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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温西还要开口,却被冷疏竹给拦住了,他上前同那几名士兵道:“蒋老大人虽一时落难,却也有门生故旧,凡事宽容一些,对几位也有好处。”
温西愣愣看着他,心想原来他认得这老者。不想那位范老大人一见冷疏竹,立刻啐了他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奸佞小人,你回去告诉陈王骆铖,我蒋黎,活着看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死了也要在阴曹地府等他落入十八层地狱才瞑目!”
温西怔怔然,不知所措,冷疏竹清声道:“老大人精神矍铄,想必能长命百岁。”
蒋老大人见他神情自若,恼恨不已,把手腕上的铁扣敲得啪啪直响,“佞人!竖子死当街,无人理会!”
他越骂越起劲,那些士兵忙把他扯走了,冷疏竹看着那群人出了城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路旁有人小声道:“连蒋大人都被陈王所害,只怕江东六士有去无还。”
另一人忙道:“嘘,小声些,此人是陈王爪牙,若是听见,只怕不好,快些走吧。”
温西便见两名书生装扮的人从人群匆匆而去,她又去看冷疏竹,冷疏竹似不曾听见一般,只对温西道:“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买些东西回去?”
温西摇摇头,道:“还是回去吧。”
“嗯。”冷疏竹翻身上马。
*
回到陈王府,二人在门外下马,一旁却有一名仆役打扮的男子自对街的影壁后探头探脑地出来,瞧见温西,又瞧见冷疏竹,有些犹犹豫豫地靠近。
冷疏竹一甩袖,一柄冷光烁烁的细刃直指他的咽喉,温西一惊,蓦地看向冷疏竹,他时常带笑,少有此果决的杀机,那仆役无甚拳脚,温西也不能觉察有危机近身,冷疏竹何以如此?
那仆役被冷疏竹这一举动骇得跌倒在地,忙叫到:“我家主人有帖子给温西姑娘。”
“给我?”温西讶然。
冷疏竹面色依旧冷冽,道:“你家主人?是谁?”
这人见冷疏竹不再上前,爬了起来,故作镇定道:“温姑娘看了信便明白了。”边说,边自怀中解出一份素锦的帖子。
温西欲抬手去接,不料冷疏竹先拿过来了,他径直打开看,看了之后,面色依旧不好的很。
“是什么?”温西不解他这模样究竟何故,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冷疏竹默不作声,将请帖递给她,温西接过,却是舒阳公主请她过两日去西山打猎,她有些莫名,道:“公主怎会好端端的给我下帖子?”
公主若要找她,找个人来传唤便罢了。
冷疏竹冷哼一声,不曾说话。
那仆人忙又补充了一句:“公主吩咐,到时亲自派人来接姑娘。”
“哦。”温西应了声,那仆役瞥了一脸冰霜的冷疏竹,忙打个千儿就跑了。
“你要去?”冷疏竹忽然问她。
温西挠挠头,道:“不能去吗?”
冷疏竹冷声道:“这位公主惯会无事生非,你若是不想招惹闲事,不去的好。”他这话说得冷硬的很,与往日那春风和煦般的温柔模样大相径庭,温西以为他只是方才城门那事惹得心中不快,她不明前因后果,只是道:“但公主下了帖子,又说遣人来接,若是不去,只怕也会有些事端。”
“你莫要理她便是。”冷疏竹扔下这句话,便进了府。
温西追上去问道:“你怎么了?方才那位蒋老大人,是何人?你怎么见到他之后,便不太高兴?”
冷疏竹不曾理会她,脚下生风,走得飞快,温西越加疑惑,也疾走几步,追上他的脚步,又道:“冷疏竹?喂……喂……”
冷疏竹忽然顿下脚步,温西不及收力,险些跌倒,他回身顺势将她的腰一拦,温西便扑在他怀中。温西不妨这一下,忙红着脸退开几步,结结巴巴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冷疏竹定定地看着她,忽地叹口气,道:“杜羽不是在信中同你说了,莫要惹是非。”
温西拿着帖子扇扇,道:“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只是我又不是蠢货,行动就要被你说惹是非。”
冷疏竹听她抱怨,微声一叹,轻道:“是我多事了。”
温西拧着眉毛看着他,道:“冷疏竹,你……”
冷疏竹轻叹,只道:“你心有斟酌,我不该多此一举。”却是一掠身,走了,温西不明所以,追了几步,见追他不上,只得罢了。
“什么意思嘛,一时一会儿脾气……多此一举……”温西不知是何滋味,却有些空落落的难受,她怔怔地站立许久,才回去了小院。
小女初愁,心有得失()
冷疏竹站在高处,满腹心事地看着温西走远了才转身去了陈王的书房。
陈王正在见人,冷疏竹进来之时,那人正离开,他见冷疏竹,微微一礼便退下了。
“殿下。”冷疏竹进门,欠身行礼。
陈王道:“如何了?”
