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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的哭声  文 千寻千寻-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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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这个男人,不知所云。
  他整晚都很悲伤,唠唠叨叨说了很久,我都昏昏欲睡了,他还在说。“我会付出我所有将你留在我身边的,因为是她送你来的……”回房间时我记得他好象说了这么句话,没听太清,好象就这意思。老天,他不会爱上我吧,那样就太滑稽了,他居然爱上一个要杀了他的人!但随即我就打消了这种想法,象他这种在情场里摸爬打滚的人,什么样的鬼话没说过,哄别人可以,哄我门都没有!
  可是他却很自以为是,试图用他虚假的温情俘获我,今天送吃的,明天送衣服,后天又送书,他知道我很喜欢看书,就收罗各种书籍送给我。书房里的书就不必说了,他已经交代管家,他不在的时候,幽兰可以任意到书房里看书,什么都不必做。管家当然只能点头称“是”,但看得出来,她回答得很不情愿。除了主人,在这座庄园里只有她才可以说一不二,现在突然冒出个黄毛丫头撼动她至高无上的地位,她心里不舒服也是可以理解。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我又怎么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书上。一天中的大部份时间,我都在书房里度过,连饭都拿到书房里吃,书看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又有了拿笔的冲动,非常强烈的冲动,我曾经是个作家啊,我怎么把这个身份给忘了呢?
  晚上关上房门,我开始埋头写作,准备写一部长篇巨著,故事和人物都构思好了,其实也不需要构思,写我自己就可以了。写的就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一个女孩为了给亲人报仇,孤身潜入一所庄园寻找仇人,开头是这么写的: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
  我就是这起事件的谋杀者……”
  很好的开头,我很满意,我决定将我杀人或者是准备杀人的全过程通过小说记录下来,如果有一天如愿杀了他而我的身份又被发现,人们看到这部小说,就会清楚事情的真相,从而不必同情那个被杀的人,我不需要人们同情,我需要的是人们充分理解杀了他是事出有因,没有哪个人是天生的杀手,我要让那个人即使死了也不被人们原谅!
  太激动了,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的了,我真是个天才,就算不是天才杀手,也是个天才作家,而且一定是个伟大的作家!我相信等这部作品面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被我杀死的,而杀他的全过程全都记录在书中,人们看完书会叹息,这样的人是死有余辜,不值得缅怀同情!
  但是我必须小心,不能让人发现这部小说,在没有完成之前,在没有杀掉那个人之前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十二年的努力将会付诸东流。我都是在庄园的人都睡了之后才开始写的,一写就停不了笔,常常写到东方发白才凑合闭闭眼。所以白天我总是哈欠连天,走路都要打磕睡,我的主人却以为我是看书看累的,心疼得要命:
  “幽兰,不必那么急嘛,反正那些书都在柜子里跑不了,你慢慢看,不要太累了,你看你,眼睛都快成熊猫了。”
  “这样吧,我带你出去走走,活动活动,整天关在房里看书会生病的。”那天他忽然对我说,“我带你去认识我的朋友们吧,我有很多朋友……”
  一个晴朗的下午,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开着车载我去了一间画廊,那间画廊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云中漫步。因为画廊在市区最高的一栋大厦的顶层,站在窗边,感觉置身半空中,仿佛触手可以握住天上的云,所以得了这名。画廊的老板叫牧文,戴着副眼镜,很斯文,我想我见过他。可是他不认得我,连连赞我脱俗,说得我的主人心花怒放,其他的朋友见了也跟着赞,他们加在一起刚好有六个人,后来才听说他们就是很有名的“茶话六君子”,因为经常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干什么都在一起,他们就自封为六君子。他们说话很随便,也很幽默,什么玩笑都开,但都点到即止,气氛非常活跃,虽然我也被他们感染,但我没始终没出声,这里不是我讲话的地方,我很清楚这一点。
  画廊的楼下是一家超豪华的商务会所,他们都是里面的会员,所以喝茶吃饭聊天全在里面,一条龙服务。吃饭的时候,看着满桌的的佳肴,我一阵心酸,这些有钱人一顿饭可以让一个贫困家庭吃上半年,而且吃得那么随意,显然他们是习以为常的,据说他们的会员费一年都是上十万呢。谁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
  “大侠,最近忙什么呢?”
