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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残道:“一定要还的!我在有容堂还存着四百多银子呢。你不用怕我出不
起,怕害的我没饭吃。你放心罢。”
人瑞道:“就是这么办。明天早起,就叫他们去喊他领家的去。”翠花
道:“早起你别去喊。明天早起,我们姐儿俩一定要回去的。你老早起一喊,
①
倘若被他们知道这个意思,他一定把环妹妹藏到乡下去;再讲盘子 ,那就受
拿
他的拿捏 了。况且他们抽鸦片烟的人,也起不早;不如下午,你老先着人叫
我们姐儿俩来,然后去叫俺妈,那就不怕他了。只是一件:这事千万别说我
② 结草衔环——《左传·宣十五年》记载:晋大夫魏颗在他父亲死后,把他父亲的一个爱妾另嫁了,没有
让她殉葬,后来同秦作战时,这个女子父亲的鬼魂出现,将地上的草结了起来,绊倒了敌方的大将,使魏
颗取得胜利。 《后汉书·杨震传》注引《续齐谐记》记载,后汉杨宝幼时,救了一只黄雀,“夜有黄衣童
子衔白环四枚”相报,并祝愿杨宝子孙四代都做大官。故“结草衔环”比喻感恩报德,至死不忘。
③ 鼕 (dōng,音冬)——冬的繁体字。象声词,形容敲鼓或敲门等声音。
① 讲盘子——讲价钱,讨价还价。
拿 捏——刁难;要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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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环妹妹是超升了的人,不怕他,俺还得在火坑里过活两年呢。”人瑞
道:“那自然,还要你说吗!明天我先到县衙门里,顺便带个差人来。倘若
你妈作怪,我先把翠环交给差人看管,那就有法制他了。”说着,大家都觉
得喜欢得很。
老残便对人瑞道:“他们事已议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案
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话是假话?说了我好放心。”未知后事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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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烈焰有声惊二翠 严刑无度逼孤孀
话说老残与黄人瑞方将如何拔救翠环之法商议停妥,老残便向人瑞道:
“你适才说,有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人命,又有夭矫离奇
的情节,到底是真是假?我实实的不放心。”人瑞道:“别忙,别忙,方才
为这一个毛丫头的事,商议了半天。正经勾当,我的烟还没有吃好,让我吃
两口烟,提提神,告诉你。”
翠环此刻心里蜜蜜的高兴,正不知如何是好,听人瑞要吃烟,赶紧拿过
签子来,替人瑞烧了两口吃着。人瑞道:“这齐河县东北上,离城四十五里,
①
有个大村镇,名叫齐东镇,就是周朝齐东野人 的老家。这庄上有三四千人家,
有条大街,有十几条小街。路南第三条小街上,有个贾老翁。这老翁年纪不
过五十望岁,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时,有三十多岁了,二十
岁上娶了本村魏家的姑娘。魏、贾这两家都是靠庄田吃饭,每人家有四五十
顷地。魏家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却承继了一个远房侄儿在家,管理一
切事务。只是这个承继儿子不甚学好,所以魏老儿很不喜欢他,却喜欢这个
②
女婿如同珍宝一般。谁知这个女婿去年七月,感了时气 ,到了八月半边,就
一命呜呼哀哉死了。过了百日,魏老头恐怕女儿伤心,常常接回家来过个十
天半月的,解解他的愁闷。
“这贾家呢,第二个儿子今年甘四岁,在家读书。人也长的清清秀秀的,
笔下也还文从字顺。贾老儿既把个大儿子死了,这二儿子便成了个宝贝,恐
怕他劳神,书也不教他念了。他那女儿今年十九岁,像貌长的如花似玉,又
加之人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个浑名,
叫做 ‘贾探春’。老二娶的也是本村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性格极其温柔,
轻易不肯开口,所以人越发看他老实没用,起他个浑名叫 ‘二呆子’。
这贾探春长到一十九岁,为何还没有婆家呢?只因为他才貌双全,乡庄
户下,那有那么俊俏男子来配他呢?只有邻村一个吴二浪子,人却生得倜傥
不群,像貌也俊,言谈也巧,家道也丰富,好骑马射箭。同这贾家本是个老
亲,一向往来,彼此女眷都是不回避的,只是这吴二浪子曾经托人来求亲。
