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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半个时辰,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无桥,原本的渡堤也已废弃,但好在还有许多摆渡的船舶,李曜一行没等多久,便纷纷牵马上了渡船。
一来到对岸,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焦急等待渡河的百姓,人挨着人,车连着车,李曜等人花了很大工夫才从里面挤了出来。
李曜重新扳鞍上马,不由回望了河岸一眼,蹙眉对刘世让说道:“元钦,这般重要的一个渡口,我军竟无人前来维持秩序,若有一支突厥轻骑突然杀至,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刘世让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忽然听到前方由远及近地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就见道路上的行人车马极力躲避,纷纷让到左右两边,过不多时,便现出了一队人马。
旌旗猎猎,枪矛林立,头前两员银甲战将手执长槊,一左一右拱卫着中间一个年轻骑士。
那年轻骑士约莫二十五六岁,头戴白缨兜鍪,身穿明光铠,披着一袭红锦战袍,生得浓眉俊目,鼻梁高挺,头颈颀长,胯下一匹紫燕骝雄健非凡。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排着整齐队列的玄甲重骑,可谓是军容威武,声势赫赫。
双方越来越近,李曜见到那年轻骑士的样貌,心中生出一丝熟悉之感,再看其中一面迎风招展的“李”字大旗,便已隐隐猜到对方的身份,忙低声对左右的兰韶英和刘氏兄弟叮嘱道:“他还不知我假死之事,你们可莫要去招呼!”
说罢,李曜挥手朝路旁一指,身后随行数十人纷纷下马靠边,迅速隐没于离家出逃的百姓之中。
刘世让和刘世宝虽有满腹疑问,却不敢多说什么,他们现在穿着庶民衣裳,但毕竟与那打头之人太过于熟悉,兄弟俩各自心照不宣,赶紧上拉裹在项间的围脖,把半张脸给遮了起来。
年轻骑士行至李曜等人近前,忽然一抬手,整支队伍立马停了下来,动作划一,反应迅疾。
李曜低着头,听得有脚步声直冲自己而来,心中不由微凛,随即抬头一瞧,就见这位气质威严的年轻人已然站到面前,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里不断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李曜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得年轻人一字字说道:“你很像一个人,长得像一个女人。”
他的语调很轻,语速很慢,说出来的内容倒像是两句废话,可李曜却觉得对方说的话很绝,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试图撕掉她的伪装。
李曜心中擂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随即躬身一礼,顺便还把头埋得更低了。
然而,年轻人却微微弯下腰身,附在她的耳畔,喷出一股股温热的白气,低声问道:“请告诉寡人,你是谁?”
李曜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急忙又退了一步,这才开口应道:“启禀大王,下官乃侍御史李曜,奉御命前来代朔督察将卒,协理军务。”
她说着,从身上取出鱼符和敕书,双手同时向前一递,主动展示给对方过目。
“侍御史?”
年轻王爷瞥了李曜手中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绕开李曜举着鱼符和敕书的双臂,上前一步,低头在李曜的头顶和脸颊上嗅了嗅,忽然“呵呵”一声轻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笑道:“请李御史告知寡人,你这一身小娘子的处子幽香到底从何而来?”
眼见对方言行越来越暧昧,李曜心头登时升起一股无名火,倏地收回双臂,接着昂起头来,腰板也随之挺得笔直,直视年轻王爷双眼,眸中放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警告道:“下官奉旨出来为国办事,还请大王自重!”
李曜的话音清亮,吐词清晰,再加上四周一片寂静,距离她百丈之内的人,只要不是聋子,恐怕想听不见都难。
这时,一道令人心惊,有如炸雷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大胆!你一个区区侍御史,安敢对秦王如此造次!”
