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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葵纹,本多忠胜!
地榆雀纹,柳生宗严!
二头立波纹,斋藤道三!
藤巴纹,黑田长征!
最后是祗园守纹。
西国无双,立花宗茂!
……
大同江冰流湍急,江上漂流的晶莹冰块之间相互碰撞,叮咚作响,一只消瘦却有力的手臂扬出江面,水花四溅。
黑田和尚越出水面,一道鲜红色的狰狞疤痕贯穿他的脸庞直到耳后,破烂的僧袍上是化不开的血迹。
他嘴里咬着一尾活鱼,双臂扒住岸上的泥土,贪婪地吮吸着鱼血和鱼汁,小腿上抓着一截断臂,惨白色的手指几乎陷进和尚的肉里,即使被砍断,也依旧不肯放手。
断臂上裹着青色虎头兽吞护臂。
好一会儿,黑田吐出干瘪的鲜鱼,不受控制地放声长笑起来,笑声穿透长野,头上的乌云汇聚得越发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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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天只一算 三()
夜色中大雨滂沱,李如松恨得直咬牙。
骆尚志的神机营,吴唯忠的蓟镇兵,乃至祖承训手下的辽东镇部队,此刻已经在大同江前汇合,数千明军呈网状搜罗,捕杀残余倭兵,李如松老于兵事,只粗略计算,大同江截杀前后消灭倭寇超过六千人,加上之前在平壤的消灭的大几千人,丰臣秀吉第一军团已经名存实亡。而明军的损伤不过三千余,这还大多是之前攻城战中的伤亡。
“即使追不上小西,此战也算打出了我天朝的声势。”
李如松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右军那名叫李阎的总旗官所说的倭寇援军,打探到了没有?”
“前后派了七拨斥候,还没有回信。”
有人恭谨地说。
军中多传李如松用兵老辣,时之名将,可将军没有说出来的,平壤一战过后,京都的神机营,以及蓟镇和保定的卫所部队,才真正对这位山西的总兵大人心服口服。
“吴老将军,你那里有消息么?”
吴唯忠摇了摇头,笑称:“除非倭寇会飞,否则绝无可能。”
李如松点点头,但还是叹了口气:“朝鲜境内多山,夜雨下道路湿滑,我等带着大量火器战械被雨水打湿,实在不宜追击,鹤言若是追不上小西,也是那倭酋命不该绝。”
“说起来,鹤言带着四千骑兵去追小西,此刻却没有半个人回来报信么?”
一边的李如柏问道。
“我手下那姓李的总旗官也没有回来,他带着那几只朝鲜本土的野神可是所向睥睨啊。”
祖承训也抢了一句。
“雨中行军,这也难免……”
“等等。”
骆尚志刚一搭话,李如松忽然打断了他。
”你说七拨斥候,没有一拨回信?“
李如松虎目凝视着刚才说话的小校
“是。”
李如松沉吟了好一会儿,把手臂按在案上,这才开口:“既然大雨下追不得小西,也不必等了,大军即刻开拔,先回平壤。”
营中众人还没来得及询问,营外忽然骚乱起来,惊怒的呐喊,痛苦的呻吟,慌乱的叫嚷,都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好像一碗凉水泼到滚油当中,一股脑炸开似的感觉。
祖承训掀开营帘,大声怒骂:“谁他奶……”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受激似的拔出长刀,却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惊惧的东西。
营帐前,是个眼神冷峻,身穿皮夹克,长发飘舞的女人。
她浑身上下被浸透,连串儿的雨水顺着她洁白的下巴滴淌,后背背着一名穿着厚重山纹铠甲的男子,男人嘴唇苍白,双眼紧闭,鲜血顺着手背滴滴答答流了下来,他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手榴弹弹片,背上模糊血洞触目惊心。
“先救总旗大人!先救总旗大人!”
刁瞎眼干哑着嗓子,他皲裂的手掌抓着一名医师的脖领子,因为情绪激动,胸前和脖子上几处伤口不断流血。
王生默默不语,他手里抓着一只短箭,太阳穴疼得不断抽动,因为这只短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他的左眼。
牛头旃檀低垂着脑袋坐在一边,身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和箭矢数也数不清。
九翅苏都一边翅膀被生生割断,凄厉的血痕从肩膀穿过胸脯直到大腿根部。此刻躺在满身伤痕的金岩蛙的背上,双眼无神。
邓天雄战死。
“怎么回事?“
李如松走出人群,大声问道。
王生咽了口唾沫刚要说话。
忽然有残骑奔来,满身血污的骑兵马蹄杂乱,为首一人跌落在李如松面前。
“提督大人,我军左翼有大批倭军袭来,插着宇喜多秀家和小早川隆景的家旗。不下八千人。后方有福岛正则,毛利辉元领六千余人也正在逼近。”
“哪里来的?”
