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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写小说?”
“是。”
“什么小说,说来听听。”
他满眼放光,连晚餐也不吃了,全神贯注地盯着我。
“这个……”我笑了起来,很为难地说,“不好意思,不方便透露。”
“大概的故事题材总可以说吧?”
“是个……谋杀的故事。”
“谋杀的故事?”
“是。”
“好感兴趣啊,”他坐立不安,激动不已,“我明天就找你的看,然后再设想你现在这部小说的内容,一定很精彩,真没想到你是个作家,虽然我一直觉得你气质非凡,不象个普通人,但怎么也没想到你是个作家,上我家来卧底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我装出很惭愧的样子。
“没关系,这样才刺激啊,幽兰,你越来越让我激动了。”他搓着手,简直要手舞足蹈了。
“可是写得不是太顺利。”我脸色黯淡地说。
他马上问:“怎么不顺利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进入不到状况,写不下去了。”
“怎么会呢?”他皱起眉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你帮我忙?”我故意问。
“是啊,只要我可以帮得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笑的样子好美……”他捉住我的手,眼神迷离起来。
“你真的可以帮我?”
“当然,怎么帮,你尽管说。”
“其实……很简单,你就充当一下我小说里的人物,我们配合着演示一下小说中的情节,让我真实地体会人物的感觉,然后把这感觉写出来。”
“可以啊,听上去很好玩的,象演戏一样。”他拽紧我的手笑开了花。
“那我先告诉你小说情节,我们再上楼去演示好吗?”我用最媚惑的笑容引诱他。
他简直晕头转向了,连连说:“好,好,你说,我照着办。”
我天真地笑着,点点头。
“小说的情节是这样的,男主人公失去了最爱的妻子,他一直很怀念她,可是他后来的婚姻很不幸福,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足以让粉身碎骨的女人,他爱那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却背弃了他的爱,他很绝望,万念俱灰,于是想到了死,他给那个女人写下一封遗书,然后就服下毒药自杀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又张成了个“O”型。
震惊、疑惑、伤感写满他的脸……
半晌他才说:“你……怎么想得出这样的故事情节?”
“写书的嘛,上天入地,什么都可以想的。”我面不改色。
“可你不是说这是个谋杀的故事吗,这男主人公是自杀的啊?”他有些不解。
“看上去是自杀,实质是谋杀,谋杀者就是那个背弃他的女人,她用爱谋杀了这个男人,‘爱’她想过的最尖锐的武器,无坚不摧……”
还是震惊、疑惑、伤感……
半晌他才说:“你说得没错,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尖锐的武器,无坚不摧……”
“对,我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真是个杰出的作家。”他由衷地说。
“过奖,搞创作的人都有点不着边际,你别见笑,如果觉得有困难,就算了。”
“谁说我有困难,”他居然不知道我欲擒故纵,连忙说,“能充当你小说里的人物,我真是万分荣幸,等将来小说出版后,我要做第一个读者。”他憧憬着,迫不及待站起身,“说吧,我们怎么做?”
“你的晚饭还没吃完呢?”
“还吃什么晚饭啊,我等不及了!”
“好,我们上楼。”
我先把他带到书房,拿出纸和笔摊到他面前,交代道:“你先写遗书,写完后再到卧室,服下毒药……”
“遗书?怎么写?”他拿起笔不知所措。
“别急,先慢慢进入状况,我来念,你来写。”
“好,你念。”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表现太让我满意了!
“听着,照我的写!”我双手支在书桌上,俯身看着他,“亲爱的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晴是谁?”他打断我。
“哦,是背弃他的那个女人。”我解释说。
“好的,接着念。”
“我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其实是拜你所赐,我那么爱你,用尽我生命的全部力量去爱你,可是你却背叛了我,亵渎了我的爱……在认识你之前,我也爱过,我爱我已经亡故的妻子,她离开我后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爱的,后来认识了你,我将她的爱转移到你身上,如同是一个赌注,我押上并预支了未来的全部幸福,可是却输个精光……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体,没有灵魂,没有爱情,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不可能再期待又有谁来取代你的位置,我赌不起,也输不起了,你是不是很高兴,你会想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轻而易举的就将我杀死,用爱的武器将我杀死……”
我念不下去了,泪水滴落在他的书桌上。
他也写不下去了,手在抖,嘴层在抖,整张脸白得象剥落的墙皮。
“还……还要再写吗?”
