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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舍人家多来叫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太守升堂,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拆开来看,却为着张幼谦、
罗氏事,托他周全。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是就托忠
父代笔,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太守不敢不尽心,只不知这件
事的头脑备细。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是日本县申文也到。太守看过,
方知就里。又晓得张幼谦新中,一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道:“张
① 喝道——即吆喝开道,为旧时官吏出外时的排场。
② 愆尤——罪过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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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谦犯奸禁狱,本县为情擅放,不行究罪,实为枉法。”太守叫辛某上来,
晓谕他道:“据你所告,那罗氏已是失行之妇,你争他何用?就断与你家了,
你要了这媳妇,也坏了声名。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了一房好的,
毫无瑕玷,可不是好?你须不比罗家,原是干净的门户,何苦争此闲气?”
辛某听太守说得有理,一时没得回答。叩头道:“但凭相公做主。”太守即
时叫吏典取纸笔与他,要他写了情愿休罗家亲事一纸状词,行移本县,在罗
仁卿名下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辛家见太守处分,不敢生词说,叩头而出。
太守当下密写一书,钉封在文移中,与县宰道:
张、罗佳偶也。茂宰可为了此一段姻缘。此奉帅府处分,毋忽。
县宰接了州间文移,又看了这书,具两个名帖,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
仁卿公厅相见;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去了。罗仁卿是个白身富
翁,见县官具帖相请,敢不急赴?即忙换了小帽,穿了大摆褶子,来到公厅。
县宰只要完成好事,优礼相待。对他道:“张幼谦是个快婿,本县前日曾劝
足下纳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处分,诚是美事。”罗仁卿道:“相公分
付,小人怎敢有违!只是已许下辛家,辛家断然要娶。小人将何辞回得他?
有此两难,乞相公台鉴。”县宰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虑。”笑
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取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把与罗仁卿看。
县宰道:“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沉吟道:“辛家
如何就肯写这一纸?”县宰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教他写
了,以便令婿完姻的。”就在袖里摸出太守书来,与仁卿看了。仁卿见州县
如此为他,怎敢推辞?只得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相公费心,敢不从
命?”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县宰接见,笑道:“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
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说知备细。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
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罗仁卿心下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治酒
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逊不敢与席。县宰道:“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
当下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太守,太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
备细说一遍,张妈妈不胜之喜。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身子也轻了好
些,晓得是张幼谦面上带挈的,一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又见
仁卿说州县如此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
日,就着杨老妈为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赘了过来。洞房花烛
之夜,两新人原是旧相知,又多是吃惊吃吓、哭哭啼啼死边过的,竟得团圆,
其乐不可名状。成亲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
美满。又分付道:“州县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亲,须去拜谢。”幼
谦道:“孩儿正欲如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幼认
得媳妇的,愈加亲热。幼谦却去拜谢了州县归来。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打
发了毕,仍旧一同到丈人家里来了。
① ②
明年,幼谦上春官,一举登第。仕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
诗曰: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① 上春官——即参加礼部会试。
② 别驾——刺史的佐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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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卷三十
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诗云: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
杀人还杀,白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还一命。何况
同是生人,欺心故杀,岂得不报?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
①
秦苛法,止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罪极重。但
阳世间不曾败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却不那死的
人落得一死了?所以就有阴报。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
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
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经见,那里肯个个听?却有一等,即在阳间受
②
着再生冤家现世花报 的,事迹显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还要口强心
狠哩?
①
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赵王如意赶吕太后,窦婴、灌夫鞭田汀 !�
这还是道“时衰鬼弄人”,又道是“疑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
家心上的事发,眼花撩花上头起来的。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
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后入正话。
②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
③
一女子在那里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
得一斋的么?”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
见和尚来到,必然喜舍。可速去。”僧随他所指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
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甚是喜欢。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
“师父像个远来的,谁指引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一个小娘子在那
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翁姥大惊道:“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
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对僧道:“且
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那女子
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姥,即便跳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
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女子走到家,自进去了。王翁认得这家,
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女子跑进到房里,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
可开。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为甚么?”王翁、王母道:
“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
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并无甚么别故?”