冷疏竹道:“已经令林玉东夫妇两人看管,孙美人的坟茔若有损坏,便使内项银两支取修缮。”
陈王皱眉看着他。
冷疏竹恍然回神,陈王问的,自然不是这些琐事,他微微吐出口气,道:“这自有管家料理,殿下安排甚妥。”
陈王看着他道:“何事?竟令你心乱?”
冷疏竹沉默片刻,才道:“不过琐事,不足以心乱。”
他不愿说,陈王也不深究,只道:“你说柳一郎入关,是为了替葛伯朵寻买主?”
冷疏竹整理心绪,片刻后才道:“此人倒是口风甚紧,不知葛伯朵许了他什么好处,几次三番不肯开口。只是昨夜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自林东入关,林东有边市,还有仰北一带最大的黑市。我又问了那几个喽啰,他们交代,进关之时带了许多毛皮珠宝等物,在林东便已经出脱完了,却不知为何还要进京。”
陈王便道:“他入关便出脱了货物,葛伯朵在林东应该有个老主顾,若是我用一用他这条线,想必能找到葛伯朵的藏身之处。”
冷疏竹想到方才出去那人,道:“所以殿下使鸫去林东?”
陈王道:“枭便死在葛伯朵手上,我这是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冷疏竹有些不明,他问道:“殿下,葛伯朵如今已然如丧家之犬,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去对付他?”
陈王起身,去捡一旁的黑白子,捡一枚扔一枚,道:“幸好,我之前不曾杀了他,这回,可是要送他一份大礼。”
冷疏竹皱眉。
陈王指指案上的密折,道:“安士然派人同贺兰奏光密见,随后,贺兰奏光使大卓衣之子为使,求取晋华的公主,还在祁连城中建王后金帐,你说,我该不该提醒他一下,他还没有那么高枕无忧,可以在东魏与晋华之间左右逢源?”
冷疏竹将密折细细看过,又合起放下,道:“殿下要怎么使葛伯朵?”
陈王捡起一枚玉子,道:“离江源的老汗王病得糊涂了,他只有一个年幼的侄子,连个为他守灵的亲儿子都没有,那里的七家贵族怎会服气一个毫无功绩的小孩子作了他们的王,他只要不笨,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冷疏竹微吟道:“离江源虽然离瑶洲数百里之远,但卧榻之侧仍有猛虎,想必也够贺兰奏光头疼一疼了。”
陈王轻叹,道:“我现在没有空去理会他,让他们在漠北草原狗咬狗吧。”
冷疏竹便掲过,又道:“殿下,蒋家不比何家,根基深厚,再加上毕周军指挥使风纪等人,只怕难以弹压。”
陈王摇头:“我没必要为了三郎与那些世家为敌,蒋黎为着去年取士之事,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去他,所以才做出这幅被害忠良的模样叫屈。都是陛下的儿子,什么贤明清正、洞达透彻,不过是谎话罢了。若是他们能选,一个痴愚的傻子,倒是更合心意些。争得,只是利益罢了,当真的要了性命,你看还有几人敢凑合?我不过杀他蒋黎这只鸡,儆一儆那些蹲在墙头看好处的猴罢了。”说着,陈王是满面的嘲讽之色。
冷疏竹微微思索,又道:“那那些被殿下逼到了墙角的人,既谋不到好处,又失了本金的,只怕要拉一张虎皮作旗了。”
陈王冷笑:“我正等着他们呢。”
*
温西回房之后,越想越觉得冷疏竹怪里怪气的,她心粗,想不明白他恼怒的理由,莫名其妙之后,便不想了,索性坐在院子里等冷疏竹回来问个明白好了。不想她左等右等,冷疏竹就是不见回来,月上柳后,鼓敲三更,她哈欠连连,冷疏竹不回来也就算了,连个传话都没有。
她恼得站起来道:“哼,闹脾气谁不会啊!”便一甩头发回房洗漱睡大觉去了。
不想她好不容易睡着了,第二天怀着心事大清早就起来,露出两个黑眼圈,出门之后,也不见往常早早就在止音亭中看书吃早饭的冷疏竹,一问婢女们,才知道冷疏竹昨夜一夜都不曾回来。
“温姑娘,冷公子不曾出门,要不然婢子去前庭看看,想必冷公子在同殿下商议要事。”一名叫萤烛的侍女同她道。
