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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始至终,她都没有被别人认出来,直到后来祁黛双看到一张留言条,才知道明昭公主竟然亲自来过。
而李曜前脚刚回到宗圣观,就收到了钟馗和吕道济联名写给她的一封信,说他们抵达敦煌后,受到了当地文武官员和各大氏族的隆重欢迎,只是刚入住明华观的时候,他们出于谨慎,并没有立刻采纳李曜的提议来传授经义,结果很快出现了所谓的“水土不服”现象,每天前来听讲的人很多,但有意入道者却寥寥无几。
为解决这个窘况,二人经过一番仔细琢磨和讨论,决定尝试采用李曜手札里面最为他们认可的两种办法来进行传教。
第一种办法是简化教义,把繁琐复杂的义理全部进行缩改,并减少原来门类众多的斋醮科仪。
对此,李曜在手札中特意作了相应的解释。
她认为信仰源于恐惧,恐惧源于未知,而无知正是一种容易产生未知的思想状态。
这个时代,大部分百姓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理解能力极其有限,可以说是无知的群体。
换而言之,只有尽量降低知识门槛,才会有更多的人接受道教的教义。
至于第二种办法,便是学习佛教的通俗化,将晦涩难懂的经书内容改编为浅显平易的“变文”。
按照当地的习俗,讲变文需要连说带唱,所以这种工作通常是由地位不高的僧人来担任,对于拥有法师头衔的吕道济和钟馗来说,实在有些纡尊降贵。
不过好在刺史张护是个精明人,钟馗、吕道济在他面前提起这个想法的第二天,就有两个自称擅长编撰和俗讲变文的人请求拜入玄门。
于是,钟馗和吕道济重新制定的讲经方式,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广大士庶百姓的普遍欢迎,其中尤以改编自《逍遥游》的寓言故事最受人追捧。
结果不到一个月,两人就招收到了上百名弟子,俗家信众更是数以千计。
李曜看完这封字里行间透露着振奋之情的书信,不禁轻轻一叹:“看来只有我亲自出马,才能把道教传向全世界了。”
李曜从来不相信神佛,但不代表她不懂得如何成为一名神棍,她只是不屑建立“太平道”、“白莲教”那种全靠装神弄鬼和耍小把戏欺骗愚昧民众的宗教组织。
因为人多未必能办好事,一个教派若没有严密的逻辑思想体系,生存能力再强,受众再广泛,也成不了大气候。
道教则不然,虽然存在很多缺陷,却融汇了整个华夏文明的文化体系。
道家的哲学思想,同时也是华夏文明的根底,所以李曜将来想要做的事情,不仅是让道教成为拥有人口基数不亚于世界三大教的宗教,还要将华夏文化传扬到全世界。
但钟馗和吕道济两人显然不敢采用她摆在首位的建议,即是消除从古至今严重制约道教发展的一个最致命的缺点——森严的门派界限。
道教内部长期形成的派别观念,让道众们变成了各不统属的团体,形同一盘散沙,如果不能制定统一的教义,根本无法打破这个屏障。
在李曜心目中,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建立一个宗教联盟,先把其他道派吸引进来,然后再对其慢慢吞并,直至所有的联盟成员彻底融合为一个真正的整体。
而在对外传播方面,李曜更不会排斥使用非常手段。
在特定的情况下,面对某些不肯友好对待道教徒的群体,她也会积极学习天方教和基督教,以武力征服的方式进行传教。
另外,她还认为应该汲取佛教后来在西域迅速衰败的教训,严禁大兴土木营造那些劳民伤财的大型建筑和雕像,更不准教徒利用宗教的名义盘剥和搜刮信众的财物。
只不过,她若想轻松实现上述一切,还需要尽量摆脱李唐皇室的争斗才行……
岁末一个清冷的早晨,太子李建成领着一个豆蔻少女来到了明园的大门前,微笑着道:“永宁,待会儿见到你姑母,可千万莫要表现得太惊讶喔。”
第277章 永宁郡主()
当朝太子上门拜访,明园的几个门僮岂敢怠慢,不等太子车驾停稳,立刻有人奔入园中报信,李建成在门口站了片刻,李曜便闻讯迎了出来,长揖道:“长兄亲临敝府,明昭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明昭多礼了。”
李建成虚扶李曜起身,随后向她介绍自己身边的少女:“这是我的长女‘永宁’,明昭作为她的姑母,亦可唤她的小字‘阿离’。”
李建成说完,这才发现自家女儿正微微张着小嘴,一双点漆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李曜,小脸上尽是难以掩藏的惊奇之色。
忽然听得父亲一声轻咳,永宁郡主醒觉自己忘了礼节,忙不迭地上前两步,在李曜面前盈盈一拜:“姑母万福金安。”
李曜微笑点了点头,待永宁郡主站起身来,认真地打量了一眼,见这个小姑娘生得容颜秀丽,肌肤如玉,举手投足,端庄大气又不失活泼灵动,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了一声:“这李建成教养女儿还真有一手!”
