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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把这疑问说出来时,蒋缜笑了:“世人崇文,但凡有点追求的女子谁不想择善士而嫁?你还别不信,我不说旁人,伊川先生你该知道?”
“他怎么了?”李昂问道。伊川先生便是程颐,“程朱理学”的创始人之一。
“他有一女,文德兼备,自然眼界也高。从适龄时起,便在挑选佳婿。可惜访求七八年,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到死都是孤身。”蒋缜说道。
李昂一皱眉:“你这不具代表性。再者,她受其父学说影响,作出这种偏执的事来也不奇怪。”
“好!还说我那表姐”
“罢!我信!你别说了!”
“真的美而贤”
“你要再说,我就只能徘徊庭树下了”
李柏在旁边看着他两个拌嘴逗趣,心头郁结倒也散开了些,斟酌片刻,便把这两天心头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荩臣,要不然,咱们还是迁回祖籍吧。”
此话一出,李昂还没回应,蒋缜先跳了起来:“怎地?为避求亲竟要迁居?伯父,这不至于吧?荩臣他就是再紧俏,这世上也没有捆绑的婚姻!伯父不答应,谁还能强逼不成?”
李柏摇了摇头:“倒不是因为这,而是”
李昂见状接过话头:“子丰兄,这话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蒋缜隐隐感觉不会有好事,问道:“什么话?”
“你觉得金人还会再来么?”
“这怕是十有**还会南下。”
“行朝现在扬州,金人若来,你觉得官家又会‘巡幸’何处?”
“那就只能过江了。”
李昂点点头,又问:“女真人若要追,是不是也得过江?自河南下来,选哪处渡江最合适?”
蒋缜想了一阵,摇头道:“我长这么大,去庐州应试才是头一回出远门,哪知道地理?”
李昂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金军若从河南下来想渡过长江,最合适的地点莫过于和州,西岸有白渡,对岸有采石矶,且河道狭窄,正宜登陆。”
蒋缜虽然不懂地理,但淮西的行政区划他还是知道的。如果要到和州,那就肯定得先经过寿春和庐州两地,这也就意味着刹那之间,一颗心几乎要沉到肚子里。不自觉的吞口唾沫,他试探着问道:“那,估计是什么时候?”
“最晚不过明年秋天。”李昂道。他这并非危言耸听,更不是信口雌黄。历史上,金军兀术所部就是在建炎三年展开那场所谓“搜山检海”的军事行动。
蒋缜听完,已信了大半。自从李昂进学以来,他每每与之谈论时局,对方总能一语切中要害,且所作预料还从来没有错过。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上书不成不成,官家自身都难保,哪顾得上寿春?可是,也不能说迁就迁吧?”
李昂拍拍他肩膀,正色道:“兄长,我何尝不知道这干系有多大?所以一直以来,我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这话。现在劝兄长一句,能迁则迁,不能迁,也要离开下蔡,府城是真真呆不得。”
蒋缜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是想等他发笑,说一句我是玩笑罢了。可好大一阵过去,李昂仍旧神情严肃。让他不禁长叹一声,什么大登科小登乎的喜悦统统化作乌有。再也无心呆下去,便向李家父子告辞回家。
待他走后,李昂才转向李柏:“爹,真想好了?”
“嗯,左右咱们家的田产房舍也都卖了,这房子也是租的。而且,我们家祖籍在乌程,离杭州也近些,趁你殿试之前还有时间,索性迁回去。只是有件事,我须得问清楚。”
“什么事?”
“关于跟康家的亲事,你想好了?”
“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是都定了么?”
“是有那么一句话,但你也看到了,你那未来岳父一封信里只字不提婚事,只问考中与否。我总是觉得”
李昂听到这里笑道:“爹,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作父母的,谁不希望女儿嫁得好?再说了,康知府对我有提携之恩,这总无关势利吧?”
