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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的二楼临窗雅间一直备我们所用,我痴痴望着街对面的一片喧闹。小篮子虽无大碍,可终究因为病毒侵入了大脑,压迫了神经,导致了眼盲。彼特闪烁着蓝眸,对我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的心顿时凝结。
“刚才小篮子大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甭管平日她如何坚强固执,终究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四岁……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她还有很多没有看到,怎么就……怎么就……就盲了呢……”长叹一声,强忍住鼻腔中的酸涩,“现在孩子的心性还不稳,就这么把她带回去,还不是时候……我想我要好好考虑今后这孩子的生活要该如何料理才是……何大人如今是非缠身,恐今后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要我如何对得起何大人的托付,又如何向她今后的人生交待。”
这个时候的男女尊卑比现代更甚,对残障人士的关照远远不及后来的平等和周全。更何况还是一个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女孩子。她今后的生活?今后的婚姻?无疑都是一个个摆在眼前的棘手问题。
思索间,被路边一阵熙攘打破,只见街角人群里里外外搅得厉害。按说东直门一带王亲贵戚府邸众多,最是繁华安稳才是啊。
“宝福儿,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怎的在这儿就闹起来了?”
眼见宝福儿小跑下楼,在街上拉了个人细问了几声,又挤进人群半晌见不到踪影。
不一会儿,才又原路返回。
“福晋,打听到了。是一个孤女从江浙一带逃难过来,听说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不得已愿卖身为婢。所以才聚了这么多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巡查的守卫怕引起滋扰,正强行驱散人群和那个姑娘着呢!”
我眉梢微挑,抿了抿唇。原来是个为了糊口的苦命女子,要不会选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东直门大街。
“可曾探到她的姓名,家住何方,又是哪里的人?”
宝福儿忙不迭地点头。
“问到问到了!说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名儿倒没说,周围的那些个人都叫她丫头。说是只要有了买主,愿遂了老爷夫人的愿,赐个名儿就得了。还说是苏州人士,懂事时随父经商,举家迁移至京城。后家道中落,日渐萧条,终落得这般光景。前几日父母双亡,东拼西凑才求得两口薄棺草草入殓,现在已身无分文,朝夕不保。”
我含笑点了点头,呐呐自语。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怕冲了主子的名讳,甘愿入乡随俗。瞧这样的身世应该也曾是个有些见识的小姐,落得今日的狼狈却也由她不得,还怪可怜见的呢……”
“更何况也是个苏州的姑娘呢!”
不等我说完,安茜意有所指的接过,听得我一愣,随即会心一笑。
“知我者,安茜也!”
一旁眼珠子骨碌碌转的宝福儿听到这儿,低“咳”了一声,又急急渴渴地冲下了楼。
再回来时,身后已跟着一个消瘦褴褛的女子。
步至跟前,宝福儿抬头冲我狡猾地眨了眨眼。安茜一个臂肘过去,他龇牙咧嘴地暗自嬉闹着。
转眼再看,已跪在眼前,破旧的衣衫,凌乱的发丝,前额至后颈都已布满泥泞,辨不清面容。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抬起头来!”
眼见她不假思索,抬首与我对视,双眸疲惫,却始终不曾闪躲,沉静而从容。
我暗赞一声,更笃定她良好的出身和教养。
原来这世道真的应了那句世态炎凉,瞬息万变。
“知道我为何要买你?”
“婢子定当恪守本分,忠心不二!”
我拧眉眺望远处,若有所思。
“不想知道夫人我是谁吗?”
“夫人便是婢子的主子!”
“好!说得好……可胜过当年的我许多……”我抽出外衫中的绣帕轻拭嘴角残羹,“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个安身之所,想来你一个女子孤独无依,也确是让人怜惜……而我只想要你一个承诺,这笔买卖如何由你自己掂量?”
脚下的身形一僵,紧咬牙关,想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主顾谈论人口生意的。
“恕婢子愚钝,夫人的话,婢子不甚明白。”
“哦?是么……”
这样的僵持和对峙让我想入非非,记忆力满满当当的竟是当年南书房的一幕幕,果真各怀心思。缓过神,不觉嗤笑自己不合时宜的比拟。今日,不过只映了个各取所需罢了。
“你瞧,这东直门果真是一个好地方啊……”我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掩嘴一笑,“你只可应我一句便可!……
照顾好我的孩子!”