吴唯忠大声喝骂,忍不住前踏一步。
“除此之外……”
那骑手声音哽咽:“沈鹤言将军与小西残部绞杀一团,不幸战死。”
“你说谁?”
李如柏双目发红,眼睛几乎抵在那骑手面前。
“子贞!”
李如松咆哮一声,打断了悲愤的胞弟。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不免阵上亡。”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李如松双眼紧紧盯着王生的脸,他有种预感,这个年轻士兵带来的消息可能更加糟糕。
“你部如何?”
”我等追击小西之时……”王生喘着粗气,“忽遇大股倭军,由第三军指挥官黑田长政带队,包括德川家本多忠胜部,柳生宗严长子柳生昌部,上衫景胜部,立花宗茂部,五姓联军至少万余人马。”
王生每说一个名字,众人的脸色便黑一分。直到最后万余人马四字一出,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摇头,骆尚志更是神色数变,喃喃道:“这绝非兵术……”
李如松面沉似水,平静地对王生说道:
“辛苦你们了,能平安回来,已属不易。”
“提督大人……”
王生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看到李如松挥手,又一时语塞。
李如松拍了拍王生的肩膀,转身想要回营,他看得出王生还有话说,只是此刻情势危如累卵,他没心思听下去了。
“喂。”
余束只轻轻一声却分外入耳,便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一颗圆溜溜的人头被余束丢在地上,滚了两滚。
余束食指指了指王生,又换大拇指指向后背。
“小西行长的人头,他们摘回来了。”
那颗人头滚在地上,暴雨冲刷之下的双眼圆睁,满是不甘,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的人最终溺死。月代头,黑白发,正是小西行长。
“你们不是遭遇大军强袭么?怎么还……”
李如松眉毛一挑。
“辽东镇总旗李阎及其部……”
余束平淡地打断了李如松的质问。
“突入敌群,强冲至五姓联军前不足百米,枪挑第一军指挥小西行长,汉剑斩其头颅,而后乱战,其部死伤甚巨。”
她转过身子,面对满身伤疲,有人甚至重伤垂死的李阎部队。
一字一顿,让所有人眉毛惊讶的挑起。议论声音不断。
“五姓联军方面,赤备军死尽,第三军指挥黑田长政战死,上杉景胜弃马逃离战阵,战将立花宗茂轻伤,战将柳生昌被李阎部下邓天雄砍断右臂,李阎本人与本多忠胜对马骑打,两合间生铁枪被毁,受重伤,以火雷搏命,本多被正面击中,生死不知。王凉部骑兵断后,全军覆没。”
余束虚着眼睛打量着李如松。
“提督大人,如今我等腹背受敌,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如何决断,就看您的了。”
雷声猛然大作,营中人一片默然。
“啊~”
余束背上的李阎在弥留间一声痛嘶,眼前有手下袍泽尸首分离,血肉横飞的画面。心中绞痛如捣。牙齿咬碎似的杀气腾腾。
“蜻,蜓,切!”
第三十六章 天只一算 四()
李如松此次出城追击,一共带了不到一万人,算上之前的折损,此刻还有七千人出头,战车,火铳,大炮一应俱全。x23u更新最快
而援军方面,德川,上杉,黑田,宇喜多,毛利,柳生,立花,丰臣秀吉九个军团的精锐几乎尽出,近两万人马鬼神一般,几乎不可思议地出现在平壤!
李如松当机立断,趁倭寇援军尚未合围,趁着黑夜暴雨,派人快马从包围圈的缺口冲了出去。向平壤方向求援。
李如松没有试图朝大同江方向突围,而是远离平原,依托山势迎敌,四面排下拦马桩子和鹿角箭刺。百余辆偏厢车环结成阵,包着铁皮的木板留有射击孔,后面埋伏火枪手。车上载佛郎机火炮数门。只是大雨一泡,火铳和大炮都用不得,唯有藤牌耸立,刀弓高扬,严阵以待。
最先迎来的是宇喜多家的步兵方阵。
“弦!”