温西摇摇头,她心中有些异样,还有些失落,看着冷疏竹的房门许久,最后诧异自己为什么如此在乎,他是她的什么人啊,凭什么让她心有得失起来。
温西皱着眉头,慢吞吞地走着,出了院子,沿着风雨廊,又出了花园,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漪澜殿门外了,陈王的大书房便是在漪澜殿的侧殿,守在门旁听吩咐的太监见是温西,道:“温姑娘,咱家先去禀报一声,殿下才起床呢。”
“哦。”温西点点头。
那太监进去又出来,笑眯眯道:“殿下问是谁,听是温姑娘,笑着道:‘几时勤快起来,这般早起。’便请姑娘自己进去吧。”
温西迈过门槛,穿过书架,却见到陈王披着寝衣,露着胸膛,不穿鞋袜,头发都不曾梳整齐,只是随意地扎着,正拿着本折子斜靠在凭几上边看边吃早饭。
温西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陈王看她这幅模样,失笑道:“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有急事,大清早过来。”
温西晃晃脑袋,才想起来自孙美人去后,她便好些天没有见过陈王了,上次对他大呼小叫的,加上那些事,她心中还是有些疙瘩,只是方才失神,不知觉地便来了,只得有些不自在地道:“没、没什么。”
陈王同她招手,又抬抬下巴,道:“坐吧,这么杵着我可吃不下饭。”
温西只得依言,在他对面的茵席盘膝坐下,只是低着头,不住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陈王吃了一小碗的粥,又吃了些饼,也看完了折子,才对着温西道:“你来之前,我正巧将冷疏竹派出去有事了,估计他午后才回来。”
温西一听,忙抬起头,有些心虚道:“我、我又不是来打听他的。”
陈王轻笑道:“那你来做什么?我现在可不吃你烹的茶了。”
打猎??()
温西小声嘟囔道:“你本来也不吃的。”
陈王哈哈笑道:“我本来是嫌难吃罢了,现在可是不敢吃了,怕你心有不满,给我下毒,那可就不好了。到时候我若是杀你,只怕冷疏竹要同我拼命,若是不杀你,我又不高兴。”
温西登时双颊涨红,陈王话中全是歧义,她都不知如何辩驳,她急得恼了,忙道:“我哪里会做这么偷偷摸摸的事情,我真要杀你,也会明刀明枪才磊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王笑得不可自抑,索性扯着温西的脸颊道:“蠢丫头,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温西被他扯得生疼,忙一扭脸挣脱了,没好气道:“吃饭长大的。”
陈王朗声大笑起身,一旁便有侍女上前给他更衣,温西浑不自在,忙转过身要走,陈王却轻咳两声,道:“站住。”
温西便定定地停住了,只是依旧背着身,“殿下有什么吩咐?”
陈王失笑,侍女给他系好了腰带,他走到温西面前,道:“吩咐倒是没有,我的吩咐,你只怕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温西撇撇嘴,没说话。
陈王便笑道:“舒阳叫你去西山打猎?”
温西抬头看着他,脱口道:“殿下怎么知道的?”说完她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他不知道才奇怪,便又挠挠头道:“公主好意民女只怕不能领受。”
陈王笑道:“同我装什么鬼,她叫你去,你便去吧。”
温西嘟囔道:“我又不喜欢打猎,怎么你说得好似我一定要去玩耍一样。”
陈王道:“这是我叫你去的,还给你备一匹好马,一副好弓。”
“咦?”温西有些诧异,问道:“为什么啊?”
陈王淡笑道:“舒阳心中一直认为我是恶人,她特意叫人送帖子上门,又说叫人来接你的话,便是怕我不放你出门,你若是果然不去,只怕她要亲自上门同我要人了。”
温西眨巴眨巴眼睛,道:“只是这样?”
陈王笑道:“只是这样,难道还有什么旁的理由?”