伏首女子,贝齿咬唇,眼光闪动。
“姑娘切莫将我家夫人的一番美意错过了。”安茜回首颔首笑吟,“相信我,咱们主子的安排自是你最好的安排了!”
……
归去来是老九暗中埋伏在京中的产业自是不说,更是老八一党联络各方能仕的枢纽。这枢纽却不是意指集散地,是把这里喻为老八与各线人物聚集的转折站。所以这里也随时随地遍布着粘杆拜唐,而这归去来的掌柜是紫瑛的纳克促安郡王玛尔珲的旧部,属正蓝旗,虽貌不惊人,卑躬屈膝,却很难让人想到就是京城一代仅次于十四这个特务头子的左右手之一,得名张贵(掌柜)二字。
“夫人,您叫小的来可有什么吩咐?”
我弹了弹身上的碎屑吃食,缓慢起身,指着堂下的女子,沉声道。
“劳烦给腾出一间厢房,这姑娘是我今日买下的粗使丫鬟,现在着实入不了眼,掌柜费心给收拾停当了,约莫几日,我便派家丁前来接人,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宝福儿适时抹开步子,递过掌柜一个银锭子,对方眉开眼笑地接了,点头哈腰,好不热络。
“哎哟!夫人可折煞小的了!哪里来得劳烦,还不是小的应该做的吗?”转脸上下打量了一圈座下不堪的女子,女子被他盯得一个哆嗦,埋首不敢多言,“只是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嗤笑着恨不得赏他一个巴掌,怎么瞧怎么觉得他似模似样的逗趣。
“汐颜!从今往后,她的名就是汐颜了。随波逐流之红颜……”
“汐……颜……汐……”
案前女子启口轻念,我微讶。
“怎么?”
她摇了摇臻首,忽而仰首莞尔,似拂去了大半尘埃的光彩。
“也许真如这位姐姐所言,这便是奴婢与夫人的缘分罢。汐颜谢夫人赐名!”
我怔愣半晌,方有觉悟,定是这名字牵动了她的往事,兴许这兴致所致的名字与她本名合了个大概。
不过这些已都不重要了。
直至马车缓缓而行,安茜才按耐不住,打发了宝福儿在车厢外跟随车夫护卫看守。
“格格,何小姐的安置,您已经有主意了吗?”
我紧闭着双眼,悠悠地不着痕迹拍了拍她的小手。
“恩,那汐颜是个聪明剔透的姑娘,遇事老练镇定,思虑也周详,多半是出于良好的家教。东直门一带尽是朝廷王公大臣的府宅不说,又少了那胡同间的肮脏,不仅可以容得一处居所,说不得就是她一介柔弱女子的最好栖身之地。这些年咱们见到的这样孤苦的女子还少吗?小篮子交给她,我倒是放心的。至少她懂得认命,不然就不会弃了大家小姐的出身不顾卖身为奴以供养活了。”
“格格的意思……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要有怎样的一番经历和变故才有这样的处事和才智?!”
“是啊……”
我唏嘘一阵,不由得几分心伤。
“看来格格是不打算接何小姐入府了?”
我缓缓点头,声带有些撕扯。
“对小篮子,我是有愧的。只顾这些时日自己的打算,没能照顾好她,就这样误了她的终生。而这责任理应由我来承担……
安茜,她还这样小……
那夜,她的小手儿就这么一直拉着我,第一次真心叫我母亲,我的心都碎了……
她平日里娇纵惯了,就是再入贝勒府,也少不了隔阂。
那孩子自小就执拗,我不忍心再让她遭受旁人一句的非议。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那我就给她一个不必领会‘颜色’的世界又如何?”
安茜听我语带双关,也难掩凄艾。
“这又如何怪得了格格您呢?这样的世界要到哪里去找?”