骆尚志高声呼喊,明军弓弦拉满,一张张牛角硬弓像是蓄满水的水闸。
“望!”
袖子和皮革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箭矢寒光四射。
“灭!”
山洪爆发,万鸟归林,不知道多少倭人就此倒在血泊当中。
倭寇大多是使用轻型竹弓,而明军早早装备了需要铁指环辅助的铁胎弓,柘木弓。射程高了一大截子。所以一上来就吃了大亏。
铁甲车高墙似地堵在倭寇眼前,突出的长枪和飞射的箭矢疯狂吞噬着秀吉军团的士兵的生命,
后方的倭寇快速铺展开,朝明军两翼扑击而来,无论步骑都攻势凶猛,迅速填补阵亡士兵的空缺,
“拉车阵,上马跟我我冲!”
骆尚志一嗓子吼出来,千余骑兵鱼贯出阵,舍生忘死,尖刀一般朝因为展阵而变得稀薄的倭寇队伍而去……
这场恶战一直杀到天色大亮,滂沱暴雨已经歇住,泥水和血水模糊了整个战场。
而丰臣秀吉军团的大头,黑田长政指挥,集合着五家精锐的联军这才姗姗来迟。
宇喜多秀家脸色阴沉,正要指责联军延误战机,使得自己损失大批人马,缺发现营中人人缟素。气氛压抑。
号称战上无伤的本多胸前裹着绷带,柳生昌右臂不翼而飞,
黑田长政不见了,只有跟随小西守平壤的黑田长政胞弟,僧人念圆满坐在黑田原本的位置。但原本俊秀的念圆满的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丑陋疤痕,身上伤势也不轻。
宇喜多秀家舔了一下嘴唇:
“这……这是怎么回事?”
……
“宋应昌!我告诉你!你这是目无王上!”
易羽声嘶力竭,两名膀大腰圆的侍卫拉扯着他,身后的十绝幡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挣扎间冠巾落地,表情惊恐而气愤。
宋应昌双眼眯紧,冷然道:“吩咐下去,稽核监军大人自觉时局艰难,三军击鼓吹号之时,愿以钦差身份代皇上身临战阵,一日不冲围救出提督,监军大人一日不下前线,随军天师道所有法师亦然。”
“我是圣上钦点督军。你没资格这么做!这是公报私仇!以权谋私!我要撞景阳钟,敲登闻鼓,我要向陛下……”
宋应昌盯着易羽。忽然躬身一拜。
“倭人若真有妖术,高功法师身在阵前一刻,便少伤损一条我儿郎性命,老夫代城中三万将士,谢过法师高义了。”
“你这老贼!你这老贼!我跟你没完。”
宋应昌眼眉低垂:”此战过后,你我若有命在,老夫这一身前程性命,便舍给你天师道又如何?”
直到易羽被拉远,宋应昌才吐出一口浊气,猛地把茶杯扔了出去,指着杨元的鼻子大骂:“朝中素有耳闻!你家李子茂为人狂妄刚愎!我本以为那是谣言!没想到!没想到!”
杨元低头不语。
宋应昌气得胡须眉毛乱抖,满腹恼火无处宣泄。
我何尝不知倭寇突袭有蹊跷?可我明明派了人马告诉你,三思!三思!你李如松当没听见?
论起来,我这位备倭经略才是这次明军入朝的一把手,若是明令撤军,你李如松不听便是抗命!
我是念及术业专攻,这才放权给你,连撤军也是用的委婉的劝谏语气,结果呢?
你告诉我连同主帅及一干大将,八千人被两万倭寇围住了?
“经略大人,无论如何,我们得先把提督大人救出来再说。”
杨元硬着头皮,拱手说道。
“你来安排。”
宋应昌恼归恼,却不会越俎代庖。
“具体出战事宜你们来定,我手下宣府不会干预。”
年近半百,却依然脾气暴烈的宋应昌语气缓慢却坚定。
“大战之时,我同易高功一齐赴前线,为诸位擂鼓。”
……
粘腻的血把衣服和皮肤糊在一起,嗓子眼里好像被塞进一块火炭,带着咸腥味道的热气充斥口鼻,眼前是金红混杂的星星乱晃,脑子里轰隆轰隆响成一片。哭嚎和怒吼挟裹着一股子滚烫的血迎面喷溅而来!
