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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轰动整个学校。过二天,青树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青树手里抛着一把泥刀,边走边抛,不停地抛,接住再抛,越抛越高越抛越快。阳光在黑黝黝旋转的刀身上闪耀出点点金芒。青树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影子在学校操场上拖出一个巨大的人字。
青树拦住许海涛,闷哼声,挥手劈下泥刀。许海涛蓦然瘪下去,额头溅出血,瘫下身,像娘们尖锐地喊。青树朝他小腹兜上重重一脚,叫他学狗爬,绕操场爬上一圈。许海涛开始爬。血糊住他的眼睛。青树又和颜悦色地喊住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学生,叫他们互相打耳光,要打够一百个。
石林那天没去上学。事实上石林已经很久没与青树照过面。石林的父亲,那个老实胆小的男人正试图帮石林办理转学手续。石林妈天天坐家里垂泪。石林已经知道许海涛他们是为什么。因为杨梅。他们的老大,叫强哥的,一位高二学生,看上了杨梅。谁让石林与杨梅一直是同学且同桌?强哥指使许海涛打石林是打给所有垂涎杨梅的人看。现在青树打了许海涛。青树就是打了强哥,打了强哥的亲大哥——县站前帮老大贾国庆。于是,没多久,就有两伙人赶去矗有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个山顶。上那个山顶,得登一百零八级台阶,台阶两边是青翠森严的龙柏。青草从石阶的缝隙里一蔟蔟挺出。石阶上还撒满从不远处山坡上飘来的血红的枫叶。这一场让无数人津津乐道的械斗。青树凭一把耍得出神入化的泥刀带领着他三个伙伴把二十余人的站前帮团伙打得落花流水。
那年夏天,青树进了劳教所,石林考取农业中专学校。杨梅念高中。三年后,石林毕业被分配到县城一个农技站。杨梅考取上海的一所大学。青树也出来了。
石林是在舞厅见到青树与杨梅的。舞厅名叫月亮湾,由一间废旧的厂房改成,甚是简陋,机油味弥漫,墙壁上贴着那种几块钱买来的装饰纸,不过,这已经足够,有场地,有让人血脉贲张的音乐。石林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到门口,身不由已地被呼啸的音乐拉了进去。
石林刚进舞厅就看见杨梅。杨梅的眼睛亮晶晶。灯光闪动,从黑暗中驱赶出一群群绕着杨梅翩翩飞舞的蝶。蝶五彩斑斓。杨梅的脸像一颗饱满的葵花子。石林屏住呼吸,胸口处的胁骨一下子就被鼓胀起来的心脏压得喘不过气。
杨梅身边还有几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她们在一把长条沙发上拱来拱去,窃窃私语。石林听见杨梅嗤嗤的笑声。石林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杯茶、一碟瓜子、一包口香糖,隔着舞池远远地注视杨梅。石林很想上去邀请杨梅跳一支舞,随便跳什么都行,但就是鼓不起勇气。杨梅跳得也不好,笨拙,不无夸张,在一个矮胖男人怀里磕磕绊绊。事实上这舞厅里就没谁舞姿优雅或者潇洒,不过,也没谁在意,年轻就好,健康就好,充满活力就好。
石林嗅到向日葵的香味。石林抽抽鼻子,就看见青树。青树穿着西装出现在舞厅门口。青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青树打量着四周,迈步来到杨梅这堆女生面前,很有绅士风度地弯腰,做出极标准的邀舞手势。青树的手势像一滴滚烫的油溅入水中。
女生们又吱吱喳喳开始互相推搡。杨梅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石林感觉眼睛被针扎了下。石林继续看。青树认出了杨梅或者说杨梅认出了青树吗?青树与杨梅并没交谈。灯光照耀他们,把青树照得像树,把杨梅照得像藤。青树的后脑、肩、腰、臀上似插着一把笔直的钢尺。在青树怀里的杨梅是那样纤细柔软,像纸片一样薄。青树高了,壮了,肩头宽宽的。石林都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判断。这是青树么?
