶楼了,顶楼当中有供台模样的物事,温西皱着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地面上留下一行她轻浅的脚印。
她走过去,见那供台朝北,当中置于一小小的骨灰坛,没有牌位,没有香烛,孤零零的一方小罐。
四周鸦雀不闻,温西盯着供台,手心传来隐隐的疼痛,胸口微微起伏着,浑身木然。
为何这高台之中,唯有这骨灰坛,却没有人供奉?
温西盯着盯着,心中升起一缕寒意,慌乱地推开几步,却不小心推开了身后的窗扇,她被木窗开启的声响惊了一惊,忙回头,却见天高云淡之下,远处便是宏伟的宫城。
这骨灰坛所对的地方,正是东魏的皇宫!
温西手指紧紧地扒着窗框,气息起起伏伏,远眺而去,足下景色尽纳入眼底,这高楼是陈王府中后园最为高耸的所在,与更远处的积云书楼遥遥相对。
温西推开另几扇窗子,清风徐来,吹散了楼中的陈腐之气,温西又看向别处,才觉陈王府广大,湖水庭院树林长廊,她平日走动不过其中十之一二罢了。
她又看向所居的无幽院,心中一动,留心萤烛她们所居的小院,见假山回廊,却并无不同,唯有方才身在其中,才觉异样。
往时她听师父所说天下甚多奇人异士,各有过人本事,高强武功倒算不得什么了,其中诸如调毒配药,机关阵势等等奇妙无比,她虽看得出来那小院不同,却半点不懂其中关窍,虽不愿多管闲事,着实还是留了几分窥探之心的。
她见瞧不出什么,暂且放下。却又想到了其他,杜羽留下的那封信,教她有事去找他那个小院里的婢女,她现在是有事,但却出不去陈王府,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又想到了冷疏竹、师父,还有素君,心中一酸,却已经打定了个主意。
她低头看手,伸出窗外,似要去握那无凭无依的风,但是风又怎能握得住,只是从指尖缥缈而去罢了。
她现在无亲无故,无依无凭,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罢了,若是再懵懵懂懂,被人利用也罢,这手伤了也罢,但她不想死,她要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所以应该要令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和本事,不过没有一只可以使用的手罢了,她还有另一只!
谁说只有右手可以使剑?多的是人可以用左手,她又为何不能?
一时,风吹起她的碎发,也吹干了她的泪痕。
*
一骑快马自顺天门飞驰进城,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快马穿街过巷,停在了陈王府外,马上骑士急急翻身下马,掏出腰牌扔在守门的士兵,士兵看过,令他进门。
骑士飞速疾奔进漪澜殿,对侍立在外的太监道:“肃城急报。”
太监亦转身进门,立在书架外,对正同幕僚商议的陈王道:“殿下,鸫来信。”
陈王微一皱眉,令信使进门。
那信使入门之后未曾行礼便奉上了书信,随后低头退出。
陈王抖开信看,一时,四下无声,众门客皆有肃容。
信有厚厚一沓,分外厚实,陈王快速一一看过之后,抬起头来,面容半无神色,只是嘴角微不可见的一弯,随后道:“日前,贺兰奏光已经启程亲自送十二名少女去晋华,贺梁怀大公主封皇太女之礼,又奉上各五千牛羊马匹,求娶四公主,晋华新任摄政王已经应允了。”
众门客皆吃一惊,门客曲素起身道:“殿下,自晋华桓帝昏病,桓帝无储,之前不是说招废太子回国继位,为何会是大公主为储君?”
陈王道:“那诸位不妨猜上一猜,这位摄政王是何许人?”
门客登时议论纷纷,曲素面色一变,忙道:“莫非便是废太子?”
陈王一弹信纸,冷笑道:“正是,诏令天下的官文想来已经在路上了,这位摄政王的手还真是快的很呐。”
曲素深有忧虑,道:“贺兰奏光如此动作,想必之前便同晋华暗通款曲已久,殿下,肃束二城恐有变故,学生荐李琳前往。”
陈王轻笑道:“曲先生是不信沈瑜与孟许么?”