  牧文问一个叫吴昊的,他的外号就叫大侠,好象在电视台工作。
  “唉,别提了,烦着呢。”大侠直摇头。
  “怎么了?”旁边的人忙问。
  “最近吧,我要拍一部电视剧,是根据前几年一部很轰动的小说改编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剧本完成快一年了,可是找不到作者,什么办法都想了,就是没法取得联系,你说作者不授权,谁敢拍啊?”
  “跟出版社联系啊。”
  “早联系过了,他们说他们也没见过真正的作者,开始是个冒名顶替的,后来真作者澄清了身份,可是一次也没露过面。”
  “这么神秘,什么作品啊?”
  “双面人,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很好看,早几年前就想拍了。”
  大家有的说看过,有的说没看过,忽然坐我身边的主人问了句:“幽兰,你看过吗,你这么喜欢看书的。”
  我的手心都在出汗,但我还是表现得很冷静,点点头表示看过了。
  “好看吗?”他问。
  “还可以。”我答。
  “什么叫还可以啊,只要看了,没有不被震撼的,”那个大侠越说越来劲,“可惜后来没见过那个作家再发表其他的作品了,整个销声匿迹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可以换个作品拍嘛,一定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吗?”
  “不,这辈子哪怕只拍一部,我也要拍!”大侠坚定地说。
  我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所谓的六个君子,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的作者就坐在他们中间吧。回来的路上,主人问我那部作品是不是真的很好看,他也想看。
  “还是不要看了。”我说。
  “为什么?”
  “看了你会后悔。”
  “后悔?”
  “是的,很多东西别人说好,于是你就对他充满期望,结果了解后反而会很失望,因为他远没你想象的好。”
  他看了看我,半天没说话。当时车子已经行驶在林荫道上了,他开得很慢,好象在故意放慢速度。“幽兰,你说你没上过大学,我真是一点也不相信,你的气质你的谈吐比读了博士的人还脱俗,”他一边开车,一边拿眼睛瞟我,“可我觉得你好象很忧郁,老是闷闷不乐的,这样不好,因为象你这个年纪应该是最活跃的,青春逼人。”
  “我的青春早就死了。”我冷冷地说。
  一个紧急刹车,他诧异地瞪着我。
  “在我亲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没有青春了。”我没看他,眼睛望着车窗外。
  “别这样,幽兰,你自己劝我要学会忘记,怎么自己……”
  “医者难自医,没听说过吗?”
  他不说话了,把手放在我肩头,似乎想给我些安慰。“幽兰,我希望你能快乐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忘了它好吗?”
  我猛地抬眼看他,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能吗!
  “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凶啊!”显然他被我的目光刺到,笑了起来,“好了,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明天我要去意大利,可能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看得太累,有的书是要慢慢看才能有体会的。”
  晚上我写作到很晚,睡不着,就花园里散步,好让头脑可以清醒些。后花园的秋千架还在,我坐在上面,荡来荡去,感觉自己的心也在摇摆不定,怎么办,到现在还是没办法下手,时间越往后面拖,难度会越来越大,不是怕心软,而是怕身份暴露。如果一旦暴露,只怕我这辈子都别想杀得了他。
  “幽兰……”
  有人叫我。是他。就在我身后。
  “怎么这晚还不睡,一个人在这荡秋千?”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闭上眼,懒得看他。“有什么心事吗?”感觉他朝我移近,手搭带了我的肩膀上,“如果信得过,可不可以告诉我?”
  “先生,您别挨这么近,让人看见了不好。”我提醒他。
  “看见了又怎么样,在这座庄园里,谁敢乱说话。”
  “他们不会说您,会说我!”
  “那也不行,谁敢说你什么,我立即叫他走人。”
  这么说着,他又挨近了些,“幽兰,你身上有种魔力知不知道?”他更紧地拥着我,差不多是凑在我耳根说,“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你……”
  “先生……”
  “叫我威廉。”
  “威廉先生,”我压抑中心的怒火,“我出身贫寒,身份低贱,但我也有自己的尊严,我一无所有,也只有尊严,如果被侵犯……”
  “怎么样?”他故意挑衅。
  我转过脸看着他,缓慢而低沉地说:“我会杀了你!”