李柏无言以对,片刻后一拍大腿站起来:“罢,那我再跟你娘商量商量,尽快把这事办了,以免耽误你赴行朝殿试。”
把他送出屋后,李昂一声长叹。其实,刚穿越过来时,他就知道寿春不是久留之地。历史上,南宋与金国在经历了十余年的战争后,于绍兴年间签订和约,两国约定以东起淮河,西至大散关为界。
而寿春府治所在的下蔡县县城,好死不死正好在淮河北岸,于是划归了金国。寿春府治因此迁到了寿春县,淮西的首府,也因此改为了庐州。
他原来的打算,是想让父母离开府城,往南避一避。没想到,李柏直接一杆子给支到湖州乌程祖籍去了。
第062章 惊喜()
五月,杭州。
如果做一个中国历史上最受推崇城市排行榜,此地无疑会名列前茅。只有到了杭州,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得天独厚”。又尤其是在宋代,因位置优越,资源丰富,经济发达,人文荟萃,更被誉为东南第一州。
在这神仙乐土一般的地方当一把手,那自然是无比惬意的。所以,苏东坡在主政杭州期间才会发出“时于冰雪中,笑语作春温”的感叹,又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其实归结起来就一个字,爽!
不过,康允之因寿春之功而转任杭州之后,倒很是闹心了一阵。
去年杭州军乱,多名官员被杀,东南第一州被闹得鸡飞狗跳,惊动行朝,官家震怒。当时恰逢他上奏称丁进之围已解,赵构闻讯便对大臣说“近日帅守之弃城者,习以成风,此郡守得人之效也”。遂立即任命他为浙西安抚使兼知杭州,来当救火队长。
今年到任后,他几乎没有一日清闲,先是配合御营军剿灭乱军贼党,紧接着便着手处理相关善后事宜,一直忙到现在才算消停下来。
这一日,他正坐在佥厅理事,押司送来一件文书放在他的案头。起初他并没有注意,直到把手中公文阅毕署上姓名放还之后才发现,那竟是一份“朝报”。
这个东西在明代叫邸报,清代叫宫门抄,在宋代由京师的进奏院印刷,下发给诸州进奏院,以便让地方守臣知悉朝廷动态。
靖康事变以来,朝报已经中断许久,现在总算是恢复了。
拿起来一看,皇帝近来的行动,所发布的诏书,以及重要官员任免情况都一目了然。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行朝的机构设置和人员调整都逐步趋于完善,大宋诸道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就要结束了。
翻到最后一页,却是附录一张,大略通报了一下建炎二年戊申科诸道类试的放榜情况,今科全国共取正奏名进士五百五十四人,较上一科大幅缩水。
康允之清楚,这一来是因为兵乱导致参考人数骤减,二来也是官家首次在省试限额,规定十四取一所致。
作为杭州长官,他早就知道了两浙路的录取情况,所以没再看下去的**。
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找到了两淮那一列,手指着依次往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的印着:淮西正取薛徽言以下二十八人,并锁厅试李昂一人。
这一看非同小可,那厮竟中了!这怎么可能?他爹来信不是还说什么虽没放榜,但料想无名么?又反复看了几次,区域和姓名都没有错,便想着会不会是别州同名同姓的有官人?
只是现在无法确认,想了一阵,徒惹心烦,便将朝报扔到一旁,继续埋首办公。
很快到了中午,他整理了一下案头,公文该拿去让通判副署的命相关吏人送去后,就起身想回后宅。哪知刚站起来便感觉腰酸背痛,心想着确实不复壮年,老之将至矣
一念至此,又想起李昂来,离了佥厅匆匆回到内宅。却见女儿已经张罗好了午饭,正和巧云在布置碗筷杯盏。待他坐定,女儿又贴心地奉上茶水笑道:“爹今天倒准时了一回。”
康允之接过,拿杯盖轻轻荡着茶沫,心有所感道:“你兄长在外为官,数年难得一见。幸而,还有你在身边聊慰老怀”
“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康惜月不解地问道。
康允之一时不语,许久才道:“那厮可能真就一举过省了。”
巧云一听便去看二娘子反应,只见她正添饭,乍听喜讯手中饭勺一抖掉出不少米粒,察觉到自己在看她后,赶紧低了头,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褪不去。但忽又蹙起眉来问道:“爹为何说可能?”
“我在朝报上看到淮西类试放榜有他的姓名,也是锁厅应试,但那厮入县学也不过才一年有余,按说应该还不到火候。”康允之接过饭碗道。
“那,爹修书一封去问不就行了?”
“怎么问?他爹回信说料想榜上无名,又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婚事。我康允之再不济也是穿紫袍挎金带,难道还低声下气去求他不成?”
