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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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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起来。黑子叫他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子想道:“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 

                                    ① 
  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的货 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 
  他罢。”拔出刀来,望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夫? 
  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入废井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 

                                                     ② 
  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来顶了缸 ,坐牢受苦? 

                                                  ③ 
        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 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 
  漏”,少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人追寻,不匡撞着这和尚,鬼混了 
  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 
  关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 
  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 
  只得把所失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那 
  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 

                                                    ④ 
   “只教他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 
  着实叮嘱他:“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 
        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博去 

                ① 
  就是个叉色 ,一霎时把钱多输完了。欲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 
  站在傍边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 
  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 

     ②                                 ③ 
  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 的黄胖哥手里。 

① 带脚的货——指人,即那女子。 

② 顶了缸——即“顶缸”,吴方言,指代人受过。 

③ 有天无日头——吴方言,形容天昏地暗,喻无辜者白受冤屈。 

④ 没脊骨——不正当。 

① 叉色——赌博术语,表示“负”象。古时赌博以六枚头钱都是背面为胜,都是正面为负。叉色即得了正 

面,以“×”会意,故称。 
② 当头——原指可以拿到当铺典当的实物,此处借指抵押的物品。 

③ 捉头儿——又叫“抽头”,指赌博的头家从赌客中提取的好处钱,即“头钱”。 

…  58…

     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你那里来这样好东西?不要 
来历不明,做出事来。”胖哥道:“我须有个来处,有甚么不明?是牛黑子 
当钱的。”黄嫂子道:“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 
得有此等东西?”胖哥猛想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 
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 
头?”黄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 
钱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 
胖哥道:“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着。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 
小人解些钱去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 
物,就诘问道:“此自何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 
马员外点点头道:“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款住黄胖哥, 
要他写了张首单,说:“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 
对他说:“外边且不可声张。”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 
报得着,欢喜去了。 
     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道:“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么逃出去 
的?”奶子道:“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的, 
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来,道:“既不晓得,这件东西为 
何在你家里拿出来?”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 
如土色,心头丕丕价跳,口里支吾道:“敢是遗失在路傍,那个拾得的。” 
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 
把来拴住,一径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我有何罪,把绳拴我?” 
马员外道:“有人首你杀人公事。你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 
看,道:“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县令看了道:“那牛 
黑子是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马员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儿子。”县令 
点头道:“这个不为无因了。”叫牛黑子过来,问他道:“这簪是那里来的?” 
牛黑子一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 
县令道:“这奸杀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喝令把奶子 
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 
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 
知道。”县令问马员外道:“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员外道:“有个中表 
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 
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订,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 
称可惜,其实一些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 
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约? 
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得是平日往来; 
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些东西, 
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县令细想一回道: 
 “我看杜某软弱,必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冒 
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 
暗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 
推着杜郎道:“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县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 
口里明说,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 

…  59…

  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 
       东廊僧到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 
  了东西,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东廊僧道:“那夜 
  虽然是夜里,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 
   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可是这个?”东廊僧道:“不是。 
  彼甚雄健,岂是这文弱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 
  东廊僧道:“这个是了。”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这样,你母亲之言已 
  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 
  你吃打吃监多时。”东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无可怨。所幸佛天甚近, 
  得相公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问他道:“同逃也罢,何必杀他?” 
  黑子只得招道:“他初时认做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 
  一时杀了。”县令道:“晚间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时在厮扑行里走, 
  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带在那里的。”县令道:“我 
  故知非杜子所为也。”遂将招情一一供明。把奶子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 
  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题。 
       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 
  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体。西廊僧道:“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 
  一物,如何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东廊僧道:“便是不解。” 
  回到房中,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甚修不到处。向佛前 

                              ① 
  忏悔已过,必祈见个境头 。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 
  然大悟。元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 
  有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精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 
  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到,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 
  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 

                                                              ② 
  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悟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① 境头——佛教名词,原指辨识的事物对象,这里指造成这种磨难的起因根由。 

② 坐化——佛教名词,指高僧临终之时端坐而死。 

…  60…

                                    拍案惊奇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郓州司马冥全内侄 

        诗云: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话说世间一切生命之物,总是天地所生,一样有声有气,有知有觉,但 
  与人各自为类。其贪生畏死之心,总只一般;衔恩记仇之报,总只一理。只 

                                                                              ① 
  是人比他灵慧机巧些,便能以术相制,弄得驾牛络马,牵苍走黄 ,还道不足, 
  为着一副口舌,不知伤残多少性命。这些众生,只为力不能抗拒,所以任凭 
  刀俎。然到临死之时,也会乱飞乱叫,各处逃藏,岂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 

                                                      ② 
  食用的?乃世间贪嘴好杀之人,与迂儒小生之论,道“天生万物以养人,食 
  之不为过。”这句说话,不知还是天帝亲口对他说的,还是自家说出来的? 
  若但道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养人;那虎豹能食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虎 

                           ③ 
  豹的不成?蚊虻能嘬 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 
  般会说会话,会写会做,想来也要是这样讲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从来古 
  德长者劝人戒杀放生,其话尽多,小子不能尽述。只趁口说这几句直捷痛快 

                                                                                  ① 
  的,与看官们笑一笑,看说的可有理没有理。至于佛家果报说六道众生,尽 
  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杀相寻,就说他几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怕死 
  的众生,与人性无异的,随你铁石做心肠,也要慈悲起来。 