  “哈哈……”他竟然笑了起来,“你好可爱……”
  “我是说真的!”我逼视着他。
  “好啊,那你说说看,你预备怎么杀了我?”他竟以为我在跟他开玩笑,“是用刀子捅,下毒,还是放火烧死我,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你想怎么死呢?”我豁出去了,反问。
  “嗯,想想看,我很怕痛,还是别用刀子,也别用火,下毒呢,好象也不大好,那用什么办法呢……”他象模象样地在帮我想,突然脸色阴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我,说,“有一种办法肯定行……”
  “什么办法?”
  “失去你……”他忽然说,“失去你,我的生命也就会终止,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结束,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
  花言巧语!地道的花花公子!
  我在心里冷笑,想用这种办法逼我就范,也太低能了!
  “我是说真的。”他看出我不信他的鬼话。
  “很晚了,我要去睡了。”我站起身,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
  “幽兰,我很想告诉你一些事……”他也站起来。
  “什么事?”
  “等我从国外回来后再告诉你吧,”他看住我,“真想把你带走,舍不得把你丢在这里,可是没办法,我是去处理生意上的事,下次如果度假,我肯定会带上你……”
  我扭头就走。
  “幽兰……”
  他猛地拽住我,一把拉过我,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吻了下来。我又踢又打,感觉他象钳子一样箍紧着,含住我的舌头,极其的贪婪,仿佛要把我吸干。我使出全身的劲推开他,哭叫起来,咆哮道:“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再低贱也不是你想玩就可以玩的,你那么有钱,多的是女人,为什么连一个可怜的佣人也不放过……别靠近我,你再靠近,我就杀了你,听清楚了,我会杀了你!”
  他第二天就走了。去意大利处理公务。临走前他试图跟我说几句话,敲我的门,我没开。我听见他在外面交代管家:“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做事,多给她补充点营养。”
  “是,先生。”管家答。
  “幽兰,我走了,回来再好好跟你谈。”他又敲了敲门跟我说。
  我没回答,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子驶出庄园。他一走,管家马上把我叫出来声色俱厉地训斥道:“你以为你是谁,竟敢这么傲慢,主人叫你,你竟然躲在里面不出来,为什么不到门口送,你来梓园这么久,连这个规矩也不懂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感觉末日即将来临。
  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没有半刻歇停,象只狗似的被管家任意支配,洗衣、抹地、擦盘子、甚至花园锄草都派在了我头上,吃饭时也不能上桌,只能端着碗躲在厨房里吃点残羹剩烫,晚上所有的佣人都睡了,我还不能休息,得在厨房准备第二天的早餐。开始别的佣人都觉得很解气,我知道他们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嫉妒我。后来也有人开始同情我了,有时侯也帮我做点事,渐渐的,我开始跟她们走得近些了,有空的时候也会在一起说笑聊天。
  一天早上,我抹完地看见她们几人围在花园里又笑又闹,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跑过去一看,她们竟然在逗一只丝毛狗,那狗见到我就狂叫,我惊叫着,差点吓晕过去。后来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怕狗,没事就逗我乐。我是很怕狗,什么样的狗都怕,一听到狗叫就神经过敏,没人知道是为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天下午,我刚从厨房忙完出来,连口水都没喝,管家把我叫到一边吩咐道:“去,把花园里的草锄了。”
  我二话没说拿起锄头就出门,结果发现外面在下雨,我问管家可不可以等雨停了再锄,管家立即板起脸说:“你以为你是娇小姐么,还怕淋雨?”