“天寒气冷,长兄、永宁,快请随我入内吧。”
李曜将李建成父女一路寒暄着领进了白玉楼内的一间雅室,随后唤来柴哲威和柴令武两兄弟,又是一番见礼之后,两方分宾主落座,茴儿、薰儿、蓉娘等人给李建成父女奉上热汤和糕点,点燃室内的两个铜炭盆,洒了香料的炭火顿使满室如春。
李建成吃了几口热食,优雅地拭去额角的细汗,开口道:“我听说明昭这一年在终南山刻苦修行,道家五术又精进了许多,尤其是你和令师尊共同炼制的几种丹药,太医署的人都说药效奇佳,治好了许多宫人的病症,连贵妃她们也都夸你是个真正得道的高人。”
李曜恬淡一笑:“长兄谬赞了,那些丹药主要出于师父之手,明昭不过是略懂微末技能,给师父打打杂而已。”
李建成摆了摆手:“为兄也不瞒你,巢元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虽然不热衷炼制仙丹,但对寻常的药理却研究极深,甚至连他都表示自叹弗如啊。”
在宗圣观静修期间,李曜把许多后世口碑不错的中医药方整理成了《明真医方》一书,并无偿献给朝廷,以作太医署诊治参考之用。
这时的太医署并不只是专门服务于皇室的医疗保健机构,同时还是世界上第一所医学院。
太医署令巢元方认真研读了《明真医方》之后,拿掖庭内生病的犯罪家属做起了临床实验,发现书中诸多药方的治愈率果然要比他们的提升了不少。
于是巢元方与其他太医经过一番商议,将《明真医方》列入了太医署医科的必修教材。
而李曜对此自是非常清楚,但在太子面前,她可不想显露太多锋芒,摆出安闲容与的神情,云淡风轻地道:“巢太医的评价实在过高了,明昭只是收集了些许古方,至于其中的药理,怎会有他们这些名医了解得更透彻呢?”
“明昭过谦了。”
李建成儒雅地笑了笑,随即朝永宁郡主递了个眼色,永宁郡主立时起身离席,一撩裙裾,徐徐跪倒在李曜座前:“侄女李朝云愿作道人,恳请姑母收为弟子。”
李曜心中颇感意外,不禁瞪着一双纳罕的眸子看向李建成:“长兄,你们这是……”
李建成怜爱地看了眼永宁郡主,解释道:“永宁一生下来就患有顽症,发作时会突然晕倒,浑身痉挛,后来经过多次诊断,此病被确认为‘风疾’,自本朝建立以来,永宁的病情便交由御医们来治疗,但他们皆称风疾为不治之症,说她最多只能活到十五岁。”
李曜了然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所谓的“风疾”正是李唐皇族的遗传病。
史书上明确记载,前后有七位唐朝皇帝因患此症而不治身亡,其中就包括了李渊、李世民、李治祖孙三代,可以说严重影响了大唐的国运。
李建成叹了口气,又缓声继续道:“永宁的生母当初因难产去世,你嫂子是个温良纯善之人,一直待她视如己出,为了给她治病,常派人寻访名医,重金求购民间秘方,而永宁这孩儿也很刻苦,为调养血气,畅通经脉,她七岁学医,八岁习武,如今不仅懂得处理自己的病情,还练就出了矫健的身手,可尽管如此,她发病的次数仍然与年俱增,症状亦愈发严重,并且这还是多名医女贴身照料的情况下……除了把她托付于你,为兄已无其他办法可想了。”
眼见太子与秦王的权力争斗已至白热化,李曜本不想与李建成有太深的瓜葛,然而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前身残存意识影响的缘故,心里对这位永宁郡主有一种莫名强烈的好感,着实令她难以开口拒绝。
永宁郡主头未抬起,伏地问道:“姑母可是愿意收下儿了?”