李曜打眼一看,就见一银甲将军扛着长槊,大步流星地迈到了自己面前。
这员银甲将军生得高大粗壮,阔面重额,腰大十围,膀阔三停,李曜一看便知此人是勇冠三军,膂力绝群的猛人。
此言一出,方圆一里之地,立马跪倒一片。
逃难的百姓虽然大多没有什么大见识,不认识两员战将和这些玄甲重骑,也识不得旌旗的形制和文字,可要说起河东地面上的头号人物秦王李世民的大名,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按照大唐《仪制令》中“贱避贵”的行路法规,亲王可不是普通百姓招惹得起的,甚至包括李曜一行当中的绝大部分人,也是稽首路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但路边除了李曜和那员猛将,还是有四个人没有低下头,非但没有低头,而且还站得笔直。
李世民双眸微眯,扫了这四人一眼,眸光中似乎闪过一丝疑虑,淡淡地对身边猛将责怪道:“叔宝,莫要对御史无礼,还不快些道歉。”
秦琼先是愕然地看向李世民,瞧见对方面露谨慎之色,再看面前这位遥凵倌暧肭赝跤辛椒窒嗨频拿佳畚骞伲坏朗抢匣实叟闪艘晃蛔谑易拥艹隼炊骄Ρ笆值溃骸胺讲拍┙恢椋杂锊坏敝Γ蛲泛:!�
第175章 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曜疑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这才对秦琼作揖还礼,微笑道:“无妨,秦将军客气了。”
李曜话毕,李世民用眼神向秦琼示意,秦琼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告退回到了行军队列,随后带出一队人马,不知去往何处。
李世民环视左右,见脚边都跪着人,不由皱了皱眉,低声道:“李御史,寡人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谈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说罢,便快步朝一处无人的小树林走去,大有不容拒绝之意。
虽然李曜不知李世民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想到李世民刚才态度的奇怪转变,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再做出什么失礼之举,于是暗暗一咬牙,急忙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树林中站定,李世民忽然转过身来,开口说道:“寡人听说最近长安出了一位相当厉害的女道士,据说因相貌神似寡人的三姊,故深得父亲赏识,好像名字叫做李明真,竟然连道号都与寡人三姊一样,你说……她该不会就是李御史吧?”
李世民说这话时,一道透过树枝的阳光,正好投在他的双眼上,可他看着李曜,却连眨都没眨一下,似乎不愿意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可疑的表现。
李曜淡然一笑,宣了声“福生无量天尊”,语气淡淡地承认道:“大王说的不错,正是贫道。”
李曜对李世民能了解得这般清楚,一点也没感到奇怪。
“哈哈哈!”
李世民也笑了,笑得阳光灿烂:“慈航法师果然是个妙人,女冠竟也能做官,这手段使得,端的是妙不可言啊!待到此番事了,法师来做寡人的红颜知己,如何?”
妙你个头,跟自己的便宜弟弟做红颜知己,那才是见鬼了!李曜忍不住在心里直翻白眼,不冷不热地道:“多谢大王抬爱,只是贫道德浅行薄,恐怕有负大王期待。”
李世民眉头轻轻一挑,立即收敛了笑容:“既然法师不愿做寡人的红颜知己,那么……”
他说着,忽然犹豫了,似乎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半晌,才一字字地说道:“你就要做寡人的姊妹!”
李曜顿觉有些头疼,忍不住说道:“秦王可否说一说理由。”
李世民言语强势而霸道,与那位宽仁厚道的老爹李渊简直是两种人。
更何况,这个秦王李世民还是史上最著名的双面腹黑男,所以李曜不敢保证,对方目前所展现的这种个性不是伪装出来的。
毕竟,她不喜欢被人扒了底细,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行。
李世民沉吟片刻,深情地说道:“寡人知道你与庐陵义结金兰的缘由,也理解父亲为何会宠幸你,因为你太像寡人的三姊,从内到外,都有她的影子。”
李世民忽然露出暖阳般和煦的笑容,用带着诱惑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意见,那我们便定个吉日,结拜为兄妹,待到返回京师,寡人一定会联合诸宗亲国戚奏请父亲,让你成为有史以来首位非和亲而被册封为公主的民间女子。”
“这样做……不太好吧。”
李曜听到“民间女子”四个字,心头莫名地松了一口大气。
原来雄才大略、敏慧超群的李世民并没有探到她真正的底细。
只不过对方的言语试探,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若是直接一口答应,只怕李世民立马就会变脸,而她刚才自谦的“德浅行薄”四个大字,也将成为她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标识。
李世民见李曜面有难色,双眸闪过了一丝夹杂着玩味和赞赏的光芒,忽然很温柔地说道:“请放心,指不定我等奏请此事,正合父亲的圣意,他老人家平添一个聪慧伶俐的女儿承欢膝下,而你得享万民尊崇与天家富贵,如此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李曜语气犹豫地道:“可是……我患有失魂症,记不得过去的亲人,万一我想起来……”
李世民眉锋一挑,沉声打断道:“如果你口中的亲人,真的存在于世的话,以你李明真李曜现在的名声,岂有不前来与你相认之理?”
