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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声说,你不怕我拐走你?
我拐你还差不多。她跑回去对孩子们交待了几声,再飞快地跑回来。寂寞的乡村生活让她也非常渴望交谈。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得鸟从蓬草树林里一只只飞起。你为她的知识感到诧异。她不像是只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你小心地问。原来她是一个志愿者,在城市长大,大学刚毕业。在上元村已呆了快一年。这拉近了你们的距离。你问她是否后悔。她说,为什么要后悔呢?如果我不来,我就不知道地球上还有人是在这样地生活。她是一个干净的人,与你不一样。你巧妙地恭维她。这对你而言,就与吃葡萄吐葡萄皮一样容易。
显然,她非常高兴。她真是一个孩子。
不过,当她为你救治蛇伤时,她就不是孩子了。你并不讨厌死。死是多么美妙的啊。这世上每天都要死人。死了这么多人,有谁愿意再回尘世?天上是一个银子做的世界,那里没有四季,鲜花铺满河的两岸,水里都是拳头大的钻石。只有死了的人才可以回到天上坐在河边数星星。你坐在地上,看着她忙忙碌碌,胡思乱想,心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眼前这一幕在哪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叫春江的姑娘。她翻开你的背兜,问你有没有小刀。你说有。她问你有没有打火机。你说有。她叫你忍着疼。你说,我不怕疼。你没想到当她把烧热的刀尖扎入伤口时,你差点哭起来。真疼。可能比女人生孩子还疼。你满头都有了虚汗。粘粘的汗。不过,你还是忍住了。
她说,幸好你有打火机与小刀。要不,就没命了。她说,再毒的蛇也不要怕。只要敢及时对自己下手。蛇毒是一种蛋白,碳化后就没事了。她搀起你,目光里有了询问。她说,去仲家岭还有二十里,回上元村只有五里,我们还是先回去,你身上的毒还没有去净。你刚才干吗要用劲呢?
她的力气真大,坚持要替你背起行囊,在崎岖山路上,像一只骆驼。其实,她的样子更像蜗牛。不过,蜗牛没有骆驼走得快。你在心里叫了一声春骆驼。哈哈。你忍不住笑。她问你笑什么?你说,笑啊,运动肌肉呢。一次微笑会牵动全身十七条肌肉,一次捧腹哈哈大笑,其健身作用胜过十五分钟的体操。她啧啧嘴,你懂得真多。你说,掉书袋可不是本事。
学校由尼姑庵改建。也谈不上是改建。因为尼姑仍然健在。一个很老的脸皮灰蒙蒙上面沟壑纵横的尼姑。尼姑住右厢房。你进屋时,老尼姑刚做完晚课,垂首朝你念了一声南无阿弥佗佛。正屋里摆着十来张桌椅,朝向东面墙壁的黑板。北边中间供案上是一尊观世音菩萨。老尼姑左胁下夹着一张蒲团。你还了礼。
你对她说,我能喝点水吗?她啐了你一口,说,再渴也得忍着。谁有你这样傻啊。还拿拳头往石壁上打。她把扶你进左厢房,扶上一张有着少女幽香的床,再急急地跑出门,与老尼姑说话。你的脑袋晕晕沉沉,没多想什么,睡去了。你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斗大的星辰在窗台外随着阵阵林涛沉浮,有蓝的,有黄的,大多数是白色的,像鸣叫的鸟群。你痴看了许久。她惊醒了。她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扒在床沿上打瞌睡。你不好意思地笑,说,对不起,占了你的床。你试图起身。你发现双手已缠上绷带,不是那种医院里雪白的绷带,是那种刚从衣服上撕下的青灰色布条儿。伤口有鲜鲜凉凉的痛。你嗅到草药的味道。
她赶紧把你按在床上,把手指竖在嘴唇边。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你被她迷住了。她真美,美得不像是真人儿。你觉得自己是来到神话里,来到传说中。你问她怎么懂得急救?她说是老尼姑教的。山里多蛇。你说,老尼姑怎晓得蛇毒的成份主要是蛋白?她腼腆地笑,说是自己看书想通其中的道理。她也被蛇咬过。她向你骄傲地举起右手,虎口上果然有一个椭圆形的疤。她的手指在星光下比葱玉还好看。你强自忍下想去吻这几根手指的冲动。
她说她是上海人。你去过很多城市,你那时还没去过上海。她说她是上海杨浦区人。那是上海的下只角。侬晓得下只角唔?她叽哩呱啦地说了一连串上海话。你听不懂。你小声地哼,英雄不问出身太单薄。也志气高哪天也骄傲。