温西脑中已经想过各种理由了,比如陈王睚眦必报,舒阳公主得罪过他,他要想个主意把她教训一顿一类的,听他这么说,讪笑道:“是我自个儿不想去的,殿下不用费心了,回头我同公主说清楚便是了。”
陈王又笑道:“你还是去吧,那丫头有些心思,你不去,我又要添一桩罪过了,何况……”陈王垂目,看着温西笑得颇有意味。
“何况什么?”温西不知觉入觳,忙问道。
陈王故意卖关子,只道:“你去了便知道了。”
温西一脸狐疑,陈王笑笑。
*
过午,冷疏竹回来之后便直接去见陈王,他道:“殿下,陛下果然使了典信,领十名绣衣使前往梅州,一个时辰之前出了东华门,卑下已经派了雀前去跟着。”
陈王吐出口气,道:“梅州……他为了程临王连三山贤老都要请出,真想要立皇太孙吗?呵呵。”
冷疏竹道:“没有殿下的明示,雀不知该如何行事。”
陈王拈起手边的一枚白玉子轻轻摩挲,思虑许久,才道:“此事……暂且令他无须动作,跟着便是,一路回报行踪。”
冷疏竹颔首,便出门去了。
陈王自书架上取了本《贤章问集》看,冷疏竹去而复返,见陈王靠在水边看书,眉头深皱,便无声地立在一旁。
片刻,陈王把那书册扔到一旁,抬起头同冷疏竹道:“舒阳的邀约,我让温西应下了。”
冷疏竹蹙眉。
陈王含笑道:“你是认为不妥吗?”
冷疏竹无言。
陈王又轻笑道:“温西来此有多久了?”
冷疏竹答道:“一月有余。”
陈王便笑道:“一月来,隔街有三处暗哨,我令人查了,皆是杜少珏找的人,若只是长辈托付,他何至于如此上心……”说着,他挑眉看看冷疏竹。
冷疏竹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陈王似笑非笑道:“温西懵懂,人事不通,杜少珏却未必……后天,他想必也会去,不知你有何想法?”
冷疏竹脸色僵硬,呼吸清浅,良久,才轻道:“这是她的事,我不好干涉。”
陈王笑道:“原来如此。”
冷疏竹托言告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离去了。
陈王又捡起那本书,翻了几下,呲笑道:“古来明君贤帝,有哪个是真的以德服人的?书生误国。”
*
隔日,舒阳公主果然一大早派了两个人过来接温西,其中一名劲装侍女,还是她身边颇受信重叫做的易女的。
温西出门之时,也跟来两个陈王的侍从,一叫凌云,一叫越峰,穿一身箭衣,同温西抱拳道:“殿下说请姑娘使出些真本事,他要吃鹿肉。”
温西一脸无语,只得带着他们跟了易女去。温西不知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的男装,头上抓了个单鬏,绑了一条同色的发带,身后背着一把彩漆的长弓,腰上别着一把短剑,翻身上马,风吹起发带飘飘,长眉入鬓,眼神明亮,是何等的英姿逼人,路有三五少年,见之也不免魂不守舍,温西浑然不觉,她一挥马鞭,数骑跟从,绝尘而去。
出了西城门,易女道:“温姑娘,公主她们早走一步,我们快马加鞭,到了柳原想来能追上了。”
温西点头道:“哦,好。”便是又一抽鞭。
过了乔水,便是柳原,风和日丽,依旧许多游人来去,易女看着水边的一大群人,笑着道:“果然是停下来了,温姑娘,公主便在那处。”
温西下马,瞧见一旁支起数顶华丽的行帐,水边的草地铺着织花的地毯,摆着长条的矮桌,满桌的美食与佳酿,两旁数张长凳,坐着无数的男女,在喝酒取乐。
温西走过去,同坐在最中间的舒阳公主行礼道:“温西见过公主。”
舒阳公主也穿着男装,戴了顶羽帽,系着长长的锦带,腰上别着长剑短匕,正与旁人大说大笑,见温西来,拍手笑道:“你来得正好!”却拉着她指着一名正同她说话的男子,道:“这是莫玄之。”
莫玄之黑衣乌帽,面容消瘦,眉宇间带一缕戾气,看着温西,嘴角微微一瞥,权作笑容。
温西不明所以,公主笑道:“莫玄之,把你的剑给我们看看。”
莫玄之便从腰间解下一柄细剑呈上。
杀人的剑和手()
公主同温西抬抬下巴,道:“你瞧,这剑如何?”
温西便接过,拔剑出鞘,一股寒气霎时破锋而出,温西又看那剑格细微处,还有隐隐的红丝,这是一柄杀人的剑!她顿时心惊,看向舒阳。
公主笑嘻嘻道:“如何?”
温西不知她何意,只道:“吹毛断发,好剑。”
公主道:“上次你说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是不是如此呢?”
温西点头:“薄如柳叶,锋刃如水,应当如是。”她把剑递还给莫玄之,莫玄之无声接过,他的手指长而瘦,虎口满是厚茧,这也是一只杀人的手,这人浑身满是凶厉之气,温西不知为何他会被舒阳所使,不由留心一二。
公主同莫玄之笑道:“今日,我们可不是去杀人,你只需猎上几只好猎物便可以了。”
莫玄之低声道:“是。”
舒阳公主带的一群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