李曜低头垂眸,默然不语。
李世民又语气一缓,柔声道:“三姊与寡人一母同生,在几位阿姊当中,她最疼爱寡人,而且还救过寡人性命,若非本朝循古制不允同姓婚聘,寡人都想将你收入府中……所以你也别再推却,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曜只觉雷声滚滚,雷得她里焦外嫩。
厉害了我的哥!跟你家老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也能下得去手?
李曜很难理解对方的夸张性思维,却也只得不着痕迹地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轻轻点了个头:“一切由大王做主。”
叙谈已毕,李世民和李曜一前一后走出小树林,就见另一员银甲将军兴冲冲地迎了过来,那将军年约三十多岁,身形与秦琼不相上下,只是仪表更出色许多,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如胆,额阔口方,走起路来,不但龙行虎步,还带有一股贵族气息,显然是个世家子弟。
那将军看了眼李曜,正要凑前低语,见李世民摆了摆手,便定住脚步,沉声道:“大王,狼将至。”
李世民问道:“布置得如何?”
那将军道:“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大王下令。”
李世民颔首道:“好,寡人知道了。”
“知节告退。”
那将军抱拳一礼,昂首挺胸地去了,李曜望着他的背影,竟有些愣住了。
程知节……
这位集贵公子、猛男、酷哥于一身的银甲大将,居然就是演义评书里面那个“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獠牙,腮边倦结淡红须,耳后蓬松长短发”的混世魔王程咬金?
正当李曜为艺术形象设定的不靠谱而暗自感叹时,便听得李世民轻咳一声,促狭地问道:“你很欣赏他?”
李曜登时收回心神,一见李世民脸上挂着一副菜园守护者的表情,忙不迭地掩饰道:“我只是在想你们说的话,仅此而已。”
李世民面色微缓,郑而重之地叮嘱道:“我们即将在此作战,你立刻带上随从躲进这林子里,毕竟刀箭无眼,战仗未了,你们就莫要现身!”
第176章 狼与刍狗()
在秦王李世民强制性的安排下,李曜以及随行人马,被迫与玄甲军上千匹驮着铁甲重具的战马一起藏进了树林深处。
李世民为了确保李曜一行的人身安全,不但派裨将梁建方率领一营数百悍卒负责守卫树林,还在林里林外设下了数十道绊马索,当真是用心之至。
马儿衔着嚼子,裹了蹄子,树林里宁静而祥和,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温暖舒适,直教人昏昏欲睡。
可没过多久,耳力超强的李曜忽然感知到来自远方的马蹄轰鸣声,就有些待不住了。
因为她此行的目的,便是解除朔州之围,而且无论她采用何种解围的方案,都将无法避免与突厥骑兵交锋,自然不想错过了解这类敌人的机会。
更何况,她对唐军头号精锐“玄甲军”,其实也很感兴趣。
只不过,李曜朝着林边方向才刚刚走了几步路,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倏然挡在了她的面前,顿时把她整个身子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梁建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量娇小的保护对象,沉声说道:“大王有令,还请李御史莫要随意走动。”
李曜仰起头,看向这位壮如熊罴的威猛大汉,面不改色地问道:“此处是不是代州地面?”
梁建方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是又如何?”
李曜负手而立,一本正经地道:“李某奉诏监督代、朔二州军事,有权视察此地战况。”
李曜倒是忘了,她原本看起来就只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现在这副女扮男装的少年模样,似乎让她的外在年龄又直线下降了两岁。
稚气未脱,却偏要摆出做官的威势和派头,不免引人发噱。
一时间,树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这位浑身贯甲的梁将军,有如一座铜浇铁铸而成的雕像,非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连声音也没有一丝波动:“大王有言在先,御史进来了,便不能乱走。”
李曜扁扁嘴唇,锁起两道斜飞入鬓的假眉毛,背负双手,来回踱起了步子,这般小大人的模样儿,再次引发了许多欢笑。
过了一会儿,李曜忽然停下脚步,眼眸转了一圈,俊俏的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的微笑,对兀自巍然不动的威猛大汉说道:“梁将军请放心,李某保证不会乱走的。”
梁建方脸上终于现出了表情,含笑道:“多谢御史配合……”
他的“合”字才刚说出口,忽然惊声四起,只见眼前人影一闪,李曜已从地面掠起,身形有如一只灵巧的燕子,足尖在梁建方的肩头猛地一点,便直接飞上了将近两丈高的树梢。
李曜轻轻踩在树枝上,衣袂在风中不断飘摆,身子纹丝不动,显然比立于地上的铁塔大汉还要平稳。
梁建方晃了几晃,这才稳住了身躯,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既震惊,又紧张,似乎还带着一丝恐慌。
就见他抬手指着站在树上的人,语无伦次地劝道:“你你你别出去……啊不对……你快下来……危险!”