贾老儿暗想,这个亲事倒还做得;只是听得人说,这吴二浪子,乡下已经偷
上了好几个女人,又好赌,又时常好跑到省城里去顽耍,动不动一两个月的
不回来。心里算计,这家人家,虽算乡下的首富,终久家私要保不住,因此
就没有应许。以后却是再要找个人材家道相平的,总找不着,所以把这亲事
就此搁下了。
“今年八月十三是贾老大的周年。家里请和尚拜了三天忏,是十二、十
三、十四三天。经忏拜完,魏老儿就接了姑娘回家过节。谁想当天下午,陡
听人说,贾老儿家全家丧命。这一慌真就慌的不成话了!连忙跑来看时,却
好乡约、里正俱已到齐。全家人都死尽,止有贾探春和他姑妈来了,都哭的
泪人似的。顷刻之间,魏家姑奶奶,就是贾家的大娘子也赶到了;进得门来,
听见一片哭声,也不晓得青红皂白,只好号啕大哭。
“当时里正前后看过,计门房,死了看门的一名,长工二名;厅房堂屋,
① 齐东野人——刘东:齐国 (在今山东北部)东部。野人:乡下人。这里故意将“齐东野人”当作专名,
是穿插进去的玩笑话。
② 时气——因气候失常而流行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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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下死了书童一名;厅房里间,贾老儿死在炕上;二进上房,死了贾老
二夫妻两名,旁边老妈子一名,炕上三岁小孩子一名;厨房里,老妈子一名,
丫头一名;厢房里,老妈子一名;前厅厢房里,管帐先生一名:大小男女,
共死了一十三名。当时具禀,连夜报上县来。
①
“县里次日一清早,带同仵作下乡一一相验。没有一个受伤的人骨节不
硬,皮肤不发青紫,既非杀伤,又非服毒,这没头案子就有些难办。一面贾
②
家办理棺敛,一面县里具禀申报抚台。县里正在序稿,突然贾家遣个抱告 ,
言已查出被人谋害形迹。”
方说到这里,翠环抬起头来喊道:“您瞧!窗户怎样这么红呀?”一言
未了,只听得“必必剥剥”的声音,外边人声嘈杂,大声喊叫说:“起火!
起火!”几个连忙跑出上房门来,才把帘子一掀,只见那火正是老残住的厢
房后身。老残连忙身边摸出钥匙去开房门上的锁,黄人瑞大声喊道:“多来
两个人,帮铁老爷搬东西!”
老残刚把铁锁开了,将门一推,只见房内一大团黑烟,望外一扑,那火
舌已自由窗户里冒出来了。老残被那黑烟冲来,赶忙望后一退,却被一块砖
头绊住,跌了一交。恰好那些来搬东西的人正自赶到,就势把老残扶起,搀
过东边去了。
当下看那火势,怕要连着上房,黄人瑞的家人就带着众人,进上房去抢
搬东西。黄人瑞站在院心里,大叫道:“赶先把那帐箱搬出,别的却还在后!”
说时,黄升已将帐箱搬出。那些人多手杂的,已将黄人瑞箱笼行李都搬出来
放在东墙脚下。店家早已搬了几条长板凳来,请他们坐。人瑞检点物件,一
样不少,却还多了一件,赶忙叫人搬往柜房里去。看官,你猜多的一件是何
物事?原来正是翠花的行李。人瑞知道县官必来看火,倘若见了,有点难堪,
所以叫人搬去。并对二翠道:“你们也往柜房里避一避去,立刻具官就要来
的。”二翠听说,便顺墙根走往前面去了。
且说火起之时,四邻人等及河工夫役,都寻觅了水桶水盆之类,赶来救
火。无奈黄河两岸俱已冻得实实的,当中虽有流水之处,人却不能去取。店
后有个大坑塘,却早冻得如平地了。城外只有两口井里有水,你想,慢慢一
桶一桶打起,中何用呢?这些人人急智生,就把坑里的冰凿开,一块一块的
望火里投。那知这冰的力量比水还大,一块冰投下去,就有一块地方没了火
头。这坑正在上房后身,有七八个人立在上房屋脊上,后边有数十个人运冰
上屋,屋上人接着望火里投,一半投到火里,一半落在上房屋上,所以火就
接不到上房这边来。
老残与黄人瑞正在东墙看人救火,只见外面一片灯笼火把,县官已到,
带领人夫手执挠钩长杆等件,前来救火。进得门来,见火势已衰,一面用挠
①
钩将房扯倒,一面饬人取黄河浅处薄冰抛入火里,以压火势,那火也就渐渐
的熄了。
②
县官见黄人瑞立在东墙下,步上前来,请了一个安,说道:“老宪台
受惊不小!”人瑞道:“也还不怎样,但是我们补翁烧得苦点。”因向县官
① 仵 (wǔ,音伍)作——旧时官衙中检验尸体的差役。
② 抱告——清朝通例:乡绅或妇女进行诉讼,可以派遣家中仆人或亲属代表投状和出庭对质,叫“抱告”。
① 饬 (chì,音斥)人——命令人。
② 宪台——御史台的别称。后世用作地方官吏对知府以上长官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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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子翁,我介绍你会个人。此人姓铁,号补残,与你颇有关系,那个案
子上要倚赖他才好办。”县官道:“嗳呀呀!铁补翁在此地吗?快请过来相
会。”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残,请这边来!”
