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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娘子让过遍地狼藉,十分不快的一脚踢开少宗澄,再次皱了皱眉,忍住鼻腔间充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走到周患的身边。
欠身将周患提在手中,花娘子顾盼四周一眼,看着百余甲士颤颤巍巍的模样,噗嗤一笑。
“今日心情不错,就不杀生了,你们快滚。”
话音未落,花娘子已展开身形,纵跃中退离开无名山谷,动作轻飘地稳稳坐在胭脂马马背之上。
一夹马腹,带着昏过去不知生死的周患,踏尘而去。
在花娘子走后不知多久,百余甲士方才惊魂未定的夺路下山去了。
夜色将至未至时分,这场瓢泼大雨才冲散了横七竖八留在原地的残肢断臂与浑浊血水。
孔太飞与徐烨二人乘着雨一路骑马而来,赶至环山山下时,大雨已然停了。
经历过无数次战阵杀伐而产生的敏锐经验告诉他们,雨水过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战斗的气息。
这里在不久前,发生了一场战斗。
二人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迷惑。
“小十一,既然叶大人故意将这个位置透露给了镇天王,环山的安排布置又已妥帖,只要镇天王能将虚假尸骨抬回府中,下一步的计划也可顺利进行,这里又怎会发生战斗?”
徐烨无法回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是有人和镇天王的人交了手,又确定不是咱们的人,我也着实想不出个中缘由”
“叶大人应当在环山没有多余的安排啊”自言自语着,徐烨二人胡乱猜测一番,越是如此,越是不解。
徐烨拍了拍二哥,“你我加紧一步,快去查看一下,或许有什么发现也未可知。我有预感,叶大人此次的计划似乎又出了些许岔子,可能要重定计划了”
说着,二人加快上山。
当行至无名山谷的万座石碑林前,望见那惊世骇俗的一道剑痕,望见举目尽是疮痍之态,二人再次目光相对,一向喜欢多嘴打岔的孔太飞在此时此刻也是出奇的安静。
根本没有看那座早就预留好的龙洐意尸身陷阱,二人大略合计一下,便原路而返,速度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
一路驱马狂驰,马鞭飞抽,抵至野望城外林间的小院儿时,天光已然接近破晓,院外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见此马车归来,孔徐二人就猜测到卓幼安极有可能被救了回来,均是喜形于色。
碍于天光将亮,楼中人很可能都在享受着这个难得的休息时间。
一旦紫气东来,新的一天再度开始,迎接他们的,又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所以他二人并未进入,只是走到院中,斜倚在木质楼梯上准备小憩一会。
突听二楼门板“吱呀”声响,徐孔抬头,见叶司丞穿戴整齐,面带儒雅微笑的站在门口,向着他们点了点头。
眸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态,根本不用多说也能看出他的疲惫。
这位名誉帝都神探的叶司丞,在救回卓幼安后一夜未眠,还在独自筹谋着接下来的计划。
与虎谋皮,差之一步就是谬之千里。
有时候他的一个小小念头就有可能关乎大周朝局未来的走向,关乎大周正统江山的数百年传承,容不得他有丝毫马虎。
因此,他不敢太多休息。
自那日独自一人出帝都,以伪造的太上相金令和权相阁降诏金信救下周患时起,他与管随卿二人就几乎没有睡过一日好觉。
管随卿或许好些,晚间时分可以浅眠一时,但叶司丞即便是到了夜间,头脑也在飞速的运转之中,没有片刻安歇。
这么久以来,最辛苦的人,无疑是他。
相比管叶二人,姜孤沉这个小皇帝倒显得轻松一些,除了没日没夜的提心吊胆外,有管叶这两个心腹之臣细心谋划在侧,他在夜时也可睡得安稳些。
守护小皇帝多日不敢疏忽的姜补天此时也正在睡梦中,手扶佩剑,睡在小皇帝榻前打地铺。
室内微起鼾声,一派宁静祥和。
跟着卓幼安逃出野望城的王举冯剑冢二人一夜有惊无险,经历丧友丧兄之痛,再加之连夜疲劳,被叶司丞安排在一楼睡下。
军中之人,久日行军,在何等情况下都能迅速镇定下来。
他们知道接下来肯定还有恶仗,如果他二人想要帮上忙,就必定得养精蓄锐,故而此时睡得正熟。
叶司丞一直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手中揉捏着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沧北黑石玉令,兀自盘算着什么,感受着书案上浅淡烛火微光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摇曳,这似乎就是他最舒适的休息方法了。
听到屋外有停马的动静,他才悄无声息的走出室内,轻轻掩上房门。
徐孔跟着叶司丞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大雨后的泥泞中,三人一路来到院外马车上。
手扶了扶马车内上余温未消的火盆,他抬头一看徐孔二人的面色,便知事情有变,不动声色的道。
“你二人面色不畅,怎么了?此去环山,不甚顺利?”