他抬起头,无边无际的痛苦将他的目光绞碎,散落在书桌上。
“如果写不下去了,就别写了,署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我的心底也在发抖。
“署上我的名字?为什么要署上我的名字?”他疑惑地问。
我早有准备:“这样才有真实的感觉啊,你将你真实的感觉告诉我,我再把这感觉真实地写入我的书中……”
“哦,好的。”他如我所愿在遗书的最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给我看看。”我拿过他的遗书。很满意。一切都是照计划进行。
“幽兰,我觉得你好残忍。”他站起身,定定地看着我,说,“你怎么让书中的主人公死得这么惨?爱的武器,没有比这武器更残酷的!”
我迎接着他的目光,很镇定地告诉他:“那是因为你不晓得小
说的前面所发生的故事,如果知道了,你就不会这么说。”
“什么故事,可以告诉我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如果告诉你了,你就没办法投入进去演了。”
“你好狡猾!”他刮了刮我的鼻尖。
我就顺手拉拉他西服的邻子,整理他的衬衣,很亲昵的样子。
他反应好快,就势搂住我的腰,贴上自己的唇。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满足他吧。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吻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湿润绵软,舌尖滑动如小蛇,很顺利地就含住了我的舌,他贪婪地吸着,恨不得将我整个吞下,那一刻天地万物都在旋转,我一阵虚脱,感觉被吸空了般身子发软,轻飘飘,象踩在云端,灵魂就要随他而去……他已经很激动了,手早就没在我的腰间,不知何时已滑进衣内,激情缠绵地抚摸我的乳房,我的耳根,脖颈也被他的吻肆虐得快要失去知觉,这个时候我想推开他已经不可能了,他将我一步步地往后推,最后将我推倒在沙发上。
他褪下我的衣裙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快要停止呼吸般说不出话,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是一种归宿,游荡无所寄托的灵魂突然着了地,我竟是那么快乐,欣慰,发疯!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是第一次,明明不爱他,怎么象失散多年的恋人般恨不得掐入他的身体发肤?可是由不得我多想,我在他激情万丈的冲撞下已经粉身碎骨,我搂着我的脖子任由着他,泪流满面。
当最后一刻来临时,我们都滚落到了地毯上。
我埋头低声饮泣,久久不能平息。
“幽兰,我的幽兰,”他抱住我,将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披在我身上,“老天,怎么会这样,跟你是第一次,竟然象是多年的恋人,救救我,幽兰,我快死了……”他抱着我情绪完全失控,哽咽着说,“我不能自救,只有你才能救我,爱是唯一救我的方式,幽兰,给我你的爱吧,我需要,就象需要空气般需要……”
“爱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我突然恢复了意识。真实的感觉回来了。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刚才干了什么?跟他做爱?!
“幽兰,你不会杀我的,你只会爱我,我感觉得到。”他捧着我的脸吻着我脸上的泪痕,语无伦次,“我这么爱你,你怎么可能杀我呢?”