音乐的节奏加快了。青树的每一举手一投足一拧身一甩头都在节拍点上,动作简洁迅速干脆利落,让人情不自禁暗暗赞叹。
如果说青树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大师,那么杨梅就是大师笔下的画笔。笔因为大师而获得灵魂。杨梅渐渐轻盈,动作一点点由僵硬恢复流畅。青树揉揉眼,等他再睁开时,杨梅也成了一只飞舞的蝶。青树跳得真棒。石林默默地想。接下来的曲子差不多成了青树与杨梅的专场了。石林没上前与他们打招呼。青树开始与杨梅说话了。青树的嘴凑至杨梅耳边。杨梅的眉毛眼睛鼻子嘴都在笑。石林的眼睛愈发地疼,顺手把没嗑过一粒的瓜子与没拆封的口香糖倒入茶杯,起身走了。
石林出舞厅时在过道里撞上许海涛。石林本来没认出他。许海涛伸手拍他肩膀,说,哥们。石林愣了。过道里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石林眯起眼。许海涛说,石林,怎么当了干部就不认兄弟?石林这才认出眼前这个肥白胖子,说,许海涛。
许海涛呵呵笑,推开偎依在怀里嘴巴腥红的女孩儿,在她臀部拍了下说,自己进去。青哥在里头。转过身,拉起石林的手,走,咱哥俩有几年没见?喝一盅。
石林说,我不会喝酒。
许海涛说,当干部哪会不喝酒?就算真不会,那也得赶紧学。
舞厅旁边就是一排排摊档。许海涛不容分说把石林拽进其中一家。几块廉价的蓝白色相间的塑料膜从东、西、北三个方面把排档包裹严实,只在南边留下一个并不算很大的口子。风涌进来,经过熊熊炉火,再被摊口那一大锅热气腾腾卤肉汤一熏,不仅温暖,而且美味,让人食指大动。
许海涛要了两瓶三两装的“堆花酒”,还有猪蹄、牛筋及几个热菜,抹了把额头的汗说,石林,你小子出息了。是有知识的人啦。哥们敬你一盅。
石林碍不过,端起杯,喝了口,嘴里顿时火辣。这酒冲,有劲,喝到胃里是火红的炭。
石林说,青哥是谁?
许海涛笑,就青树。这舞厅就青哥开的。我现在帮他看场子。
石林怔了,青树这么出息了?
再出息也赶不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每月竖起脚板就有钱拿。许海涛把一大块猪头肉挟入嘴里猛力地嚼。
石林说,贾国强呢?
许海涛说,去广东打工好几年了。怎么,你还惦记他?
石林说,不。顺口问问。
许海涛用筷子戳桌子,贾国强过年回来过几次。要不是青哥发话,说不打落水狗,我早就干他老母了。
石林说,青哥这么威风?
许海涛说,那当然,青哥跺跺脚,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皮都要抖三抖。来,喝酒。
石林打了个喷嚏。许海涛又举起杯,凑过头压低嗓门,青哥很罩你呢。杨梅还记得不?
石林点头。许海涛嘴角流出一丝口涎说,青哥一直给你留着。多少人想打她的主意啊。
石林撸把鼻涕,没吭声。这许海涛也太会掰瞎话了。青树在号子里面也能给外面的人留这留那?
石林说,许哥,酒我真喝不了,这顿我请。我得走了,家里有事。
石林起身掏钱。许海涛唬起脸,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石林正想接话,排档口人影一闪,青树进来了,在他旁边的赫然是杨梅与那几位女生。
许海涛蹿过去,青哥。你看这谁来了?
青树的目光在帐篷里左右一扫,落到石林身上,石林啊。
青树的声音轻轻的,样子不无冷漠。杨梅神情欣然,石林?