“这……”曲素不知该如何应答。
倒是座中另一人起身道:“回禀殿下,沈先生文弱书生,至于孟许么,孟家才折损了孟润,恐其有怨言。”
“呵呵,此为小节,武先生不必多虑。”陈王一边笑,一边拿了另一张信纸道:“倒是听说今年离江源阴雨连绵,牛羊染病不计其数,不知道那七家贵族该如何是好,哦不,而今应该只剩下四家了。”
各有所哀()
先前说话那门客武先生道:“殿下可禀报陛下加派粮草,兵马齐备以应对。”
陈王摇头:“陛下此番想必不愿意的很,不过,北疆各部照此局势势必要有一番乱象,孤的人手已经驻防各关隘,着实抽不手来应对梁裕关那处,若是葛伯朵欲在入冬之前攒一攒本钱,将主意打到关内,自梁裕关那处而来,而定裕关以西便是晋华大军,这可有些不妙,各位觉得孤请陛下调动哪处才好?”
曲素恍然大悟,陈王欲借葛伯朵抽调关西军,才能使皇帝防卫京畿的中军稍稍松动松动。
他却有些顾虑,道:“殿下,陛下恐怕不会轻易调动关西军,若郑氏前往梁裕关,那陛下必定招风纪进京,绝不会留出空隙。”
陈王轻轻摇头,道:“曲先生忘了,还有玢西那处呢,安士然如今据守于俪关,孟许几次相激皆不出,不知此人是改了性情,还是别有打算。既然僵局难破,也不好轻举妄动,除非再加援军才好,想必……陛下也想把束城握在手中才安心……比起京都,他还是比较担心边城,毕竟那处都是孤的人马,就是不知他会派谁去呢。”
陈王后仰,靠在圈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纹饰。
“照如今局势,陛下只怕会令周王殿下前往。”曲素有些犹豫,他不是很确定,但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陈王眉头一皱,嘴角泛起一缕讥嘲的笑意,他已然料到了,皇帝看他兄弟相斗,他几次给周王留下余地,不过是看在当年怀德太子一片维护兄弟情意之心,只是周王心胸狭窄,绝不会听他的。
他令众人散去,独自坐于水边,回想数年风雨,处处筹谋,时时防备,却总不知为何陛下对他的恨从何来,为何要算计地他们兄弟阋墙。
他年幼为质远赴晋华,若非十五年前贤妃以死求得他归国,只怕如今的骆铖已然尸骨难寻。十五年,景阳宫宫人死散而去,他亦打听不出半点蛛丝马迹,若非燕夫人曾微有透露贤妃旧时来历,他隐约知晓了那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怕半点都不能撼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一时,门外有人回禀,“殿下,属下雀。”
“进来。”他开口。
雀进门之后行礼,道:“殿下,属下已见过孙必修。”
“如何?”
雀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陈王一时面色微凝,抬手一摆,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雀低头退去。
陈王起身,看向璧上的九州图,墨线朱砂勾勒,城池山脉流水湖泊无不清晰可见,广袤天下尽在其中。
“殿下。”
脚步无声,话语轻轻,是冷疏竹,陈王转身,轻道:“陈之一地,西接秦安,东临魏阳,距京都八百余里,时时为北漠数部之扰,圣祖皇帝曾封孤于秦安,正为昔日秦安郡国,你猜为何?”
冷疏竹摇头,道:“卑下不知。”
陈王却也道:“孤亦不知……”
冷疏竹又道:“传闻昔日秦安富庶,山高有林,水深鱼多,人烟稠密,知书识礼,不知为何,百年前一夜之间王宫大火忽起,烧了整整四十余日,死伤不计其数,秦安王与后妃子女皆化为灰烬,尸骨难觅。”
那是一场人间浩劫,据传那大火之中的哀嚎声至今仍在响起,然于帝王将相,谁人会去悲悯?皆伸出贪婪之手罢了。
不等秦安王族清氏令立新王,便被东魏借成氏旧帝之名趁势而入,随后,骆氏又灭燕凉,收渤海南燕等属国而称帝,如今天下数分,不过以晋华东魏为首。
“咳咳咳。”冷疏竹轻咳数下,自旁缓缓坐下。
陈王沉默许久,才问道:“付进如何说?”