李曜眸波闪动,上前轻轻扶起了她,温和地道:“单凭我们之间的姑侄之亲,我就绝不会对你的病况视而不顾,要不这样吧,你直接搬到这里住下,我来亲手治疗你的病症,至于拜师……”
未等李曜把话说完,永宁郡主突然又扑通一声跪下,仰面看着李曜,目光坚定地道:“正所谓久病成医,儿亦曾读过许多医书,深知自身实情,细细研究《明真医方》之后,儿不禁对姑母超凡的医学见解深感折服,还祈姑母应允,传儿岐黄之术!”说罢便朝地上一磕。
李曜忍不住想叹气,她现在总算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其实已经完全融到入这个时代,她可以改变历史,但历史也会对她个人带来无法回避的影响。
若连自己当下的现状都不敢面对,又怎能在未来闯出一片天地呢?李曜无声地吸了口气,待得稳住心绪,再次将永宁郡主扶起来,点头道:“好吧,姑母答应你。”
永宁郡主听到这话,目光泛起了亮彩,一颗心登时激动不已,欢喜地道:“弟子拜谢师父。”
第278章 上元()
武德八年岁末,太子庶长女永宁郡主为养心延命和祈福社稷,决定出家修道。
为此,太子遂与太原王氏商议两家婚约的变更事宜。
太原王氏乃是天下最显赫的大族之一,他们本就对自家子弟将要娶李家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感到有些委屈,一听太子打算拿他的第三女高平郡主来与他们重新缔结姻亲,不禁喜出望外,也不管这位小郡主还只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儿,当场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明昭公主李明真和九江公主李元玉一起舍去各自的宅第,计划在平康坊东南隅设立“明玉观”。
皇帝李渊得知此事以后,为了表达对两位公主的赞赏和支持,下诏敕封“明玉观”为皇家道观,改名“明玉宫”,并赐华表、幡杆各一对,以示恩宠,随后他又让礼部在明玉宫设立法坛,为准备入道的永宁郡主举行受箓仪式。
正月初一这天,不仅是华夏的传统新春佳节“元日”,同时也是道教传说中“群仙会蓬莱,五帝朝玉京”的日子。
当天的大朝会结束之后,皇帝便率文武群臣移驾明玉宫,为永宁郡主李朝云观礼。
依照道门科范,此番永宁郡主拜师出家所用法坛分为内、中坛、外三层,高一丈二尺,五色丝锦环绕于法坛四周,其中以青锦、丹锦、白锦、紫锦、黄锦分别代表道家水、火、金、木、土五行,另外还在法坛上的东、西、南、北、中央五个方位,分别铺设青罗、绯罗、白罗、皂罗、黄罗,以安五老天君,其他诸如各色香奁、香炉、檀案、镂幡、宝函、锦囊等仪用器物,皆是极尽奢华。
伴随着礼乐与吟唱声,明昭公主、慈航法师李明真为永宁郡主李朝云授箓佩符,赐法号“玄音”,正式收其为门下第六个弟子。
传度礼毕,李曜领着李玄音在法坛四周绕行,向前来观礼的人一一致谢。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并肩而立,当李曜和李玄音走到这三兄弟面前时,反应可谓各不相同。
李建成先是对女儿叮嘱几句,随即郑重地朝李曜行了一礼,李元吉则欣喜地向师徒二人道贺,然后当面送给李玄音一柄玉如意,祝她早日修行有成,而李世民朝李曜颔首致意之后,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去,长孙无忌、高士廉、宇文士及等秦王党骨干纷纷紧随其后,让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李建成对此倒还表现平静,可李元吉却忍不住轻笑出声,摆出了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果不其然,皇帝见到这不太和谐的一幕,脸上登时现出了怒色,不过他老人家气得胡须直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只是挥手招来一名侍臣,指着跟随在李世民身后的几人,沉声说道:“我们回宫以后,你速将秦王府的官员及家眷全部从人日、上元的邀宴名单中剔除,若有遗漏一人,朕唯你是问!”
这侍臣诚惶诚恐地问道:“那……包括秦王么?”
李渊咬了咬牙根:“此子除外。”
……
……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正月十四,唐朝人最热切期盼的上元节终于又来临了。
日暮时分,长安各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无数士庶涌出家门,搭灯棚,设彩坊,街道上很快呈现出了灯火连绵不绝的景象。
李曜、李元玉、李玄音三人参加完宫中举办的宴会,便急不可待地返回明玉宫,各自褪下华丽的宫廷盛装,换了套便于行动的常服,然后带着一大票人出去逛街观灯。
李曜一行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直接来到西市。
这里是上元节期间长安城里最热闹、最好玩的地方,举目望去,流光溢彩,辉煌如昼,锣鼓喧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李曜站在西市大门前朝周围张望了片刻,就见到门内一侧的木杆顶端高高挂着一盏写着“红玉”两字的花灯,便径自从人群中穿行了过去。
安红玉见到李曜等人已如约而来,忙不迭地叫弟弟安元奕收起花灯,挥手招呼道:“明真,你们终于来了。”
待李曜一上来,安红玉拉住她的手,喜不自禁地道:“快跟我进去吧,今夜我们要痛痛快快玩个通宵!”