老残本与人瑞坐在一条凳上,因见县官来,踱过人丛里,借看火为回避。
今闻招呼,遂走过来,与具官作了个揖,彼此道些景慕的话头。县官有马扎
①
子 ,老残与人瑞仍坐长凳子上。原来这齐河县姓王,号子谨,也是江南人,
与老残同乡。虽是个进士出身,倒不糊涂。
当下人瑞对王子谨道:“我想阁下齐东村一案,只有请补翁写封信给宫
②
保,须派白子寿来,方得昭雪;那个绝物 也不敢过于倔强。我辈都是同官,
不好得罪他的;补翁是方外人,无须忌讳。尊意以为何如?”子谨听了,欢
喜非常,说:“贾魏氏活该有救星了!好极,好极!”老残听得没头没脑,
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只好含糊唯诺。
当时火已全熄,县官要扯二人到衙门去住。人瑞道:“上房既未烧着,
我仍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铁公未免无家可归了。”老残道:“不妨,不妨!
此时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天明后,我自会上街置办行李,毫不碍事。”
县官又苦苦的劝老残到衙门里去。老残说:“我打搅黄兄是不妨的,请放心
罢。”县官又殷勤问:“烧些甚么东西?未免大破财了。但是敝县购办得出
的,自当稍尽绵薄。”老残笑道:“布衾一方,竹笥一只,布衫裤两件,破
书数本,铁串铃一枚,如此而已。”县官笑道:“不确罢。”也就笑着。
正要告辞,只见地保同着差人,一条铁索,锁了一个人来,跪在地下,
像鸡子签米似的,连连磕头,嘴里只叫:“大老爷天恩!大老爷天恩!”那
地保跪一条腿在地下,喊道:“火就是这个老头儿屋里起的。请大老爷示:
还是带回衙门去审,还是在这里审?”县官便问道:“你姓甚么?叫甚么?
那里人?怎么样起的火?”只见那地下的人又连连磕头,说道:“小的姓张,
叫张二,是本城里人,在这隔壁店里做长工。因为昨儿从天明起来,忙到晚
上二更多天,才稍为空闲一点,回到屋里睡觉。谁知小衫裤汗湿透了,刚睡
下来,冷得异样,越冷越打战战,就睡不着了。小的看这屋里放着好些粟秸,
就抽了几根,烧着烘一烘。又想起窗户台上有上房客人吃剩下的酒,赏小的
吃的,就拿在火上煨热了,喝了几锺。谁知道一天乏透的人,得了点暖气,
又有两杯酒下了肚,糊里糊涂,坐在那里,就睡着了。刚睡着,一霎儿的工
夫,就觉得鼻子里烟呛的难受,慌忙睁开眼来,身上棉袄已经烧着了一大块,
那粟秸打的壁子已通着了。赶忙出来找水来泼,那火已自出了屋顶,小的也
没有法子了。所招是实,求大老爷天恩!”县官骂了一声“浑蛋”说:“带
到衙门里办去罢!”说罢,立起身来,向黄、铁二公告辞:又再三叮嘱人瑞,
务必设法玉成那一案,然后的匆匆去了。
那时火已熄尽,只冒白气。人瑞看着黄升带领众人,又将物件搬入,依
旧陈列起来。人瑞道:“屋子里烟火气太重,烧盒万寿香来熏熏。”人瑞笑
向老残道:“铁公,我看你还忙着回屋去不回呢?”老残道:“都是被你一
留再留的。倘若我在屋里,不至于被他烧得这么干净。”人瑞道:“咦!不
害臊!要是让你回去,只怕连你还烧死在里头呢!你不好好的谢我,反来埋
怨我,真是不识好歹。”老残道:“难道我是死人吗?你不赔我,看我同你
① 马扎子——一种可以折叠的坐具。便于出行时在马上携带,故称。
② 绝物——指天下少有的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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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休吗!”
