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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典郡事——主持过郡中事务,即当过郡的行政长官。典,执掌、主管。
② 樗 (chū初)蒲——古代的一种博戏,后来作赌博的代称。
③ 蕃夷——指少数民族。
④ 说得着——说话投机,谈得来。
① 手滑——非常顺手。这里指没有“扑空”的时候,又手脚干净俐索。
② 脱膊——即“脱剥”,这里指剥皮剔骨。
③ 跌成熟团——揉和成泥团。跌,摔打。熟,和匀。
… 62…
且是烹炮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①
且说仲任有个姑夫曾做郓州司马 ,姓张名安。起初看见仲任家事渐渐零
落,也要等他晓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劝化他回头做人家。及到后来,看见
他所作所为,越无人气,时常规讽,只是不听。张司马怜他是妻兄独子,每
每挂在心上。怎当他气类异常,不是好言可以谕解,只得罢了。后来司马已
死,一发再无好言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为。
如此十多年,忽一日,家僮莫贺咄病死。仲任没了个帮手,只得去寻了
个小时节乳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家仍去独自个做那些营生。过得月馀,
一日晚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见两个青衣人直闯将入来,将仲任套了绳子便
走。仲任自恃力气,欲待打挣,不知这时力气多在那里去了,只得软软随了
他走。正是:
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
若无入地升天术,目下灾殃怎地消?
②
仲任口里问青衣人道:“拿我到何处去?”青衣人道:“有你家家奴扳
下你来,须去对理。”仲任茫然不知何事,随了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
③
事十馀间,有判官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所对在最西头二间,判官还不在,
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有顷,判官已到。仲任仔细一认,叫声“阿呀!如何
却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那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
吃了一惊,道:“你几时来了?”引他登阶,对他道:“你此来不好。你年
命未尽,想为对事而来。却是在世为恶无比,所杀害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
在。今忽到此,有何计较可以相救?”仲任才晓得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所
为,有些惧怕起来,叩头道:“小侄生前不听好言,不信有阴间地府,妄作
妄行。今日来到此处,望姑夫念亲戚之情,救拔则个。”张判官道:“且不
要忙,待我与众判官商议看。”因对众判官道:“仆有妻侄屈突仲任,造罪
无数,今召来与奴莫贺咄对事。却是其人年命亦未尽,要放他去了,等他寿
尽才来。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怕被害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为仆分上,商
①
量开得一路,放他生还么?”众判官道:“除非召明法者与他计较。”
张判官叫鬼卒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碧衣人前来参见。张判官道:“要
出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路否?”明法人请问何事,张判官把仲任的话对
他说了一遍。明法人道:“仲任须为对莫贺咄事而来,固然阳寿未尽,却是
冤家太广。只怕一与相见,群至沓来,不由分说,恣行食啖。此皆宜偿之命,
冥府不能禁得。料无再还之理。”张判官道:“仲任既系吾亲,又命未合死,
故此要开生路救他。若是寿已尽时,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得了。你有何
计,可以解得此难?”明法人想了一会,道:“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却也要
②
这些被杀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没干 。”张判官道:“却待怎么?”明法
人道:“此诸物类,被仲任所杀者,必须偿其身命,然后各去托生。今召他
每出来,须诱哄他每道: ‘屈突仲任今为对莫贺咄事,已到此间,汝辈食啖
① 郓 (y ìn 运)州司马——郓州的辅佐官。郓州,唐代治所在须昌 (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北)。
② 扳——这里是牵连的意思。
③ 判官——指朝廷大臣自选的属吏,一指迷信传说中阎王的属官。这里写屈突仲任误以为是前者,实际是
后者。
① 明法者——精通法律的人。下句“明法人”,意同。
② 没干——没用。
… 63…
了毕,即去托生。汝辈馀业未尽,还受畜生身,是这件仍做这件,牛更为牛,
马更为马。使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着汝辈。汝辈业报,无有了时。今查
①
仲任未合即死,须令略还。叫他替汝辈追造福因 ,使汝辈各舍畜主业,尽得
人身,再不为人杀害,岂不至妙?’诸畜类闻得人身,必然喜欢从命。然后
小小偿他些夙债,乃可放去。若说与这番说话,不肯依时,就再无别路了。”
张判官道:“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
庭中地可有百亩,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一时填塞皆满。但见:
牛马成群,鸡鹅作队。百般怪兽,尽皆舞爪张牙;千种奇禽,类各
②
舒毛鼓翼。谁道赋灵独蠢,记冤仇且是分明;谩言禀质偏殊,图报复
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难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须不
是人间乐土。
说这些被害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
飞鸟之类,不可悉数。凡数万头,共作人言道:“召我何为?”判官道:“屈
突仲任已到……”说声未了,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大喊道:“逆贼,
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类忿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常倍大,猪羊等马
牛,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来,大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晓
谕一番。物类闻说替他追福,可得人身,尽皆喜欢,仍旧复了本形。判官分
付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
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道:“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
①
说罢,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秘木二根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
去,狱卒将秘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难禁,身上血簌簌的出来,多在袋孔
中流下,好似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去了秘木,只提着袋,满庭前走转洒去。
须臾血深至阶,可有三尺了。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复召
诸畜等至,分付道:“已取出仲任生血,听汝辈食啖。”诸畜等皆作恼怒之
状,身复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吾身,今吃你血!”于是竞来争食。
飞的走的,乱嚷乱叫,一头吃,一头骂。只听得呼呼噏噏之声,三尺来血一
霎时吃尽,还像不足的意,共舐地上,直等庭中土见,方才住口。明法人等
诸畜吃罢,分付道:“汝辈已得偿了些债;莫贺咄身命已尽,一听汝辈取偿。
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令汝辈多得人身。”诸畜等皆欢喜,各复
了本形而散。
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身疼痛。
张判官对他说道:“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努力修福。”
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
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判官道:“汝罪
业太重,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
更来,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
他每闻着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
归来路。又分付道:“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
亏。叮嘱青衣人道:“可好伴他到家。他馀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青
① 造福因——指积德行善。佛家主张因果报应,六道轮回,有福因即可得善报。
② 赋灵——与下面对句中的“禀质”均指上天赋予各种生灵的本性。
① 秘木——迷信传说中的一种刑具,可以榨出受刑者的血来。