这话听得康惜月心头不安,只因李昂要赴省,所以双方长辈当初只是口头上定下了这门亲,并没有经过任何实质上的礼仪。现在,他父亲不提婚事,我父亲又不愿纡尊降贵,难道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康允之虽吃着饭,但一直留意女儿,见她面上阴晴不定,心头暗叹还真是女大不中留。但父母爱子女,必为其计深远,且不管那亲家翁,万事看在佳婿难得的份上,再修书一封,印杖ノ示褪恰�
虽有了主意,但嘴上却道:“你原先也是极有傲气的,怎现在倒不矜持了?”
康惜月心里担忧不便明说,只能强笑道:“婚姻大事但凭父母作主,女儿也是眼见父亲对他青睐有加,着力抬举,这才”
巧云瞪着一双大眼在旁察颜观色,知她言不由衷,便故作姿态一声叹。
“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康允之果然问了起来。
“相公莫怪,婢子只是想着人说易求无价宝,难得进士郎。李官人若真高中了,到时往扬州一去,万一家有待嫁的达官贵人动了心思可怎么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及第之后抛妻弃子,改换门庭的人也不是没有,更何况李官人与二娘的婚事还只是空口无凭?”
康允之一听就火了:“他敢!到时我”说到这里,突然冷笑起来“若果真如此,也由得他去!就凭我儿这般才貌,还怕挑不到进士郎?”
巧云心说挑个进士容易,可要找个合你女儿心意的却千难万难。正想劝他时,康惜月自己终于开口了:“爹,他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自该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断不会如此不堪。只是他父亲”
话没说完,听得外头脚步声响,侧首一看来的是老管事何三伯。只见他面带喜色,步伐轻快,一进来就喊道:“相公,说出来都叫人不信!”
。。。
第063章 买房()
康允之心绪不佳,没好气的问道:“怎地?西湖水干?黄妃塔倒?”
何管事听得一愣,随即赔笑道:“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离。”
康知府愈发不快,阴沉着脸道:“好,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事能有这般稀奇?”
估计事情还真稀奇得很,何管事先自己美了一番,一时顾不上回答。康允之见状紧锁眉头哼了一声,吓得他赶紧禀道:“回相公,李官人在外求见。”
“哪个李官人?”父女主仆三人同声发问。
“就,就是李大郎,李大官不,小李官人!”何管事让三人盯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说道。
话一出口,康允之拍桌怒喝:“好个何三!你也敢来消遣我!”
何管事骇得不轻,委屈万状道:“小人怎敢?李官人眼下就在黄堂等候,相公若不信,出去一看便知。”
康惜月素知这何三伯稳重,绝不可能打诳语开玩笑,但又怕他上了年纪眼神不好,遂急急问道:“何伯莫不是认错了人?”
“李官人我见过多次,怎会认错?再说了,就算小老儿这双眼睛是用来擤鼻涕的,可来人自称李昂求见恩师,这总不会听错吧?就算我又瞎又聋,这还有拜门帖呢!”何管事也急了。
巧云忙从他手中接过拜帖转呈相公,康允之拿住定睛一看,那上头写得分明:门生李昂谨上。
怪事!他明明在寿春,怎么可能跑到杭州来?把拜帖递给女儿后,心里仍旧疑惑,哪还顾得上吃饭,风风火火便投前面去了。
到了黄堂一看,一人立于堂中,身高六尺,青衫革带,头上软裹小样,脚下缎面方履,手里执着一把折扇,目若朗星,剑眉隆准,不是李荩臣是谁?
李昂一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执礼拜道:“学生拜见老师。”
康允之又惊又喜,捧了他双肩扶起后细细打量,终于点头道:“没错,你就是李昂。”
“只半年不见,老师憔悴了许多。”李昂低声道。
“哈哈!是老了许多才对吧?快快快,坐下说话!”重重拍了学生一把,康允之便到主位坐定。
李昂谢过坐下,头一抬,就瞄到那屏风后头有人影,心知是谁却也不便多看,转而望向康允之道:“学生此来杭州,临行前父母再三嘱咐,见到老师时定要代为致意。”
“好好好,令尊令堂身体康泰?”
“多谢老师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对了,先前我看朝报,上录诸道类试头名及所取命士,见淮西有李昂,可是你?”这是康允之眼下最关心的事情,所以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李昂笑了笑:“学生实是侥幸,得中淮西类试第十九名。”
康允之听了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既然过了省,也就没有必要再问原由,反正至少一个同进士出身是跑不了的。
正欣喜时,忽听屏风后传来一声笑,听得他面色一沉,但看李昂却好像没有察觉,遂也不说破,只干咳两声提醒,这才问道:“你几时到的杭州?”