许海涛搬来数把椅子,一边招呼大家坐下,一边对排档老板大声嚷,加菜加菜。老板慌乱地应。这是一个形容不无猥琐的男人。但手底下的活儿真不错。猪头肉嚼劲十足,肥而不腻。
石林说,青哥。又说,杨梅你好。
青树的眉毛一跳,目光在石林与杨梅脸上迅速一扫,咧开嘴,笑意一丝丝地从肌肉里抽出。青树现在的样子真帅。若是再披上一件黑风衣,嘴里咬住一根牙签,就可与周润发出演的小马哥较劲了。石林咽下口唾沫。青树举起杯,来,我们一起祝杨梅同学考上大学。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酒一杯杯地往下喝。石林醉了,吐得晕天黑地。石林不记得是谁把他带回家,只记得天上满是砂石一般的星辰,一颗颗,砸得脑壳疼。
那年秋天特别热。阳光从天上倒下来,地上似着了火,烧起一团团青白色的光。
杨梅回来了,没能继续学业。杨梅在军训时晕倒,被送入医务室,被发现竟然有了身孕。学校立刻开除了她。杨梅肚子的孩子是青树的。青树睡了杨梅。杨梅妈披头散发高举着一把菜刀在正午的街道上踉踉跄跄,身后拖出一道黑色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人流。
没有风,风被天上的太阳抹掉了。
杨梅妈没能找到青树。青树与杨梅在石林处。青树额头、鬓角、腋窝的汗珠子滚得衣襟湿了又湿。青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杨梅歪歪地靠住青树,双眼红肿,脸色苍白,神情痴痴呆呆。石林坐在桌前剥手指甲,脚来回地踩着桌子底下的哑铃。桌子上有瓶墨水,瓶上搁着一枝毛笔与几张散乱的涂满墨迹的报纸。多半是名人名言,其中有几行是“知识就是力量”。这些日子,石林迷上了书法,尤其是怀素体。
青树说,石林,商量件事,借你这里用几天。
青树又说,不是我用。她妈要砍死她。别人那我不放心。烦你照顾她。
青树的右手上胡乱缠着几根布条,上面满是褐色结了壳的血迹。
青树昨晚上去了杨梅家。杨梅家一团狼籍。杨梅在屋子中间打滚。杨梅爸一边骂骚逼一边用穿皮鞋的脚踹杨梅的肚子。杨梅双手紧紧地护住肚子。坐在屋角竹凳子上垂泪的杨梅妈猛然歇斯底里,赶去厨房,摸来把菜刀,嘴里嚷着大家都不要活了,就想朝杨梅头上砍。青树一惊,闪电般撞开门,夺下刀,抄起瘫成泥的杨梅,往屋外发足狂奔。
石林说,你打算怎么办?
青树冷不丁地笑,出去让她妈砍死。
石林还没说话。杨梅嚎啕一声,身子软下,伏在地上,手死死地拽住青树的裤管不放,喉咙里嘎嘎有声。杨梅的眼里在滴血。石林挪了下椅子,皱眉说,你别吓她了。
石林说,你干吗要害她?
青树摊开左手掌,歪着头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右手握住左手尾指,猛发力一拗,“咔嚓”声,尾指断了,斜斜地戳在手掌上。石林惊呼。杨梅的眼睛向上翻,头往旁边侧,晕了过去。青树的脸色又青白了少许,额头跳起几粒汗珠,看看杨梅,又看看石林,弯腰,单膝跪下,抱起杨梅,放到石林那张单人钢丝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角,声音嘶哑着说,这事不要让你爸妈知道。
石林点头。石林现在一个人住在单位上。
石林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不断掀起滚滚热浪。树在阳光下,像在移动。是苦楝树,叶子沾满尘土,瞟上一眼,都呛。一层层密密细细的汗水在身上绷出一层层牛皮,皮上生着毛、带着刺。石林凝视着青树。青树印堂处有一小块淤黑。
青树怔怔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那天晚上我骑摩托送她,她突然说谢谢我。我说谢啥?她说,谢我这些年照顾她。我说,我哪里照顾她了?她说,有就是有。石林,你说,我哪里照顾她了?这可真奇怪。
石林说,你打了许海涛。打了贾国庆。
青树缓缓摇头,我在山上都蹲了三年,怎么可能照顾她?