李曜用语重心长的口吻揶揄道:“梁将军,人不只会走,还会跳的。”
随后,她又对附近的刘世让、兰韶英等随行者说道:“你们好生休憩一番,待在这里不要走开,我去去就回来。”
话音落下,李曜突然双足一点,竟凌空掠至另一颗大树上。
梁建方急忙追过去,然而未等他靠近,李曜忽然又跃出一丈开外,在树木间左一闪,再右一闪,人就赫然不见了。
梁建方没有继续追赶。
因为前方就是他们亲手布置的绊马索和临时陷阱,他知道自己根本追不上了。
他看着李曜消失的方向,呆愣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摸了摸被踩了个凹坑的铜质肩吞,摇头自语道:“大王啊,她真的需要我们保护吗?”
……
……
林边一棵大树上,李曜坐在枝头举目眺望。
这时,李世民及麾下人马早已隐没了踪影,而沙河北岸则多了一支庞大的运粮车队。
负责运粮的唐军官兵显然并不急着渡河,纷纷主动退到旁边,让百姓先行登船离开。
但李曜见到这般军民鱼水情的场面,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行人车马依旧络绎不绝,让李曜渐渐猜到了李世民的想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些浑然不知危险即将来临的百姓,便是秦王的刍狗。
不多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人一马。
那人驻马良久,忽然张弓搭箭,朝天一射,晴空中骤然响起一道尖锐之极的长啸声。
李曜认得那箭便是鸣镝,而那人那马,便是突厥游骑。
紧接着,那名突厥游骑的身后涌现了许多黑点。
这些黑点犹如水珠一般,渐渐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浪潮,向河岸边的运粮车队和百姓快速席卷而来。
马在啸,人在吼叫。
突厥人的吼声并不高亢,却有如绵绵不绝的闷雷,震撼人的心房。
普通百姓面对突厥人的屠刀,如同待宰羊羔,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在近来的日子里,代北之地惨遭突厥骑兵肆虐,唐民的人口户数正以骇人的速度不断下降。
是以,寇未至,岸边却已哭号不绝。
运粮车队的官兵没有就地摆阵防御,而是跟着惊惶失措的百姓们一起涌向河岸的船舶。
但这些官兵并没有忘记带上枪矛刀盾和弓矢,而且行动井然有序,似乎是早有防范。
突厥轻骑来得很快,不多时便冲到了粮车附近,他们有如狼入羊群,挥刀就杀,马蹄过处,血光飞溅,许多行动稍慢的老弱妇孺,立时变作了刀下亡魂。
当然,突厥人不是为杀而杀,主要是来劫粮的。
突厥的游骑们注意这支运粮队伍已经很久了,因为车队规模庞大,且有两千装备精良的唐军护送,所以他们决定化零为整,按照游牧民族特有的方式重新集结在一起,准备干一票大的,以便回去向可汗报功领赏。
起初他们看到大规模的车队,其实也害怕遭到唐军的反伏击,可一看岸边这些百姓毫无防备的模样,顿时就放心了。
于是,突厥骑兵们很放心地下了马,然后一边朝弃车而退的唐军发出阵阵嘲笑,一边牵马准备搬运米粮。
可当他们靠近粮车之时,无数米袋翻起,隐藏在车中的人突然发动了蓄势已久的一击!
第177章 小弟弟不见了()
弦声四起,一支支弩箭贯甲而入,溅起无数血花。
弓弩是唐军的一大利器,许多草原战士遭此物近距疾射,根本避无可避,一时间死伤惨重。
粮车上的伏击者们穿着玄色铁甲,各个生得虎背熊腰,显然都是唐军中的精锐。
“杀——!”
他们发射完弩箭,咆哮一声,便抽刀挺枪,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