我悻悻地微睁了眼。
“南郊咱们的那处宅子也该收拾收拾了,闲着也是闲着。”
……
寒噤()
回府不多时,胤禩也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一起与我公用了晚饭。去看看网 。7…K…aNKan。。我仔细将我考虑多时对小篮子的安置计划一一道尽,征求他的建议。
这其中自然有素日里他对我的娇宠,毕竟这么多年无论我的要求多么的任性甚至不可理喻,他也向来都未轻言一个不字的。再者,也是由于这一阵子朝堂上的局面又见云烟。苏州踹匠闹事一案还未平息,偏偏这个时候何焯还出了这么一个犯上的乱子,可真是无独有偶。苏州这一年算是没个消停了,南方一带也呈现出了罕有的恐慌情势。一方面,民众担心踹匠一事接连引发的经济冲突会影响各地安宁;另一方面,南方向来诗兴浓厚,习惯了诗情画意的文人们也越发惴惴,生怕何焯一案会被朝廷以小治大,祸及己身。一时间,苏杭各处府衙民宅一代均被涂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压抑。
我总是希望为他分担点什么,哪怕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是另一方面又不由得担忧起府内的开支问题。
前些时候花在引进的枪支弹药上的银子,可着实让我们好一阵艰难。还好我同彼特介绍的一个擅长英吉利宫廷膳食的师傅共同研究出了这么几道传统和新鲜的吃食,在各地开了几家联名的洋茶点铺子,依然打着亲民的牌子,着实海赚了一笔。不然,这项开支恐怕将会成为我们巨大的包袱。现在各地的账目才回复了些模样,我又兴起了重新翻修南郊别庄的主意,无疑将会给我们本来捉襟见肘的现状更加雪上加霜。
然而,自始至终胤禩两道弯弯的眉柔和而细致,双眼闪烁的全是温存。
“人是人,银子是银子。不必让人为了银子而受罪,更不必让银子连累了活人。这些事晴儿做主便是了。”
言下的意思就是令我不要担心银子的用度。
我眉头一皱,遂被他轻声细语的安抚解救。
“若真是如此,也不问我为什么吗?”
胤禩越发低垂了头,呼吸近在咫尺,贴近耳畔的是湿热的暖流。
“不问……”
我闻声怔忡,心底躁动浮现。
“只是……”
“只是什么……”
面对我的慌张他凝神思虑片刻,还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也没什么……只是那梅林……”
我信手推了推他,笑言无束。
“还用你说……那梅林可是我的心尖子,就是少了一朵,我也是不甘愿的!”
我张牙舞爪地龇牙咧嘴,竟逗得胤禩撇开了脸颤笑不已。
然而,我也许做梦也没有想到,未来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就是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另一个幽草依然芳菲的季节里。
由于这是小篮子病愈后我老老实实回府的第一天,虽然那段忧心的时光里也少不了胤禩的陪伴,每日必见,可在府中的日子总是不同。少不了又是一番耳语,就各自忙开了去。
谁知我就这么昏头昏脑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已是夜幕,身下是柔软的床榻。本要翻个身继续酣睡,竟不意察觉透过窗棂的银月束光下,眉睫扇动,怔怔地注视着屏风一旁被微风拂过轻微摇曳的盆景。
“胤禩……”
我的呼唤显然惊动了身边人。借着月光,我依然可以清晰地辨析黑暗中他侧卧拉住了我的腰身。
“吵醒晴儿了是不是?”
我摇摇头,又开口补充道。
“怎会……是我自个儿醒了。怎么?睡不着?”
他也并不答我,只是轻拍着我的背脊,轻柔的语气仿佛是夏夜里街角的寻常长辈抱哄着入睡的孩子。
“乖!早点睡吧!这一阵,可忙坏了你!”
我抿了抿唇,心下哪里不知道他比我还要劳心劳力,政事家事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说焦头烂额也不为过。虽说衡臣的婚事浑然已决,但我始终未曾向他透露一二。我了解他和我一般的执拗,不然他也不会放下这唯一难得的出路和机会,来成全他做为一个男人的坚持。就像十四曾经暗中调侃我的,他的八哥虽然温润,却也是顶要面子的一个,可怎么偏就被这么个净会拆模他的我给吃死了呢。
十四说的不错,这么多年的夫妻生活让我更加真切的体会到做为一个皇子,尤其是自小便懂得谨小慎微,思前顾后的皇子,他的生活是异于他人的艰难。能够成就如今的这番做为已是不易,他的自尊自爱只会更甚与常人。他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被他人护在怀里的雏鸟,他的保护欲太强烈,强烈到无法容忍自己有半点的脆弱和无助。这一切都决定了我充其量也只会成为能够令他安心的香,至少时时刻刻包围着他,不是吗?
思及此,我张开了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前额低着他的下颌,轻轻地摩挲。
“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
沉吟半晌,他幽幽开口。
“朝廷已经开始暗中调停苏州布坊的闹事一案了。”
“啊!……那我们……”
我心惊地预感到康熙这一动作的意义,雅齐布以胤禩之名在工部拖欠的银两已是不争的事实,只要康熙愿意知道,这绝不是难事,那么到时候后果将不堪设想。
察觉到我的惊慌,胤禩连忙将我往怀里靠了靠。
“晴儿别怕!胤禩早已心里有数,这一局就是咱们不能完胜,也绝不会是输家!你瞧着吧!他们一个一个都跑不了的!”