徐烨想要说什么却被孔太飞按住,孔太飞有些紧张先行问道,“叶大人,卓小兄弟,是否”
叶司丞一个点头让孔太飞的心绪迅速安定下来。
“安心,卓小将安然无恙,正在舍内休息。说说吧,环山如何。”
责怪的瞪了自家不分轻重的二哥一眼,徐烨理顺思路,将环山的情况一五一十的汇报清楚。
叶司丞听完过后,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些浅不可闻的变化,手指在马车侧窗前轻轻点了点,手中攥紧的黑石玉令在车内火盆淡淡火苗反射间释放着淡黑色的光华。
“少宗澄,死在了环山?”叶司丞喃喃自语,“这却是意料之外。环山布置,只为试探镇天王之心,如今闹成这般,倒也不算是失手。”
“试探?”徐烨惊疑一声。
“叶大人,我听闻那日战后本要将死命将士的尸身葬在环山,是您半路偶遇,阻止了入土环山,反而将之转埋他处,又苦心布置了一万一千无字碑,以辽人尸身换上沧北军甲再行掩埋”
“还故留龙老哥疑冢,埋下死气不凡的假尸故布疑阵以假代真,如此费尽周折,竟只是为了试探?”
叶司丞眉睫轻动,眼神穿过窗扇,刺透黎明前最黑的夜,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上,神色依然不变。
语音沉稳。
“不错,本丞想要切实的看一看,他镇天王为图帝位,究竟能够做到哪一步。从前只听闻镇天王为人生性残暴,嗜好杀戮,刚愎自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本丞还是低估了他。”
“他,真的好厉害。”叶司丞眼神变了,徐烨竟从中读出了些许凄惶之色。
“以尸相胁这是何等毛骨悚然的手段,在天地上下三千年的历史中,能够做出这样事情的人也不会太多。”
“没想到镇天王真的做得出来,来日若他坐了天下,后果何止不堪设想只怕这大周江山,将再无宁日。”
“大周江山,决不能落在他手。”
低低自语到此处,叶司丞眼神再变,这一次,就连徐烨都读不懂那就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只能顺着叶司丞的眼神所视方向看去。
只见叶司丞所望视线尽头,天光透出东方,朝阳初生。
在天穹大亮的几乎同时,小皇帝推开小楼房门,站在朝阳下伸了个懒腰,一眼看见叶司丞正隔着马车侧窗看他,顿时招了招手。
叶司丞微微施礼,心中却想起了另外一桩事,想起了那日他与管随卿小皇帝三人途径环山,望见一万一千战死将士被一辆辆车马不断拉来。
他当时心中已有出饵试探镇天王之意,见此情形,顿生一计,当即亮出身份,命令来此执行葬尸任务的沧北军士将战死的沧北军卒与龙洐意移地而葬。
同时以辽军战死者更换沧北军甲入土立碑,不至于这群为大周抛头洒血的沧北军卒死后不得安宁。
毕竟这一万一千人安葬之事再如何压低声势,想要没有丝毫声音外传也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沧北军中知道埋尸环山的人不会太少。
而当初他在与周患商量计策时便已预料到在野望城设大宴之际,镇天王会让少宗澄暗入沧北军中安抚群心,顺便试探军情,拉拢军心,因此他当时便与周患议定绑架少宗澄之机。
如此一来,少宗澄被绑缚于军营之中,听不到葬尸的丝毫消息是绝不可能的,既然消息封存不住,那就将计就计。
于是乎,他就故意将葬尸地点以“十里亭,风中碑”这个虚而不实的方式,假意经过军营风声透露到少宗澄耳中。
那么想让镇天王相信就不会太难了
计划如此安排下去大抵不会引发任何的变故,想想也是极好,可当时小皇帝下意识的一句话却让叶司丞深深的记在了脑海之中。
“如此一来太过麻烦了吧,叶卿,以朕来看莫不如只移龙将军一人遗骨便好,戏总归要做的真实一些。取辽人尸骨换甲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更易走漏风声。”
“龙将军护国为民,乃我大周神锐,朕不忍心以他为饵”
“仅一人移葬,岂不是神不知而鬼不觉,更能成试探之机。”
叶司丞当时神色未动,听着小皇帝这一句“龙将军乃大周神锐”的称颂之言,心中分外不快。
嘴角挂着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
“原来陛下看出了臣的试探之意,着实是眼光独到,以陛下之才,臣已经越加无法替陛下筹谋更多了。”