… 64…
衣人道:“本官分付,敢不小心!”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
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但见:
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
①
昨日村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 知味且停舟,李
②
白闻香须驻马。尽到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
③
前看时,只见店里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 ,在里头畅快饮
酒。满前嗄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
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
青衣道:“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当
不住,道:“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
④
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 ,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碗是死人的
眼睛,一碗是粪坑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
①
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识气,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元
②
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 一个牛头鬼来,手执钢叉,
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望
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
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元站在旧处,忙来遮蔽着,喝道:“是判院放
回的,不得无礼!”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
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
何分付来?只道是我们不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
样光景?”青衣人道:“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
我业障?”青衣人道:“你吃这一瓯,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仲任愈
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在云雾里一
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
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
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
见乳婆叫道:“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仲任道:“我死去几时了?”
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此
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昼夜,非同小
可,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官
人见的是甚么光景?”仲任道:“元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
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
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
得放还。”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
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
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
① 刘伶——晋代文学家,以嗜酒著称。
② 沽家——卖酒的店家。
③ 呼红喝六——猜拳的呼叫声。红,满堂红,指猜拳双方各出五个手指。
④ 案酒——送酒的菜肴食品。
① 不识气——不识时务,不知好歹。又作“不识相”、“不识窍”。
② 抢出——冒出、窜出。
… 65…
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
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
“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仲任道:“而
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道:“这
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
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
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
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
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繇的,便把这些事逐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
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
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
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傍草堂中有人年近
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
能如此发心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
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 66…
拍案惊奇卷三十八
占家财狠婿妒侄延亲脉孝女藏儿
诗曰:
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令耳目新奇。
①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 ,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
②
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谭 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
③
试往一算。于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候他挨次推讲 。总管对他道:“我之禄
寿,已不必言。最要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
已有子了,如何哄我?”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
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
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一个争道实不曾有,一个争道决已有过,递相争执。
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这怎么说?”算命的道:“在下不会差,待此
公自去想。”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
①
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 ,到得归家,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
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命的道:“我说不差。公命不孤,
此子仍当归公。”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
②
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 ,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
“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总管道:
“有何见教?”千户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
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
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总管就把婢
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
说个“容拜”,各散去了。
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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