说着,只见门帘揭起,黄升领了一个戴大帽子的进来,对着老残打了一
个千儿,说:“敝上说给铁大老爷请安。送了一副铺盖来,是敝上自己用的,
①
腌臢 点,请大老爷不要嫌弃,明天叫裁缝赶紧做新的送过来,今夜先将就点
儿罢。又狐皮袍子马褂一套,请大老爷随便用罢。”老残立起来道:“累你
们贵上费心。行李暂且留在这里,借用一两天,等我自己买了,就缴还。衣
裳我都已经穿在身上,并没有烧掉,不劳贵上费心了。回去多多道谢。”那
家人还不肯把衣服带去。仍是黄人瑞说:“衣服,铁老爷决不肯收的。你就
说我说的,你带回去罢。”家人又打了个千儿去了。
老残道:“我的烧去也还罢了,总是你瞎倒乱,平白的把翠环的一卷行
李也烧在里头,你说冤不冤呢?”黄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紧呢!我说他那
铺盖总共值不到十两银子,明日赏他十五两银子,他妈要喜欢的受不得呢。”
翠环道:“可不是呢,大约就是我这个倒霉的人,一卷铺盖害了铁爷许多好
东西都毁掉了。”老残道:“物件到没有值钱的,只可惜我两部宋板书,是
有钱没处买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数,只索听他罢了。”人瑞道:“我看
宋板书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摇的串铃子也毁掉,岂不是失了你的衣着
饭碗了吗?”老残道:“可不是呢。这可应该你赔了罢,还有甚么说的?”
人瑞道:“罢,罢,罢!烧了他的铺盖,烧了你的串铃。大吉大利,恭喜,
恭喜!”对着翠环作了个揖,又对老残作了个揖,说道:“从今以后,他也
不用做卖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说嘴的郎中了!”
老残大叫道:“好,好,骂的好苦!翠环,你还不去拧他的嘴!”翠环
道:“阿弥陀佛!总是两位的慈悲!”翠花点点头道:“环妹由此从良,铁
老由此做官,这把火倒也实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
残道:“依你说来,他却从良,我却从贱了?”黄人瑞道:“闲话少讲,我
且问你:是说话是睡?如睡,就收拾行李;如说话,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诉你。”
随即大叫了一声:“来啊!”
老残道:“你说,我很愿意听。”人瑞道:“不是方才说到贾家遣丁抱
告,说查出被人谋害的情形吗?原来这贾老儿桌上有吃残了的半个月饼,一
大半人房里都有吃月饼的痕迹。这月饼却是前两天魏家送得来的。所以贾家
新承继来的个儿子名叫贾干,同了贾探春告说是他嫂子贾魏氏与人通奸,用
毒药谋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齐河县王子谨就把这贾干传来,问他奸夫是谁,却又指不出来。食残
①
的月饼,只有半个,已经擘碎了,馅子里却是有点砒霜。王子谨把这贾魏氏
传来,问这情形。贾魏氏供: ‘月饼是十二日送来的。我还在贾家,况当时
即有人吃过,并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儿传来。魏老几供称: ‘月饼是大街
上四美斋做的,有毒无毒,可以质证了。’及至把四美斋传来,又供月饼虽
是他家做的,而馅子却是魏家送得来的。就是这一节,却不得不把魏家父女
暂且收管。虽然收管,却未上刑具,不过监里的一间空屋,听他自己去布置
罢了。子谨心里觉得仵作相验,实非中毒;自己又亲身细验,实无中毒情形。
即使月饼中有毒,未必人人都是同时吃的,也没有个毒轻毒重的分别吗?
“苦主家催求讯断得紧,就详了抚台,请派员会审。前数日,齐巧派了
① 腌臢 (ā zā,音阿扎)——脏;不干净。
① 擘 (bāi)——同“掰”,用手把东西分开或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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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圣慕来。此人姓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