“只是陛下,大周神锐,不止主将一人而已。在军中,当以卒为先,将为后,岂能厚此薄彼,既然选择移葬设饵,便做戏做全套罢。”
类似的话语只能点到为止,即便是已经扶持了小皇帝四年之久的叶司丞也知道,伴君如伴虎,臣不言君过。
若他直言过多,看似是指点教改,实际上却在无形中指责陛下的过错。
为君者,拥天下江山,座下万万民,又有哪个希望被人指责过错,登基不过四年而已的小皇帝也同样如此。
这一点,叶司丞看得清楚,管随卿同样看得清楚。
也正因看得清楚,管随卿才想要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而并非侍候君王的苦差事,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而是君臣之前根本无法言明的利害关系与潜在威胁。
或许现在小皇帝需要依靠他们二人保住大位,但谁又能保证在未来小皇帝长成一代天子之后,不会对从前对他多加指责阻挠的臣子生出祸心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君王侧,更当如此。
小皇帝听了叶司丞的话后,心中微微一动,眼神中闪过一抹被他极力掩饰下去的不快,而后连连点头。
“一切,全凭叶卿处置,朕信你。”
言罢,小皇帝一勒马缰绳,走到了三人的最前方。
那日的叶司丞,看着小皇帝的背影,突感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自后背袭来。
叶司丞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后的管随卿关切问。
“小叶,你怎么了?”
叶司丞摇了摇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是错觉吗。
或许,这才是成大事者。
而我,顾念太过,终究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气魄。
明知只移龙洐意一人起到的效果远超现在,可我偏偏选择的还是自己的本意与正心。
而年纪尚轻的陛下,心性远胜于我
第222章 北固山门,骤出龙影【二合一】()
“叶大人,如今环山试探已结束,不知接下来应该作何安排?”
徐烨看了看望着窗外出神半晌的叶司丞,迟疑良久这才发问道。
叶司丞登时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黑石玉令放在二人眼前摇晃两下,神色肃穆,“到了这枚军令发挥功用的时候了。”
孔太飞一直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而没有出声,此刻听到叶司丞的话语,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叶大人是想要正式和镇天王宣战了?”
徐烨同样面露欣喜之色。
“叶大人,启用这三十万军,倾巢而出,镇天王恐怕再难脱身,一旦我们劫镇天王为质,还怕那云东人胆敢再动不成?”
叶司丞手指在黑石令上摩挲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上一阵青白变化,突又皱了皱眉。
“三十万军不假,可你们想过吗,有多少人可以为战?”
叶司丞语音平淡的侃侃而谈,车帘一挑,管随卿探头从外低身坐了进来。
“依我看,这三十万军,能不动就不动。单说其间有一部分是出自义军,良莠不齐,先前因国难而聚在一处,此时虽然没有离开,选择继续为军卒,但军心未必稳定,真要反手来取镇天王,本公只怕会因此而自乱阵脚。”
“毕竟现在镇天王这只猛虎还未露出獠牙,他名义上还是当朝天子的皇叔公,我们若令其围攻野望城,无疑是在逼着他们与当朝皇族贵胄抗衡,在他们的眼中,这无异于造反。”
孔太飞重重一拍侧壁。
“管公此言差矣!野望城宴上,众目睽睽,这姜昀老狗就敢当众侮辱老七,倾府兵而动,堵截围杀,还不算露出獠牙?莫非我们就受了这等窝囊气而忍气吞声不成?”
徐烨赶忙拦住气势汹汹的二哥,“二哥,你先冷静冷静,听管大人说完再发表意见也不迟。”
孔太飞却越说越是激动,徐烨一时拦的慢了,他一连串话语便已破口而出。
“不说别的,俺老孔保证,在军中军令如山,黑石令所指之下,你就算现在命令俺们沧北军杀入帝都取了那姜硕小子的命,军中儿郎也绝对说不出一个不字!”