① “汉高祖”三句——秦末刘邦率军攻入咸阳,曾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这里便指此事。
② 现世花报——犹如说眼前的报应。花报,即“华报”,亦即“果报”。《往生要集》:“应知念佛修善
为业因,往生极乐为华报,证大菩提为果报。”
① “在下”三句——这里提及三个冤魂索命的故事。春秋时齐国公子彭生被齐襄公所杀;西汉初赵王如意被
吕太后害死;汉武帝时大臣窦婴、灌夫均为丞相田汀芟荻苤铩R陨暇欣芳窃亍!蹲蟠坊辜窃仄搿�
襄公打猎时遇一大豕,从者谓是彭生,襄公受惊而死。
② 《逸史》——书名,已佚,非南宋蒋芾所撰《逸史》。下文所述故事,见《太平广记》卷125 所载 《逸
史》。
③ 信心——信奉佛教而又心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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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母见说,道:“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就走去敲门叫女儿,
女儿坚不肯出。卢母大怒道:“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女子在房
内回言道:“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卢母道:“邻里翁
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
疑心道:“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喝
道:“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说了
这句,大惊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
去了。女子方开出门来,卢母问道:“适才的话,是怎么说?”女子道:“好
①
叫母亲得知:儿再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
他谋死了,劫了资货,在家里受用。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
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他家里前后用过医
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
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儿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偶然见僧化
饭,所以指点他。这两个是宿世冤仇,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
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
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
多死了。
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
害么!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
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追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这一件在宋《夷坚
① ②
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 ,叫做
吴将仕。生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预待补籍,父
母望他指日峥嵘。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
追荐超度,费了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将仕有个兄
③ ④
弟,做助教 的,名滋,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
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躲过风势。登岸闲步,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
⑤
人,着皂绨背子 缓步而出,却像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
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道:“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
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此?”云郎道:“儿为一事,拘系在
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叔叔可为我致此意于二亲,若要相见,须亲自到
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叹息数声而去。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
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
三人同到庙前来。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
冥中苦恼之状。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见云郎忽然变
① 夏州——北魏置,辖境相当现在陕西省与内蒙古自治区交界一带地区,唐时治所在朔方 (今陕西省靖边
县)。
① 《夷坚志》——笔记小说集,南宋洪迈撰,今已散佚过半。下文所述故事,《夷坚志补》卷六有载。
② 将仕郎——据 《宋史·职官志》记载,将仕郎是宋代最易补得的一种官职。
③ 助教——学官名,在国学里负责协助传授经学。
④ 洞庭东山——在江苏太湖中。
⑤ 背子——一种半臂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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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面孔,挺竖双眉,捽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盗我金帛,使我衔
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今日决不饶你!”说
罢,便两相击搏,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
救。那太湖边人多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
夜方定。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
阴事。来问将仕,将仕蹙着眉头道:“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
子弟相投寄宿,所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
其赀。自念冤债在身,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
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了。”自此忧闷不食,十馀日而死。
这个儿子只是两生,一生被害,一生讨债,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
了一番,又直捷些。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
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
起,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说话
的,为何还有一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
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了冤仇,还不希罕。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
①
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个人,没些意思 ,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
做定的,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
小子表白来。
①
这本话,却在唐朝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
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
行山道上,不知做些甚么不明不白的事。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
②
节读书,颇善诗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
李生美风仪,善谈笑,曲晓吏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太守所知重。至
于击鞠、弹棋、博弈诸戏,无不曲尽其妙。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宴
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没兴。太守喜欢他,真是时刻少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
③
劳甚大 ;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属下州郡太守,个个惧怕他
威令,心胆俱惊。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少年骄纵,倚着
父亲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
轰天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木
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太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
预先打听他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陪宴的言语举动,每
每触犯忌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太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馔,广
备声乐,妻孥手自烹庖,太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只见前
驱探马来报,副大使头踏到了。但见:
① 没些意思——这里是无缘无故、没有一点儿干系的意思。
① 河朔——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② 深州——辖境在今河北省中部,唐时治所在陆泽 (今河北省深县)。
③ “其时”四句——王武俊与朱滔均为中唐时人,各自藩镇割据,公元782 年二人勾结叛唐,王自封赵王,
朱自封冀王,两年后,经李抱真劝说,王武俊降唐,并一举击败朱滔。这里说的就是这段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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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闪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
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玱,只等悔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沓,更
无拚死汉逆前来。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蒿恼得梦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太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登时酒筵,嘎程①
礼物,抬将过来。太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陪侍,一应僚吏宾
客,一个也不召来与席。士真见他酒肴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太守谦恭谨慎,
再无一个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
整谨饬了。饮酒至夜。
士真虽然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太守
在面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对太守道:“幸蒙使君雅
意相待,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
一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