  我没有吭声,默默走进雨中,心里在说,好吧,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地还给你们!雨越下越大,我全身都湿透了,饥饿与寒冷让我头晕眼花,在风雨中瑟瑟地发抖。突然,从身后窜出一条毛绒绒的动物,我还没看清是什么,它就冲我汪汪地叫起来。狗!我扔下锄头就跑,那畜牲跟着我赶,我哭叫着喊救命,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救我,下了雨的地面很滑,我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那畜牲腾地扑到我身上,张开血盆大口,露着尖牙,十几年前的一幕仿佛又重现,我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浑身滚烫,嗓子都在冒烟,想喊又喊不出来,想动又动不了。我想我快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意识越来越模糊,心里却在叹息,没有杀了他,没有给姐姐和爸爸报仇就这么死掉,我真是不值,但是很快就平静了,死了也好,不用再受这份煎熬,让我尽快可以见到天堂里的亲人,这样也好。
  可是感觉中我好象没去天堂。在做梦。可能也不是梦,是我生活中出现过的事情。我觉得我又回到了几年前,蒙着面纱时的样子。我要离开这座城市,提着简单的行李开始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的旅行。火车开得很慢,我沿路看到很多美丽的风景,当时我就想,如果一直就这么旅行下去该有多好。但是旅行总是有终点的,就象一个人无论他多么勤奋多么罪恶多么善良,也无论他是贫穷还是富有,他最终还是要走向生命的终点,在这一点上,上帝是公平的。所以当火车停了的时候,我下了车,这才发现自己到了离家很远的一座城市——北京。
  我并不愁生计,因为临走前出版社给了我一大笔版税,加上之前帐户上留存的,只要不太奢侈,我可以衣食无忧地在北京生活两三年都没有问题。我在西单附近租了套公寓,在还没想好该做什么之前,生活得很轻松,也没有想未来,我需要沉淀自己,积蓄能量。北京的冬天总是黄沙漫天,沙尘暴不因为这里是首都而放弃侵袭,这样倒方便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蒙着面纱四处走,没有人会注意,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不蒙着脸就戴口罩和墨镜,或者将脸缩在大衣领子里。所以平常我都不怎么出门,一到沙尘暴我就出去,跟人们正好相反。
  一个昏暗的傍晚,我在经过一家商场门前时,被一个匆匆前行的男子撞倒在地,对方连声道歉,伸出一双大手扶我。我看着那双大手,再抬头看他的脸,这才发现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有点发福,五十多岁的样子。他一身休闲装,戴着眼睛,个子很高很魁梧,站在我面前感觉象个巨人。
  他把我拉起来后用着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对不起”,还问伤到哪里没有,我连连摇头,就要走。他又拦住我,说撞倒我很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送我一程。我正犹豫着,他手一挥,从街边驶过来一辆黑色轿车,他走过去亲自为我打开了车门。没办法,我只好坐了上去。一路上,他都在微笑着注视我,眼睛亮亮的,感觉象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喜不自禁。我很窘迫,不敢看他。到了小区的门外,我下来,他也下来,问我的名字和电话,很友好,也很真诚,我当时看着他,感觉他象童话里的圣诞老人非常亲切(虽然他并没有那么老),笑容可掬,还带着点孩子似的顽皮。我突然对这个人有了种奇妙的好感,就告诉了他名字,但没说电话,我的公寓也没电话。没有朋友,要电话干什么。几天后,我差不多把这事给忘了,可是有一天我去小区对面的超市买东西时竟然又遇到了他,确切的说,是他连守了几天后“遇见”了我。
  他见到我高兴得手舞足蹈,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共进晚餐。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叫RICH,瑞典人,在北京生活前后有十余年了。他又问了我的名字,亲切地叫我“兰兰”,外国人是很直接的,他非常坦白地说想跟我交朋友,当时我还蒙着面纱,不方便吃东西,很尴尬,他连说了几个“why”,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也很坦白地告诉他我的脸因为受过伤很恐怖。他先是非常吃惊,然后就充满同情,善良的眼神中竟然还有泪光闪动。
  “你一直是这个样己(子),梦(蒙)着的吗?”他问。
  “是的。”我点头。
  “哦,上帝,”他连连在胸口划“十”字,“可怜的兰兰,被上帝抛弃的孩子……”他看着我,“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连(脸)吗?”
  “不,不,会吓着你的。”我连连摆手。
  “没有关系的,兰兰……”
  他是那么真诚,不容我拒绝,就伸过手轻轻揭开了我的面纱,仅是一瞬间的失神,他的脸就呈现出令人心碎的哀绝,看着我的样子,几乎哭出声。
  “上帝,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还是蒙上了丝巾,他牵着我的手,生怕把我弄丢,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我们没有回家,他把我带到了一家酒吧,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有些紧张,他要我别怕,安排我坐到角落里一个很隐蔽的位置,教我喝酒,跟我说话,我喝了多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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