“管大人叶大人,休要再多啰嗦,莫不如将这玉令给俺老孔,俺老孔一定把这姜昀老狗生擒在二位驾前”
“住口!”
管随卿大声呵斥一句,急急给出一个眼神递向叶司丞,叶司丞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道。
“二将军想是累了,烦请徐将军将二将军带下去休息吧。”
徐烨一听到孔太飞激动之下竟连“杀入帝都无人会说不”这样的话都说的出口,顿觉不妙。
再看管随卿与叶司丞的眼睛就知,小皇帝八成就在车外不远处听着
无论何时何地,各地地方军权大于天子之权那都绝对是忌讳中的忌讳,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向来都是故事中的童话,难存于现实之间。
若这一枚小小的黑石玉令真的能够叫动数十万守土将士听令杀入帝都,那还要天子何用?
试问,如果天子知道各方将帅随时都有着杀入帝都的实力与权力,那这个天子宝座又有谁能够坐的安稳?
或许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说,可这种话谁能够明明白白的拿到公开场合大声地说出来?
孔太飞激动之下下意识冲口而出的寥寥数语,无疑将天子与地方守将之间最大的禁忌毫无避讳的吐出口来,若小皇帝真在车外听得分明
后果不堪设想。
瞬息之间想明白这一切关节,徐烨施展内气,强行一把按住孔太飞的嘴。
孔太飞支支吾吾,挣扎着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自家弟弟根本不容置疑的眼神,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令他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一定做了错事。
当即闭上了嘴,茫然的被徐烨生拉硬拽着半站起身。
“管大人,叶大人,末将二人就下去歇息了。”
客套一句过后,徐烨松开按住孔太飞的手,示意孔太飞一同走,而后另一手挑开车帘,抬眼正好看见不远处站在一棵老柳下看着这边的小皇帝。
额上几乎瞬间密布了一层汗珠,背后“刷”的一下被冷汗打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孤帝陛下究竟听没听见二哥的话,在陛下的脸上也根本看不出半分的异样,可他就是感觉脸红气喘,心急如焚。
强作镇定的弓着身子,对着少年天子深深一礼。
“陛下。”
小皇帝的神情很轻松,且十分温和。
眼神如同看着两个极为宠信的臂膀般充满着笑意,对眼前二人道。
“二位爱卿一夜辛苦,快快休息去罢,不必多礼。”
徐烨应诺一声,与孔太飞二人尽量保持着步履轻松地缓步离开。
待走入小楼中时,孔太飞惊奇的发现徐烨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如雨下,更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小十一,你这是”
徐烨一瞪眼,有些嗔怪的说了句“二哥,我迟早有天要被你的毛糙性格给害死”,而后躺在室内的床榻上,闭目就睡。
孔太飞搔了搔头皮,尚自不明所以,也觅了张床铺,没心没肺的倒头就睡。
却说小皇帝静静看着二位将军离开,脸上的表情仍然十分温和,缓缓抬眉看了看慢慢爬上天穹的日头,低低吐出了几个字。
“行万里路果真胜过读书万卷,真是好一个军令如山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周患在朦朦胧胧间,感觉一阵腾云驾雾,身子轻飘飘不似自己。
眼皮重逾千斤,用尽所有的气力也无法睁开分毫。
意识始终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根本找不到半点光明与出路。
正自迷茫间,耳畔传来飞鸟起落的声音,猛地将他从迷蒙的黑暗中拉了出来。
他突地睁开眼睛,五感渐渐恢复,对身体的掌控力也渐渐恢复。
身体上黏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糊了一层,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随着他的清醒而轻微的痉挛着,就仿佛经历了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与透支之后所带有的自然反应。
他动不了,哪怕一根头发丝也无法妄动。
唯一能动的,只有一双每次眨动都会如受针扎般剧痛的眼睛。
眼前景象十分模糊,无论如何也无法聚焦在一处。
他想要凝神看清,但觉脑海中出来一种侵入骨髓的剧痛,只要稍稍聚精会神些,带给他的就是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苦难。
嗓子干涸如裂,发不出声音来,否则这位铁打的汉子恐怕已经痛呼了出来。
僵硬的舌根轻轻耸动了一下,他尝试着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却尝到了一股极苦的药味顺着自己的喉管绵延至肺腑。
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