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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倾不清楚为什么陈老道会知道这剑法背后的秘密,但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就知道百年江湖人中所记不虚。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第二剑法应该名为出红袖,乃是孙洗庐为了完全发挥出拟红袖的全部力量所独创的剑法。
陈老道评其为,“手匿红袖中,隐手卷凤,低手腾蛟。探手出袖可碎天辰,收手归袖可断生息。”
如果有人问起,天下间能否有人完全掌控自己的兵刃,完全掌控自己的劲道气息,那孙洗庐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第一人。
人不是仙,所以基本不可能做到在全力施为受阻时能够收得住气力,不外泄,不反噬。
但孙洗庐这一手出红袖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剑道中里程碑般的剑法,他通过对自身剑的绝对熟识,真正做到了以人驭剑。
方才如果不是他及时用此招守住了剑势,已经收了气力收了防备的老人即便实力再强,即便有十条命,也得交代在这一剑之下。
孙洗庐恨恨的地看了负手而立,收起吴钩看来人畜无害的老人。
伸出手指指了指对方的鼻子,张了张嘴又没有说出什么,良久后他才妥协的连连叹气,回眸给了扫雪客一个白眼。
眼中的意思似乎在说:你们两个串通起来欺负老夫
扫雪客无辜的耸了耸肩膀,转开视线望向一边。
周倾忽感眼前消散的雾气又再度聚拢上来,似乎想要灌入自己的体内。
视线受阻,他再也看不到阁外三个身影,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正不知所措间,老人柔和的声音传入周倾的耳中。
“徒儿啊,这雾气乃是探雪城的命脉气运,你昏迷时已有半数入了你的经脉骨骼之中,日后自由助你破境冲关之时。接下来,另一半的雾气也会悉数冲入你的体内,这也是小老儿能为你想到的唯一的补虚之法。”
“能否抓得住,还要看你自己。”
周倾脑子里一片空白,懵懵懂懂的晃了晃头,“补虚,补虚?”
倏然,他反应了过来,一股倔强感自心底直穿入肺腑,令得他剧烈摇头。
“不,师父,我绝不能依靠这种东西来补虚!”
“弟子从未说过,弟子需要什么外物才能够补虚!”
“弟子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啊!”
“啪!”仿佛被人隔空抽了以及狠狠的耳光,又仿佛被一道狠辣的鞭风抽中,周倾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根本不用探手去摸,他知道自己的右脸已经高高的肿了起来。
眼中的倔强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变得更加锐利,直直的盯着看不清前方的迷雾,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咬紧牙关,尽管疼的眼圈泛红,眼泪都下意识的冲荡在眼眶中随时都能够落下来,但他不后悔自己说过什么。
老人的语气在这一瞬间冷若万载寒冰。
“你个逆徒,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探雪气运代表着什么!”
“这是多少人企望而不可及的人间至宝!哪怕一丝一缕都价值举国连城!若没有为师和老窝囊的这层关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能够食古人之慧,饮先人肝血?放屁!”
“小老儿告诉你,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你的未来!今日你可以选择退后,可以选择放弃你眼前的一切,但以后别他娘的在口口声声的说什么‘甲子不登顶,生来枉为人’。”
“一个四虚未补升一重的黄口小儿,也想妄谈登顶,痴人说梦!”
“从古至今多少先贤大才都没有做到过的事情,你凭什么认定自己能做到。你满口梦幻,满脑痴梦,在小老儿眼中,全都不过是东去不反的大江水,过眼云烟,不切实际。
“若你真的还做着登顶的梦,就他娘的乖乖沿着小老儿为你筹谋好的路一直走下去。”
“小老儿保证,若你吸纳了这全部的探雪气运,不出十年,你便可肆意江湖,不出三十年,你便可肆意天下,不出五十年,你定能当世无敌。”
“现在,小老儿再问你一遍,你选是不选!”
周倾此刻只顾满腔冲动倔意,根本就没有在意老人的状态与平素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选!宁死也不!”
“如若我周倾今生注定碌碌平庸,那也只能是天命难违。”
“师父,您是倾儿的师父,徒儿所有的事都可以答应您,唯独此事,是倾儿为人立道之本。倾儿之道,不走他人之道,更不应天之道,唯顺本心,仅此而已!”
“生逢一世,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坚持,人与鸟兽牲畜又有何异!”