听着胤禩信誓旦旦地笃定,我也开始糊涂了。
他何以如此的肯定?何以如此的自信?
以我对他处事的了解,这一切绝不会是空穴来风,或是只涂安慰。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时脑中的思路乱作了一团。
眼前他细嫩的掌心一覆,耳边隐隐泛着痒。
“听话!什么都别想了,一切交给胤禩就好!好好睡吧!”
似被施了魔咒的大脑顿时罢工,缓缓陷入了一片沉醉的黑暗。
远离意识的那一刻,一声黯淡的长叹,稀疏的澹然。
“前日皇阿玛赐婚张廷玉李氏筱旻……晴儿,是你吗?……”
三日后午时过后,我伸着懒洋洋的四肢,仰倒在庭院里的竹藤躺椅上边晒着太阳,边叮嘱着几日里南郊庄园的监工务必要精益求精。
恰逢此时,拜唐来报,何焯无罪释放。
我怔怔地望着脚下零落的枝叶,一时失神。
胤禩,竟早已将所有的前因后果自如拿捏在手中了吗?
而他又是怎样做到的呢?
阖目沉思,恍惚间殷红擦破天际。
这一切只可能有一个解释,何焯确属无罪。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一方面,何焯是胤禩的恩师,向来与胤禩交往密切不说,更多方为胤禩笼络南方士子,何焯此次苏州一行,胤禩就曾经有书信相托,希望能够代购南方一些士子的诗文札记,此举颇得江南文人所推崇;而另一方面,何焯为人率直不阿是朝中大臣有目共睹的,言语间或冲撞或得罪的满汉大臣也不在少数,更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这一回他犯上遇难,可以说给了很多人一泄心头之恨的良机。既可以除掉这么个不听话的蚱蜢,又可以给胤禩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何乐而不为呢?恐怕就是太子都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的机会的,更何况是老四。苏州布坊的混局还没有澄清,再给胤禩的后院放火,还怕胤禩不忌惮吗?!
然而,这一切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事实上,这一层面打我知道何焯被捕之时就已想到,我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因为心里几经权衡,两害取其轻,何焯都是不能不抛的弃子了,为了挽回大局,自顾不暇的胤禩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吗?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来与这些心怀叵测的势力再做周旋与较量了。这也是我为何如此这般愧对小篮子他们父女最主要的原因了。何焯去留几乎已经成了定居,此时的他凝聚了太多势力的关注,也一时间成为了很多人的眼中钉。何焯一除,胤禩在南方一带的势力将会大打折扣,这么多年苦心钻营,在众多文人骚客中树立的贤王之名也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磨。最重要的是,胤禩很有可能将失去以何焯为代表的一干踏实实干型人才。我相信,这将会对他本就脚步虚浮的政治生涯平添障碍和烦恼。
“呼……”
我深吸了一口气,诸多疑问郁结在心头,时时得不到解答。
“我的格格!您已经这么踱了整个儿晌午了。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安茜放下了新泡的一壶茶,便扯住了我,“何大人如今恢复了清白,不是皆大欢喜之事,何小姐也总算得到了上天垂怜,有了唯一亲人的依靠,格格怎么反倒呢?”
我瞧她尚在懵懂,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想法对她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斟酌自己的顾虑。
“安茜,那宫里和宫外的几位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多少双眼睛在紧盯着这么个时机呢?谁不都争先恐后看咱们爷的笑话呢?不进则退,更何况是这个节骨眼儿上的失利呢?!”
“格格说的有道理。料想咱们爷要想躲过这么些的明枪暗箭可要花多大的心思和周折。”
“正是!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个,顾此失彼啊!这一方占了先机,那一方呢?”
安茜皱眉不解。
“格格指的是?”
“苏州踹匠一案朝廷一旦和平解决,也许就是工部肃整的时候了吧。”
被我一说,安茜倏地睁大了眼睛。
“那咱们爷……可是……格格也曾说过,只要张大人与李大人联姻,便可牵制了四……”
“话是没错,可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这总归只是咱们的试探,是唯一可能和平了结的方法。万一四贝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