半个小时后。我哄他躺在了卧室的床上。
“我不会杀你的,我从来只在小说里杀人,这就是当作家的吸引力,没有什么职业比当作家更自由,在文字的世界里,我可以是公主,可以是乞丐,可以是侠女,也可以是杀手,一个人一旦迷上写作就会乐此不疲,象吸了鸦片般欲罢不能。”我继续哄他。
“真羡慕你。”他看着我满脸迷茫。
“要不要继续?男主人公写下遗书后,回到卧室服下毒药,永远地睡了过去,没有痛苦,非常平静地睡了过去……”
我引着他走向“故事”的终点。
“好,照你说的做吧。”
“我就去给你端碗夜宵,小米粥,你就当里面放了毒药,喝下去……”
“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你把喝下去的感觉告诉我,我会把你的感觉写下来。”
“好的,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厨房。在事先准备好的小米粥里放入白色粉沫的时候我还是犹豫的,但是容不得我思考,我不敢思考,直接端了粥就上楼回到他的房间。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远远的看着我微笑。
“粥弄好了,你喝下吧。”我把碗端到了他面前。
他看都没看就接过去,瞅着我一动不动,忽然说:“你喂我喝。”
我心底又是一阵颤抖,答应了他。
窗外明月如钩。繁星闪烁。时间仿佛凝固。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我喂的粥,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那笑容让人感觉他是个天使,我却成了魔鬼。没有人天生就是魔鬼,就如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天使一样。也没有人愿意变成魔鬼,就如没有人不愿意成为天使一样。这是我小说里的一段话。苍天作证,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杀这个男人,佛说,有因就有果。正是这样的!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他伸手拭去我的泪。
“我好象已经进入小说的情节了,你呢,进去了吗?”
“当然,我早就进去了。”
“你现在是种什么感觉?”
“感觉?很心痛,很难过,很不舍,很疑惑,很无奈……”
“好的,我会把你这感觉写入书中。”
“可以问你吗,我死后,不,书中的男主人公死后,女主人公怎么样了呢?”
“她……这个还没构思好呢?”
“我想知道结局。”
“没有开头怎么会有结局呢?”
“开头是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至少要死个明白嘛。”
“好的,我讲给你听,”我一边喂着他小米粥,一边象讲故事似的轻轻地说,“那个女主人公其实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杀那个男人,她是背负了深仇大恨,没有办法解脱自己才想到要去杀了他的……”
“深仇大恨?什么深仇大恨让她想到杀人?”
“这个说来话长啊……”
“说吧,慢慢说,我听着呢。”
“她的仇恨源于她家人的亡故和离散,在认识这个男人之前她本有一个幸福的家,父母是老实的百姓,虽然贫穷却给了她快乐和幸福,她上面有个姐姐,很漂亮,如花似玉,可是姐姐被那个男人看上了,玷污了,姐姐投河自尽,父亲为了给女儿报仇开车去撞那个男人,结果没撞死那男人,自己却先死了,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也疯了,最后竟然被那个男人的父亲骗走,至今音信全无……”
他听得呆了,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一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下……
“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当年还只有十三岁,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她跑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去找母亲,结果被一条恶狗咬伤,毁了容,老天似乎要将这个孩子置于死地,可是因了心中不灭的仇恨,那孩子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在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下恢复容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用爱杀死那男人,她没有别的武器,只有爱……”
讲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而床上的男人,眼神已经涣散,昏昏欲睡。我放下手中的碗,替他盖好被子,微笑着说:“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女主人公要男主人公死了吧?”
他已经无力说话。点点头。
“恨我吗?给你讲这么残忍的故事。”我抚摸他的脸。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摇摇头。
“谢谢你的理解,你安静的去吧,到了另一个世界,请记得一定要给我的家人忏悔,请求他们的宽恕,让你来世再为人……”
又是一行泪在他眼角淌了下来。他吃力地抬起手抚摸我的脸,嘴层颤抖,呼吸很困难,却依然清晰地说:“谢谢你,幽兰,让我……知道这一切,我不怪你,我早就想离开这个世界,谢谢你满足我的愿望……”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耷拉下来,可是他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语不成句,“我……我从不后悔把你留在身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带着爱离去,我……很满足……”
“别怪我,先生,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心中的仇恨早就把我变成了鬼,我活得象个鬼,没有爱,不能爱,虽然明知你爱我,却无法接受,不能接受,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做你的爱人,这辈子欠你的我下辈子还,但前提是你欠我家人的必须这辈子还……请放心,我会遵守承诺把你写进书中,让你活在无数人的心中,无论他们是恨你,还是惋惜你,被这么多人记着,你应该知足的……对不起,先生……”
可是他已经听不到了。
眼睛已经合上,前尘往事已随风而去。去吧,我目送你去,请记得一定要给我的家人去忏悔,来世清清白白地再为人……
我将他的身体放平,抹去他的泪痕,整理好他的仪容,就象当年在停尸房做的一样。然后我将那封遗书放在了他床头。关掉灯,轻轻带上门。我走得很从容,离开梓园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部没完成的即将完成的小说稿。
小说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就叫《爱杀》!