第172章 寸气分五山()
周倾的话语远远漾出,回荡在立剑峰顶,仿佛入水的磐石,带起一连串细小的涟漪。
对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是老人被他顶撞得说不出话,亦或是老人对他已经彻底失望。
他知道,老人不会害自己,但是心中的信念犹如一道长城支撑着他无法迈出这一步。
良久良久,他以为他会面对老人的雷霆震怒,会面对老人劈头盖脸的痛骂,可沉寂多时的峰顶却是被孙洗庐的声音所打破。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听那话语,有惋惜,也有叹息。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砸在你老混球的手里了。”孙洗庐给了老人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小娃子,你要是早生一个甲子,老鬼一定把你收作唯一的弟子。”
老人嘿嘿的笑声充斥在周倾的耳畔,“嘿嘿嘿,老孙头儿,你现在收徒也不晚啊。小老儿可不介意与你共教同一个弟子。”
“放屁。我老鬼就算活的再不济,也不可能和你这个老混球收同一个弟子。”
孙洗庐甩开脸,又道:“你煞费苦心的逼老夫出手,不正是为了这一招出红袖吗,好,老夫教给他,仅此一招。”
老人附在孙洗庐的耳边低语道,“嘿嘿嘿,好!一招就够了,不瞒你说,在你那华而不实的许多剑法中,小老儿看得上眼的,也就这一招。”
孙洗庐强忍住一脚将老人踹下峰崖的冲动,气哼哼的闭上了嘴,生怕再多说两句,就要被对方活活气死。
扫雪客轻飘飘的投来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那倾儿的四虚”
“不补了。”老人目光灼灼,直直看向扫雪客的眼底,“小老儿的弟子,没有补虚,也一样跨的过那一关!”
扫雪客审视老人良久,以他这么多年独立人间顶峰的眼力,分明能够从老人那亮闪闪的眸光中看出另外一层意思。
如果眼神会说话,那么老人定是在说:小老儿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靠你的气运助弟子补虚。
一个恍惚之间,老人收回了目光,扫雪客觉得是自己理解错了。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未补四虚的人能够走上顶峰,无尽的历史长河无数的前人先贤都验证了这一不变的观点。
即便是老人,也不会例外吧。
以他对老人的了解,老人绝对不会拿弟子的前程开玩笑。
老人也应该知道眼前的探雪气运补虚已是周倾唯一的补虚机会,一旦错过,可能此生都与至强无缘。
或许周倾坚持己身、不变己道的准则令他都忍不住有些刮目相看,或许周倾身上所拥有的一腔正气是古往今来许多大才身上都不曾拥有的,但这都无法湮灭周倾四虚未补的事实。
为什么老人选择了向弟子妥协?
是真的被弟子言语所激而束手无策了?
不。
这个老家伙的心里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
扫雪客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这个相交了一生之久的忘年莫逆的好友了。
在对方眉梢眼角都悬挂着的老态中,他竟再也看不出任何一丝颓然死气,反而带着令人无法看穿的叵测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感。
一如他多年前在冰池海岸独自一人挡下了江湖中二十六位顶尖高手的合击。
一如他坚守一生也未变过的剑心。
一如他表面慵懒不问世事,实则暗中为这个气数将尽的大周不遗余力的续命。
更如他当年步行千里,背回挚友尸身时的眼神。
是倾儿,让他恢复了生机。
还记得上一次见他时,死气沉沉的眼神,殊甚不堪的形容。
可如今,却气焰腾腾,不见丝毫濒死之色。
这在扫雪客看来无异于一个奇迹,是倾儿创造了这个奇迹吗?
那他能否再创下另一个奇迹,一个攀上顶峰的奇迹呢!
身在阁中的周倾痴痴地呆立片刻,他不傻,相反的,他还十分聪颖,刹那便想明白了老人方才一番话的用意。
那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否有着一颗坚定的心!