                      ② 
        宋时太平府有个黄池镇,十里间有聚落,多是些无赖之徒,不逞宗室, 

                                                                            ③ 
  屠牛杀狗所在。淳熙十年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 ,过其处,少 
  憩闲览,见野园内系水牛五头。盛子东指其中第二牛对王叔端道:“此牛明 
   日当死。”叔端道:“怎见得?”子东道:“四牛皆食草,独此牛不食草, 
  只是眼中泪下,必有其故。”因到茶肆中吃茶,就问茶主人:“此第二牛是 
  谁家的?”茶主人道:“此牛乃是赵三使所买,明早要屠宰了。”子东对叔 
  端道:“如何?”明日再往,止剩得四头在了。仔细看时,那第四牛也像昨 
   日的一样不吃草,眼中泪出。看见他两个踱来,把双蹄跪地,如拜诉的一般。 
  复问茶肆中人,说道:“有一个客人今早至此,一时买了三头,只剩下这头, 
  早晚也要杀了。”子东叹息道:“畜类有知如此!”劝叔端访他主人,与他 
  重价买了,置在近庄,做了长生的牛。 
        只看这一件事起来,可见畜生一样灵性,自知死期;一样悲哀,祈求施 
  主。如何而今人歪着肚肠,只要广伤性命,暂侈口腹,是甚缘故?敢道是阴 
  间无对证么?不知阴间最重杀生,对证明明白白。只为人死去既遭了冤对, 
   自去一一偿报,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对人说也不信了。小子如今 
  说个回生转来,明白可信的话。正是: 

① 牵苍走黄——牵着苍鹰,赶着黄狗奔跑。这里是说人能驯服鹰犬,猎取动物。 

② 小生——指没有见识的人。 

③ 嘬——叮、咬。 

① 六道——佛教将众生分为六类,即: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总称“六道”。 

前三道为善道,后三道为恶道,众生以善恶业因不同而在此六道中轮回。 
② 太平府——宋代辖今安徽省东南部地区,治所在当涂县。 

③ 宁国府——辖境在太平府的南边,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州市。 

…  61…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 
              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①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典郡事 ,止生 

                                                                                  ② 
  得仲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仲任性不好书,终日只是樗蒲射猎为事。 
  父死时,家僮数十人,家资数百万,庄第甚多。仲任纵情好色,荒饮博戏, 
  如汤泼雪,不数年间,把家产变卖已尽。家僮仆妾之类,也多养口不活,各 
   自散去。止剩得温县这一个庄,又渐渐把四围附近田畴多卖去了。过了几时, 
  连庄上零星屋宇及楼房内室也拆来卖了。止是中间一正堂岿然独存,连庄子 
  也不成模样了。家贫无计可以为生。 

                                                                ③ 
        仲任多力。有个家僮,叫做莫贺咄,是个蕃夷 出身,也力敌百人。主仆 

                      ④ 
  两个好生说得着 ,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体来。却也不爱 
  去打家劫舍,也不爱去杀人放火,他爱吃的是牛马肉,又无钱可买,思量要 
  与莫贺咄外边偷盗去。每夜黄昏后,便两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着牛, 
  即执其两角,翻负在背上,背了家来;遇马骡,将绳束其颈,也负在背。到 
  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死的。又于堂中掘地,埋几个大瓮在内,安贮牛马 
  之肉。皮骨剥剔下来,纳在堂后大坑,或时把火焚了。初时只图自己口腹畅 

                                                                                             ① 
  快,后来偷得多起来,便叫莫贺咄拿出城市换米来吃,卖钱来用。做得手滑 , 

                                                                           ② 
   日以为常,当做了是他两人的生计了。亦且来路甚远,脱膊又快,自然无人 
  疑心,再也不弄出来。 
        仲任性又好杀,日里没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罗网、叉弹满屋,多 
  是千方百计,思量杀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没有空手回来的。不论獐鹿 
  兽兔,乌鸢鸟雀之类,但经目中一见,毕竟要算计弄来吃他。但是一番回来, 
  肩担背负,手提足系,无非是些飞禽走兽,就堆了一堂屋角。两人又去舞弄 
  摆布,思量巧样吃法。就是带活的,不肯便杀一刀、打一下死了罢,毕竟多 
  设调和妙法。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断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 
  死便不脆嫩。假如取得生鳖,便将绳缚其四足,绷住,在烈日中晒着。鳖口 
  中渴甚,即将盐酒放在他头边,鳖只得吃了。然后将他烹起来,鳖是里边醉 
  出来的,分外好吃。取驴缚于堂中,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驴四围多用火逼着。 
  驴口干即饮灰水,须臾屎溺齐来,把他肠胃中污秽多荡尽了。然后取酒调了 
  椒盐各味,再复与他。他火逼不过,见了只是吃。性命未绝,外边皮肉已熟, 
  里头调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猬,他浑身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 
  贺咄商量道:“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想起一法来:把泥着些盐在内, 

              ③ 
  跌成熟团 ,把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火里煨着。烧得熟透了,除去外边的泥, 
  只见猬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且是好吃。 
  凡所作为,多是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 

① 典郡事——主持过郡中事务,即当过郡的行政长官。典,执掌、主管。 

② 樗 (chū初)蒲——古代的一种博戏,后来作赌博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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