石林说,人的名,树的影。何况,你的兄弟都在外面。对了,青树,我一直想问你件事,你是因为我才单挑站前帮的吗?
青树没回答石林的话,眉头蹙成摺子,继续说道,后来,她央我陪她去看星星。我们去了纪念碑。最后几级台阶是我背她上去的。我们站在山顶上往下望,整个大地都在脚下。我们再往头顶望,密密麻麻的星星比河滩上的石头还要多。而且,每颗星都有拳头般大,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最好看的是那种湛蓝色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星星也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
石林说,然后你们就好了?
青树的声音低沉下去,喉结像块小石头在滚,我真不应该喝那么多酒。她本来是不肯的。是我强迫她的。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石林,你恨我吗?
石林抽抽鼻子,吐出一口浓痰,吐在青树脸上。痰怕是有半斤重,啪地一声响。青树没擦,眼里终于流出了大颗的泪水。青树没看石林。青树望向钢丝床上气息微弱的杨梅,扑通声直挺挺跪下。石林的心一跳,胸腔急剧起伏,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胀,脸容狰狞起来,一咬牙,抄起桌子底下的哑铃,兜头朝青树砸落。桌上的报纸往下滑。青树捂住头慢慢地扭过身子,指缝间鲜血汩汩。报纸轻轻地铺在地上。血滴在上面,发出很响亮的声音。杨梅翻过身,发出短促的呼喊,眼睛还是牢牢地闭着。她是做了梦魇吧。石林抛下哑铃。
青树注视着报纸上那几行的毛笔字。
青树说,石林,你写得什么啊?我不认得。
阿宝
1
阿宝坐在屋顶上。黑色的檐角像鸟一样飞。天空明亮澄净,风把它擦得比玻璃罩子还要干净。远方的山是一个个青粽子,透着糯米的清香。
阿宝穿着粗布红衣裳,袖子卷到手臂上,头发乱糟糟。阿宝在笑。阿宝对着青石巷口喊,“吉庆,你上哪呀?”
吉庆站住了,抓住墙角,抬头诧异道,“阿宝,你咋上屋顶了?风要把你吹下来的。”
吉庆衣服与裤子的边角劈劈啪啪响。吉庆两条腿麻杆似的。阿宝嗤嗤地笑。
吉庆说,“你妈要骂你的。”
“我妈才不骂我呢。我妈卖豆腐去了。我妈临走时叫我往屋顶加层膜呢。”阿宝的声音脆生生,说得又急又快,像豆子,撒进风里。风一下子就小了。
“加薄膜没用,日子一久,风随便一撕就撕开了,得上瓦。”吉庆走到屋檐下,比划了一下又说,“要不,我帮你上瓦吧。”
“我喜欢薄膜,屋里亮堂。”阿宝向吉庆扔过去一个白眼,伸伸腰,露出光滑的一小段白得耀眼的腰肢。吉庆朝巷子前后看,声音小了,“阿宝,你会着凉的。”吉庆打一个喷嚏,一脸鼻涕。阿宝咯咯地乐说,“吉庆,你腋下夹的啥啊?”
“我借世民的书。”吉庆又打了一个喷嚏,样子狼狈极了。
“你这么用功,也想拿三好学生啊?”
吉庆赶紧摆手说,“不是课本,是《射雕英雄传》,金庸写的,你知道金庸吗?”吉庆说着话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嘴里还呼的一声,手掌向外拍去,拍在墙上。墙壁没动,几块灰尘落下。吉庆看自己红起来的手掌。
阿宝在空中踢脚,“你要死啊?”