第二部 爱杀 第六章
欢迎回到人间(一)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
当朱道枫昏睡了两天一夜后,他知道自己差点被谋杀。这种事只在小说电影里才有,可是却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他真是应该感到荣幸,可以成为别人书中的人物,尽管在书中他是被谋杀的对象。也不知道那位奇思妙想的伟大女作家会怎么写他的结局,一定是女主人公带着诡异的笑容来到男主人公的坟前,献上一束花,鞠上一个躬,声泪俱下地说对不起,我没想要杀你,只是你欠我的只能用生命来还……这位伟大的女作家当然想象不到,她谋杀的人居然还能活过来,也不知道是杀人的经验不够呢,还是手下留情,如果是手下留情,可能是为她的下部小说留伏笔,男主公没死掉,又会有很多故事发生,够她又写一部惊世骇俗的小说了。
这些都是朱道枫胡思乱想的,他人是醒过来了,可感觉还停留在被谋杀的那天晚上,以至于善平笑着跟他说“欢迎你回到人间”的时候,他还老不高兴呢,当时正是清晨,阳光温暖地照进病房,窗外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善平和牧文都在身边。
“别发愣,你还活着呢。”牧文没好气地说。
“谢谢你告诉我还活着。”他也没好气地答。在医院躺了一天后,他很不耐烦,吵着闹着要回梓园。没办法,善平只得依了他。一回来管家就告诉他,老爷要回来了。
“他来干什么?”朱道枫很诧异,父亲已经十几年没回过梓园了。
“是我打电话叫他来的,您当时昏迷不醒,我们以为……”管家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所以就通知了老爷……”
朱道枫冷冷地说:“来了也好,有些事情我要问清楚。”
晚上牧文和善平,还有哲明几个人都来看他。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还象在做梦:“她真象个幽灵,把我的魂魄都吸了去。”
“你还是庆幸吧,捡回一条命。”
“真的象做梦一样,当时完全没了意识,就听她的话把粥喝下去了。”
“还好里面的药不够份量,否则你就玩完了。”
“她去哪了呢?”
“你还问她去哪了?”
“我不怪她,真的……”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朱道枫也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幽兰的房间,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如什么都没带走一样。他坐在她的房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拼命捕捉着她的气息,回忆着她的味道,想象着她离去时的身影……怎么得了,她已经掏空了他的心,轻轻的来,决然地走,想要他的命,却似乎又手下留情,因为在厨房,管家找到了剩下的半包安眠药粉。她为什么不一次放完呢,还要留半包?她处心积虑地来到他的身边,想必已经谋划了很久怎么杀了他,她一直就想杀他,原来那句“我会杀了你”并不是玩笑,也不是气话,是她真的计划!而他一直蒙在鼓里,还一度为她冷漠决断的性格着迷呢,他真的很为她着迷,即使她现在已经走了,他想到的不是如何庆幸自己没丢命,而是怪她怎么没一刀毙命,徒留了个血淋淋的伤口让他挨痛!
他的心很痛。自从心慈离去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心痛过了。十几年来,他一直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从那个孩子闯进庄园起这目光就无处不在,每次就要触摸到时,她又扑朔迷离地消失,最后她真的出现了却是带着杀机而来。可当时他是多么狂喜啊,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睛暴露了一切,他并不去深究她是为何而来,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彻夜难眠。在她身上,出人意料地显现出光芒,仿佛这光芒来自茫茫宇宙某个河外星球,带着神秘温暖的信息抚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