“不敢有瞒老师,学生其实抵杭已半月有余。”
“嗯?那你怎不来见我?”
“老师恕罪,非是学生有意轻慢,实事有些俗务缠身,不敢麻烦老师,所以等办完之后才来拜见。”
康允之闻言不悦道:“你听听自己说的甚么话?麻烦?我会怕你麻烦?不过,你家在寿春,能在杭州有甚俗务?”
“学生此来是奉家父之命,在杭州置些房田,以备迁居及婚娶。”
李昂倒是说得波澜不惊,可康允之听了却十分诧异,连番问道:“怎么想起在杭州置产业?这么大的事,你怎不提前告知我?你方才说已经办妥?在什么地方?”
原来,当日李家三口商量着南迁避祸,却苦于家族人丁不旺,没有亲戚朋友可投靠。孟氏毕竟是持家的妇人,现实一些,说反正已经跟康家定了亲,不如就去杭州。
李柏坚决不肯,江南之大,哪里去不得?非要到杭州?
李昂此时才告诉他,扬州不是久留之地,综合各方面考虑,行朝最后定在杭州的可能性极大。
李柏一听也动了心,若迁居杭州那以后不就在天子脚下了?可康允之在杭为官,若就这么去怎么看都有点投靠他的意思。
不过,老秀才也有脑子灵光的时候,家里之前不是出了房舍田产么?再加上朝廷和官府的赏钱,就算杭州地贵,应该也足以置办一笔产业。如此一来,全家便可注籍杭州,也就不算是投靠康允之了。
这事,他原来打算自己来办。可李昂一来考虑到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二来也想到有个朋友可以帮忙,遂自告奋勇,带着五十两黄金就出发来了杭州。
“家父考虑到时局艰难,寿春恐非久居之所,再加上学生如今过了省,婚娶之事不宜再拖,否则空叫相公挂念。便命学生持金来杭,得友人协助,于清波门内购房一所,权当栖身。”
这话前半段李柏嘱咐了无数次,叫李昂非要一字不改的说出来。
康允之哪能听不出来这其实是李柏死要面子?若提前告诉自己,你作岳父的怎么着也不能让女婿受苦吧?是不是得给置一所房,再买上一片地?
但他既肯来杭州,倒省了许多事,自己乐见其成吧。至于陪嫁奁产,到时候给女儿置办丰富些,左右不叫他男方吃亏,也让自己面上有光就是。
“荩臣啊,你父亲实在太见外了,罢罢罢,都是为儿女,我也不多说什么。现在既买了房,那你父亲几时来杭?”
“学生这两日便要返回寿春,毕竟迁居不是小事,等家里诸般事务办妥,再陪同父母南下。”
康允之听罢点点头:“那好,你放心去办,只一句,但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只要不违反国家法度,只管开口。”虽然明知李柏不会接受自己任何帮助,但这个态度必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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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撩姐()
康允之频频点头:“这是当然,不过你千万赶紧些,最迟不过七月下旬就得动身去扬州准备殿试,这可大意不得。”
李昂一边应下,眼角余光却仍瞄那屏风之后,正当此时,忽听康知府在桌上一拍!
他只以为是准岳父怪自己唐突无状,赶紧正襟危坐了,却不料人家笑道:“你看看,我这一高兴,倒忘了问你吃过饭没有?”
“杭州物价贵,正想到老师府上来蹭一顿。”李昂笑道。
康允之闻言捋须大笑,当即带了他往后头去。过屏风时一看,哪还有佳人丽影?
到饭厅坐下,几色荤素时鲜都还是热的,巧云又拿了酒来,师生两个把盏言欢,十分热络。刚开始只说些家事,等酒过三巡,康允之便把话题转到时局上来。
自来杭州,虽也有同僚部属,但却无一人能像李昂当初在寿春那样跟他推心置腹的讨论国事。如今时隔半年再见,康知府谈兴极浓。从行朝说到两河,又从陕西说到山东,一会儿推崇赵构必为中兴英主,一会儿痛骂黄汪定是误国奸佞。每当听到李昂有切中要害之妙语,他便满饮一盏,连呼痛快。
结果,菜没吃上几筷,酒倒喝了一肚子,到最后眼神都迷离起来。李昂见状不敢再让他喝,便主动要搀他去歇息。
康允之却不让,唤了何管事来扶,临走时还特意嘱咐,让得意门生走之前一定再来打个招呼。
李昂心里此时已念着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