吉庆嘿嘿地笑,“阿宝,这招叫亢龙有悔。以后我练到家了,只需要这么轻轻一掌,你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
阿宝啐道,“掉个屁。”
阿宝不再理吉庆,嘬拢嘴唇,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声音清脆悦耳,一些气流的涡漩像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微颤、稍顿,再向高空爬去。
吉庆说,“阿宝,你吹得真好听。”
阿宝还是没理吉庆,又吹起“小小少年没有烦恼”。
吉庆抬高声调说,“阿宝,你教我吹口哨吧。”阿宝换过坐姿,双手抱膝,嘴里的口哨声换成“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吉庆挠头,拍拍脑袋,在原地兜过几个圈子,把一块鹅卵石踢出路面,终于垂头丧气地说道,“阿宝,我是屁。你不要生气啊。”
阿宝这才扭过身嫣然一笑,“你快去还书吧,说不定世民都等急了。”
吉庆说,“阿宝,你要不要看?我去对世民说没还看完。不过,你要快点看。”
阿宝噘起嘴说,“我才懒得看这些打打杀杀的。”
吉庆又说,“那你什么教我吹口哨啊?
阿宝说,“现在。”
吉庆有点不敢相信,重复道,“现在?”
“吉庆,你把小指头含入嘴里,拔出来,哎,不要说话,嘴型就保持刚才那样的一个小孔,再往外嘘嘘,就可以了。”
吉庆皱起眉,嘴巴一撅一撅,可就是没半点声音发出。吉庆苦恼地看着阿宝。
阿宝一摆手,“别急,需要练习。”
吉庆耸着肩膀啄着头走远了,天空中慢慢漏下银子一样闪亮的光,开始有微小的雨点打下。阿宝翻过身脚稳稳地勾住屋檐,身子倒挂下来,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木榫,拧腰,脚一点点离开屋檐,身子在空中立住,再飘起弧,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
2
阿宝今年十六岁。阿宝今年读初三。阿宝家做豆腐。
阿宝妈年轻时是县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现在年纪大了,还与她磨出来的豆腐一样好看。
阿宝爸死了好些年。阿宝爸是伐木工,南人北相,骨架粗大,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站出一堵墙。阿宝小时候刚学会“虎背熊腰”,每次阿宝爸从深山里的林场归来,阿宝便站在门口喊,“虎背熊腰。”阿宝妈慌忙迎出门顺手在阿宝嘴上捏一把,“要叫爸。”阿宝欢快地笑,向前奔跑,赶在妈妈前扎入爸爸怀里。阿宝喜欢爸爸身上的味道。到夏天了,太阳落下山,阿宝端水浇湿屋后的空地,浇了一盆又一盆,浇得星星出来后,再搬出藤椅与竹床。藤椅妈妈躺,竹床爸爸睡。竹床吱呀呀响。阿宝睡在爸爸腋下,头枕在爸爸胸膛上。
阿宝数天上的星星。阿宝爸问,“阿宝,你数了几颗了?”
阿宝说,“数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一颗啦。”阿宝爸就嘿嘿地笑。
阿宝问,“爸爸,这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啊?是不是谁用胶水粘上去的?”阿宝爸笑得更开心了。阿宝脸红了,拿手去堵爸爸的嘴。爸爸嘴上有一圈粗硬的胡子。
阿宝又说,“爸爸,你看,每天晚上都一个新的月亮爬上天空。
阿宝爸点头说,“是的,可旧的月亮上哪里去了?”
阿宝用手指头戳爸爸的额头,“笨,旧的被切成碎片,做了星星啦。”
阿宝爸哈哈大笑,用胡子去扎阿宝娇嫩的脸。阿宝喜欢爸爸。有时,阿宝爸会带来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会吃青菜的刺猬,当然最多的还是鸟,各种各样很漂亮的鸟。阿宝就听着这些婉转的鸟鸣声学会了吹口哨。但那年,阿宝爸被砍下来的树压断了腰,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