西市内人海如潮,人与人之间难免会有身体摩擦,四处不时响起年轻女子的娇呼声,不等李曜发话,随行的罗仁俊、赵三郎、葛十郎等东风堂成员便主动担当起了开道先锋,用他们结实有力的身板将游人俱都挤到两边,到得后来,百姓们也瞧出这一行人来头不小,纷纷自觉退避开去。
不过,这般显眼的阵仗,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就在李曜经过一座彩台之后,几个头戴面具的男女便默默地跟在了她的队伍后面,当先一人边走边对左右说道:“待会儿见面之时,你们绝不可对她无礼,明白了么?”
……
……
李曜一路饶有兴致地观看路旁的歌舞百戏,不知不觉,前路人流渐稀,一座高耸而巨大的灯楼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灯楼造型颇具异域风格,上面挂满了五彩缤纷,造型繁多的烛灯,安红玉抬手一指,笑道:“这座明塔乃是何萨宝和他的兄弟们按照祖地何国的建筑样式搭建而成,我们过去看看吧,里面很漂亮的。”
何潘仁正与兄弟妻儿们围着灯楼弹奏乐曲,载歌载舞,乍一看到李曜、安红玉等人走来,赶紧上前问好。
双方一番寒暄过后,何潘仁热情地带领李曜一行进入明塔内游赏,众人见第一层的彩色木壁上绘满了风景画,纷纷感到新奇,何潘仁见状解释道:“我们这座灯楼内一共分为七层,从低到高,依次代表了大地、人、水、火、鸟兽、草木、天空,请相信我,这七层明塔定会让你们一饱眼福。”
话虽如此,可胡汉之间的审美差异,是显而易见的。
随行而来的李元玉、李玄音、兰韶英等人似乎不太喜欢粟特人的艳丽画风,对此有些兴趣缺缺,直到登上第五层,她们见到中原样式的彩灯,这才来了精神,纷纷凑过去赏玩起来。
李曜发现这些灯上都写有小字,仔细一看便明白过来,哑然失笑道:“何萨宝,没想到你们昭武人还会搞猜灯谜这种游戏呀。”
何潘仁正要作答,上来了几个头戴各式奇怪面具的华服男女,待他们摘下面具,李曜立时认出了其中四人,正是秦王李世民,秦王妃长孙氏,以及长孙无忌和高士廉。
第279章 谜()
秦王突至,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李曜浅笑道:“明昭竟能在这儿遇见二哥,真是巧得很。”
李世民道:“整个西市里,就属这座灯楼最为高大醒目,是以我们上来看看。”
他负手环看一眼四周,抬颌指了指琳琅满目的彩灯:“明昭,久闻你才思敏捷,我们来比试一下猜谜,如何?”
李曜尚未发声,永宁郡主李玄音已然开口道:“却不知是二叔与吾师一对一较量,还是你我两方一较高下呢?毕竟侄女可从未听说二叔有甚么过人的学识呀。”
李玄音在东宫住了数年,早已体会到了权利斗争中冷漠无情的一面,远比普通人家的同龄女孩多了几分见识。
但她毕竟年纪还小,少了一些成年人的城府,对李世民构陷她的父亲李建成谋反之事,一直都耿耿于怀。
而不久前李世民在她的受箓仪式上有失尊长风范的表现,更让她对李世民仅存的一丝好感也变得荡然无存。
李玄音满是疑惑的表情和语气里不带半分讥讽,可李世民这一行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岂能听不出她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意思。
秦王妃和高士廉倒还沉得住气,可天性张狂的长孙无忌绝没有姐姐和舅父那么会隐忍,立马出言反击,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上曾经说你文静柔惠,单纯乖巧,颇有汝母的风范,谁知这才出家半月,竟变得这般伶俐,看来真是找了个好师父啊。”
秦王妃瞧见李曜一双娥眉立时蹙了起来,赶紧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李曜的胳膊,微笑道:“是啊,明昭是天下罕有的聪慧女子,岂会教不好永宁?”
李曜原本就不喜欢争这种没有意义的口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