冷疏竹道:“八年前,长鹿君出京都南去,再无人见其行踪,殿下所有探子跟至镜水畔便失了目标,想必他换了道路,他不是回江南,而是西去了。”
“西去?”陈王看向九州堪舆图,镜水以西是陈地,他的确想不到长鹿君敢去那处。
冷疏竹取过笔墨,将矮塌上的棋子皆拂一旁,摊纸细细描画了起来,勾线小笔墨迹如丝,他下笔连绵不断,慢慢山川河流便连绵呈现而出。
陈王越看面色越加深沉,“秦安。”
冷疏竹搁下笔,点头:“长鹿君所去正是秦安。”
陈王深深思索,他慢慢捏紧了手指,道:“关夫子所提的那季笙,亦是去了秦安。”
冷疏竹嘴唇微阖,凝视案上地图,秦安方圆七八百里,付进不曾标出具体的目的地,以太子的谨慎,也绝不会标识出来,所以付进所知应当仅此而已。秦安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令太子的旧臣皆往那处。
冷疏竹眼眸微微一动,抬头道:“殿下,卑下欲往查探。”
陈王摇头,按着他的肩膀道:“不,你一去只怕会被陛下的人盯上,此非打草惊蛇之时。”
“何况……”他又道:“我已告知温西她手伤实情,她只怕恨极了我,你这些时日还是多多照顾她吧。”
“她……是……”冷疏竹心中一沉,是时候告诉她一些事情了,他心情不能轻快,多少性命悠关之时他亦能淡然,然温西却令他如此心忧。
十一年,人世短长,红尘滚滚,不过微不足道,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生都为之沉痛的绵长记忆。
他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也许阴阳两隔,也许天涯海角,那个曾跟在他身后天真模样的女孩,也是他以为能够相伴一生的人。
年幼之时,无关情爱,只是在家破人亡之后,在心若死灰填满了仇恨之时,得知还有可以怜惜的人那一点柔软之情,可以守护着不曾逝去的美好岁月那样的心酸。
她活着,活得快乐无忧,有疼爱她的人,有教导她的人。
而后,她便来到了他面前,再不认得他,只有惊慌和防备,性情憨直地可爱,带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如同他听到的一样,他猜想的一样,时时令他可以泛起一些真心的笑意。
但是她的过去太过沉重了,沉重到再也不能有平安喜乐的命运,人生如河,不知他与她,都会漂到何方。
流芳雅叙()
冷疏竹缓缓走回小院,小院门不等他近前就自己打开了,暮色已升,萤烛提着灯站在院门口,对着冷疏竹一行礼,道:“公子回来了。”
冷疏竹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萤烛举灯,照了照冷疏竹的面色,道:“公子是累了么?”
冷疏竹又摇头:“还好。”
萤烛便道:“今日宫中有信,是凌安传来的,林贵妃昨夜独自一人悄悄去了景阳宫,停留一刻钟。”
冷疏竹看她,道:“凌安是自己来的?”
萤烛抿抿唇,随后才点头:“婢子见凌安之时,被温姑娘看见了。”
冷疏竹轻道:“知道了。”
他抬步欲进门,却又顿了顿,侧头道:“近日宫中恐有事,令凌安莫要使用小道来此。”
萤烛上前两步为他照明,道:“是。”
冷疏竹入院,见止音亭中数盏明灯,温西独自坐在亭中,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见到冷疏竹之时,立刻站了起来。
冷疏竹对萤烛道:“令人都下去吧。”
萤烛低头告退,带着四周侍女静静退下。
温西站在亭中,看着冷疏竹,面上是茫然失措的神色,冷疏竹看她低垂包扎着绷带的手掌,心中涌起阵阵的心伤之意。
她看着冷疏竹走来,进了亭中,瞪着眼睛,一眨不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举起手,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手伤严重,却不同她说。
冷疏竹点头:“你受伤之后,殿下便已经传信而来,你们在名扬城之时,殿下来信令我寻一位旧时的名医来京,算算时日,应当半月之后他才会到。”
温西侧过脸,“不要提他,我是在问你。”
她的语气压抑着伤痛,想必此事令她难过至极,面上还有干裂的泪痕,眼眶红晕未退,不知今日哭了多久。
冷疏竹轻道:“从此以后,我愿做你的手……”
“你!”温西蓦然抬头看他。
冷疏竹伸手,牵起她的手,手掌覆着手掌,指尖抚着指尖,深深看着她。
温西一时心乱,欲抽出手来,却被他用力抓着,再挣扎又不免弄疼了伤处,冷疏竹却也没有因她缩手而如同往日般温柔地放开,他的手微凉、消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温西盯着他,冷疏竹也看着她,两人相对无言,却似有千言万语。
冷疏竹忽伸出另一只手,摘去了她发上一缕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