“嘶~”
床上的李阎身体倏地颤抖了一下,五指死死卡住被单。
浓郁的化不开血色过后,无数的被拉扯的光影乱晃,潮水一般地涌来。
在黑夜中碾压而来,旌旗招展,刀山枪海的倭军,还有戴鹿角头盔,脸膛发红的的倭将的当头一枪。
千疮百孔,浑身布满刀痕的牛头旃檀;血羽一地,半边翅膀被柳生昌切断的九翅苏都;更多的,一张又一张的脸庞被血染红。被数杆长枪先后穿胸而过的明军队伍;抽刀断后,用血肉拦住五姓联军的请王凉部千余马兵;重伤跌落马匹,淹没在倭寇铁蹄之下的邓天雄……
“撕拉~”
床单被撕开好大一个口子,棉絮抖落。
李阎猛地睁开双眼,白色的眼仁密密麻麻全是红丝。
“宰了你们,老子一定宰了你们。”
……
“老金岩,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李总旗要是死了,咱们大伙不能白忙活。”
“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这女人屁股不正,我不与你争。旃檀你怎么说。”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牛头你的意思是等总旗大人死了再打小九九?”
“你这婆娘怎么逮谁咬谁?”
“要我说……”
“说你……”
宽阔的营地上,平时各自为战的朝鲜野神吵作一团,但是大多态度悲观,只有九翅苏都带着锯嘴葫芦似的良那三兄弟舌战群妖。
余束双手枕在脑后歇息,实在听得烦了。
“都闭嘴。”
一时间雅雀无声,明人对于鬼神之类没有太敏锐的感觉,可这些人却是以此为生的。
好一会儿,金岩蛙才嘀咕一声
“我也是为大伙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帐帘一掀,李阎走了出来,神色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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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不能输的战争()
李阎眼窝凹陷,嘴唇干裂,看上去非常憔悴,唯有眸里冷森森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总旗大人~”
“总旗大人~”
大伙精神一震,有个每战必先的的主心骨在,心里总是踏实一些的。
“眼下情况如何?”
“我们被围住了,丰臣秀吉方面组织了几次进攻,都被提督大人打了回去。”
李阎一仰脸,天还没黑,可东边已经看得见嫩白色的月牙。
“我睡了快一天?”
“对。”
“势不可久,倭寇耐心不多了。”
李阎左右四顾,场上的军伍,乃至那些诡异的妖物野神,也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
见没人说活,他嗓音沙哑地说:“大伙都是共过生死的弟兄,没什么话说不开……”
蓦地,他眉头一拧,语气忽然凶恶起来:“所以我把丑话说前头,眼下我们是一根绳子的蚂蚱,仗打输了谁也跑不了。就是真上了战场,倭寇的刀也是先砍在我的脑袋上,谁他妈暗地里说风凉话,使绊子,一律军法处置。”
金岩蛙摊了摊手:“总旗大人,老头子我可委屈……”
李阎摆摆手:“老金岩你不用说,打仗的时候你跟牛头旃檀冲在前头,我看在眼里,刚才那话不是针对你。”
金岩蛙吧唧吧唧嘴,没再说话,李阎的回应看起来粗暴蛮横,金岩蛙的心头却踏实了很多。
仗打到这里,想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它只是害怕明国过后拆桥,或者把它们这一票人当成弃子,甩手就扔。如果这时候明人口若悬河,这只活了近千年的金岩青蛙恐怕真得考虑考虑趁乱逃走,白忙一场,也比送命要好得多。
李阎走近王生,眼前的少年神色激动,只是一只眼睛被纱布包裹,看的李阎心里又压抑了几分。
他锤了锤王生的胸口,没有说话。
李阎看向余束。
那场雨夜恶战最后,余束背着李阎,带着一干人撤了回来。留下王凉等人断后,可自始至终,她并没有出手。
“聊聊?”
女人起身,黑色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分外清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
“我得谢谢你背我回来。”
李阎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淡紫色人参,用两根手指捻着。
“直接点,我不喜欢绕弯子。”
“很直接了,我收拢这些妖物过程太仓促,没有你,恐怕在我昏死过去之后,它们就作鸟兽散了……”
余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我杀了小西行长,阎浮已经提示我完成了最关键部分,可以回归,我拒绝了。但是无论如何,这次阎浮事件已经到了尾声,有些事情,我不吐不快。”
李阎攥了攥拳头。
“这是我第二次阎浮事件,比第一次难很多。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