刚要再开口,忽的看见远处老人冲他一笑。
白雾蓦地挡住视野,形成旋涡之状的雾气又一次旋绕而出,如紧列星空的片片星云潮涌而入,裹挟起周倾的身子。
眼前一花,周倾只觉生如一叶扁舟坠入波澜不息的海波中,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耳鼻口中再度灌入的勃勃白雾冲散了他的意识,半句话也说不出就昏倒原地,不省人事。
见弟子昏厥过去,老人和扫雪客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一下又同时散去。
老人呆望被雾气充盈的立剑阁,不再开口。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这一年这一日这一时,在天南的最顶端,三个脚踏一步江湖都要震动的老家伙静默的站立着,只为等待着雾去霜绝之时。
雾气每被吸收一分,扫雪客脸上的红晕便会浅淡一分,待到最后,化为一抹带着凄惶的惨笑。
“疏离为人,最厌赌,但事到如今,我竟不得不用探雪城的命运来赌这群孩子的未来,着实可笑。。。”
老人目不斜视,他理解扫雪客心中的酸楚,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剩下了这一条路。
“你赌的,可是整个天下,这次,稳赚不赔的,嘿嘿嘿。”
老人露出招牌笑容,嘴角轻轻挑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神秘。
孙洗庐在一侧保持淡然,只是眼角忍不住动了动,不带喜悲的脸上难得多了些神采。
他明白自己正在见证着什么。
“你这徒儿,会是五寸气么?”孙洗庐忍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当五寸气是萝卜白菜吗?”老人反讽一句,笑呵呵的转向孙洗庐,“不过这群孩子中,会有一个的。”
孙洗庐四下望了望,“真有?”
正在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时,眼前乍然生出异象。
雾气似乎已被吸收殆尽,最后的最后回光返照般绽放出一缕白光,上抵天穹,下顺黄土。
孙洗庐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白光,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扫雪客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抬眼前方。
唯有老人背过身去,提起酒囊慢饮一口,他并不在意弟子所在的立剑阁,反而遥望仗剑峰。
一双稍带混沌的眸子中,闪出些许精光。
立剑阁当先生出异象,犹如点燃了炮火的引线似的,其余四峰紧随其后爆发震撼白光。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五。
五道白光似五把劈天的神刃被突然拔掉了剑鞘,露出了锋锐,阵阵寒潮混杂着雪意的风吹过全城。
常年萦绕在五峰上的云雾被抽丝剥茧层层吹散,将其本来面貌展现在举世之下。
只可惜,极少有人亲眼见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四道灿金色裂纹倏然爬上了立剑阁中绽放的白光,根本无需细数,扫雪客和孙洗庐同时低吟一句。
“四寸气,人生帝相。”
二人辨清前物后再将视线落到其余诸峰。
挺剑峰上,重剑峰上,竖剑峰上,清一色的三道金纹宣告着其阁中人所负气运命理。
“三寸气,王侯贵相。”
仅剩的仗剑峰,却迟迟未有反应。
待得四峰白光淡去,金纹烟消之际,仗剑峰依然未见金纹诞生。
“莫非昀歌。。。。。。”扫雪客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代之以低低的惊呼。
一代行剑大家孙洗庐的脸上也出现了没有丝毫做伪的震惊。
喃喃道,“竟真的是,五寸气。。。。。。天合之相!未曾想到老鬼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如此神迹!”
在那仗剑峰顶绽放的白光中,赫然爬上了五道亮金如天阳的金纹!
整整五道。
五寸气。
人间的第二个五寸气。
第173章 噩耗来时()
孙洗庐眼神沉凝的盯着那五道疤痕般镂刻在白光上的金纹,良久才回过神来,再抬眼时,白光却消失了在天穹之中,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五寸之气。
孙洗庐揉了揉眼睛,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些不确定的问,“那是真的?”
“若你的眼睛都能看错,这方天地只怕也存在不了多久了“老人反道。
孙洗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还有第二个?”
“是啊。”扫雪客微微蹙眉,适时道。
“而今天下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之难呢”孙洗庐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令在场两位顶尖强者都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像是回复又像是自言自语的道,“天下大势,注定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扫雪客下意识浅笑一下,“很好的心理安慰。”
孙洗庐没好气的戕了一句,“你可见过天下合于两人之手?古语所云,一山不容二虎,绝非无理。”
老人认可的点头道:“二虎相争则必有一伤,两个五寸气相争,伤的则是无辜百姓天下子民。”
“老仙儿,孙老,我辈的时代已然成为过去,现一时代,有这几个好孩子,我们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扫雪客笑着说,只是眉梢眼底悄然浮上些许属于落寞的阴沉。
峰顶一片默然,三人同时闭口,静静地将眼神留恋在五寸气消散的那一片天空。
正此时,扫雪客眼睫一动,耳廓轻轻一颤,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之声,稍稍抬眉。
果看到天穹一侧飞来一圆融融的黄点,起先仅有蚊虫足腿大小,而后渐至婴儿拳头大小。
遥遥看来,娇小柔弱,十分可人,仿佛一阵雪风便能将之吹落将之冻僵。
老人和孙洗庐耳力一般极聪,几乎同时向那飞速驰来的黄门雀看去。
扫雪客伸出手去,让毛茸茸的小肉团钻入自己掌心,食指探去,发现黄门小雀的足上竟然足足系有三枚小竹筒。
他心中轻轻咦了一声,摘下竹筒,放飞雀儿。
指缝一捻,竹筒碎做粉末随风烟散,三张米珠大小的细小纸笺跃然眼前。
下一瞬,扫雪客悠悠呼出一口气,侧头看了老人一眼,低沉着声音道。
“寒汕那边,遇着一些麻烦,沂叔还须留些时日,暂时不回探雪了。”
老人点点头,孙洗庐知道自己插不上话,静立不语。
却听扫雪客继续道,“小皇帝和管叶二人入了昶州,花娘子也入了昶州。”
“花娘子?哪个花娘子?”老人嘿嘿一笑,问。
扫雪客轻轻咳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隐晦的难色,“是映如的三妹,名浮烟的。”
“映如丫头的妹妹?那岂不是和早时那个遮天门的老二”
“柳儿削发前生有三个女儿映如嫁了阿城,浮烟和筱幕在遮天门之祸后流落出海。”
“哦那两个丫头能活下来,想是老窝囊你又在暗中援手了吧”老人摇头晃脑一阵,“现在人家养精蓄锐一番,又来触你的眉头,嘿嘿嘿,老窝囊,你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无怪她们,只怪殊离当日愧对柳儿。”
“她为何会在昶州莫非”老人话到一半,突然止住,看了看孙洗庐,忽又想起了一些什么。
他虽然对于扫雪客当年的风流韵事深感兴趣,但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探讨这些往事之时,问:“这仅是两道消息,那第三道消息,讲的是什么?”
“这第三道消息,才是最让殊离为难的一桩。”
“哦?却是为何?”
扫雪客低低又说了两句什么,老人和孙洗庐的脸色登时一紫。
老人牙关暗暗咬了咬,吐出一口浊气。“确实为难,那秋姓孩童,还是一个小娃儿,如何经得起这般巨变”
孙洗庐忽然问道:“秋小子也?”
扫雪客知他问的是箭神秋靖,有些为难。
“这个,现在不好说,只知立誓山庄已毁于一旦至于那千余口人究竟还能有几人幸免于难不能妄加论断。”扫雪客皱眉想了想。
“此事,还是待气运散尽后,殊离亲上竖剑峰告知承浩罢。”
老人有意无意的看了眼竖剑峰方向,道:“生逢乱世剧变,祸兮亦福兮,难说,难说啊。”
孙洗庐最看不惯老人这幅自诩高深莫测的模样,“老混球,你道的什么鬼话?一介幼子全族被灭,何来福说?”
老人有些勉强的露出黄牙笑了笑,“小老儿可从未算错过,前次我看那小娃子的面相,他命中有此一丧亲劫,但劫数过后,却有另一鸾凤劫。”
“鸾凤劫?这是何意?”
老人指了指竖剑峰,“小老儿敢说,不出三日,教那悬于其上的三寸气,升至四寸。”
“什么?”这一次,不仅是孙洗庐楞了一下,就连扫雪客都没有听明。
“老仙儿,你所言是说,承浩这孩子,有为帝之命?“
“天合天合,合一之手。二五同出,相逢相错。三帝之世,必得一争。一山现时,道灭冰消。二山举时,剑断雪摧。三山出时,天下一统。若有一统日,必有登鸾人!”
老人没有回答扫雪客的问题,反而是摇头晃脑的迈开步子,向着山下走去,口中胡乱念念有词,在场二人均是不解其意。
远闻其声,似是唱着一段十分喜欢的小曲儿,哼哼唧唧乐此不疲。
不一会的功夫,他便遁入了飞雪浅雾之中,不见踪影。
空山高峰,不胜寒处,仅余两剑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人知道,今时今日的此时此刻,老人看似疯癫的三言两语,却道尽了如今天下全部的因果轮回。
更没有人知道,原来世间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