她的眼睛愈发亮了,哇哇地叫起来说,你唱得与任贤齐一样好听呢。你是不是特迷任贤齐?你确实喜欢这首《任逍遥》,但一直不知是任贤齐所唱。你是星盲。你看着她的闪动着火苗的眼,点了头。她咭咭地开心笑,马上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皮箱,翻出一张海报说,看,这就是任贤齐。她对任贤齐可真熟悉,知道他出生于1966年6月23日,属于巨蟹座。身高177公分。体重70公斤。B型血。喜欢狗。大二时成为校园最热门的红牌DJ。大四时灌录了个人首张专辑唱片。1999年获邀参加北京中央电视台新春联欢晚会,成为当晚惟一有份演出的台湾艺人。她说得兴高采烈,是这么急着想把心中的喜悦与你分享。你也很开心。你总是因为别人的开心而开心。
你在上元村呆了十五天。舍不得走。你陪她去教那八个孩子,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你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你爱上她。你早已经是一个失去爱这种能力的人。但你喜欢上元。这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你浮躁的心渐趋安静。房子是旧的,灰瓦土墙,看上去摇摇欲坠,依然为青山绿树抱得结实。破烂低矮的院墙后的门廊堆放着生了锈的犁具。年代久远的吹谷机边坐着几个老妪与几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妇人年轻得可怕,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低头密密地绣着针线,偶尔交谈几句,说的都是外面的事。村庄里的年轻人大抵出门打工了。裤管卷至膝盖步履蹒跚的老人扛着锄头从山坡上走下,看见你与春江,取下挑在锄头上的一篮子蔬菜,张开缺了牙齿的嘴,说,拿点菜去,拿点菜去。你想付钱。老人的嘴瘪得尖尖的,说,自家种的还要钱哩?老人枯瘦的手臂戳痛了你。春江抓了几把菜,牵起你的手,说了声谢谢阿公,笑嘻嘻跑开,逃向附近的山岗。
你与她漫步在山岗上,看升起的太阳与落下的月亮。露水打湿你,滋润着你。你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百来户人家的村庄来支教?她说,不为什么。你问,害怕吗?她说,为什么要害怕?你说,你是女孩啊。她就乐。她真奇怪,不像是在上海长大的人。但她经常对你提起上海的杨浦。她说她喜欢杨浦的冬天。马路发亮发白。大片的厂房排在马路两边,与火柴盒一样。烟筒直直地立着,好像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婆,整天朝着阴冷的天空叹气。下了班的人在马路上慢腾腾地走。他们要多晒一点太阳。他们穿着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衣服上钉着黄色的铜纽扣,互相和气地笑。
渐渐,你听出一些疑惑。她对上海的描述似乎来自于想像与一本陈旧的书本。你虽没去过上海,但在各种屏幕与图片里也大致知道杨浦的现状,那里已遍是高楼。
她是在述说童年记忆吗?你不敢确定。她是一个矛盾的物体。乍眼望去,像水晶一般透明,真等你走至近处仔细去看,水晶里又有着重重的雾。
你并不想去弄清楚自己的困惑。你已过了好奇的年纪。但令你难为情的是,村人可能把你当成春江的男友,从村庄里赶来,怯怯地说着恭喜的话,还送来鸡蛋与糕点。有的拿竹篮提来,有的藏在衣襟的口袋里。尽管有的鸡蛋发了臭,糕点生了霉斑,你依然被他们普遍营养不良的脸庞感动。你觉得上元村人都很好。一个叫鼻涕的小孩甚至教会了你用树叶吹曲子。鼻涕可能是天才,才七岁,就能做二元一次方程。你问鼻涕是谁教的。春江挺起胸脯得意地说,当然是我了。她其实是没有胸的。平平的胸。山里的伙食少有荤腥,连豆腐也是奢侈的东西。老尼姑在山坡下垦出一块菜地,栽了许多青菜。你帮着去菜园里摘菜做些粗活。她很能干活,能挑起很大的一对水桶。事实上,那天晚上迷住你的那几根手指暴露在阳光下时很粗糙。你也一直没敢问她具体多大年纪。
你终于决定要走了。为什么要走呢?你说不出原因。或许太安静了,就是死寂吧。
你当然不会说出与她在这里一起终老的傻话。你与她一起去了仲家岭看瀑布。正是雨后,万物沐浴在阳光里,艳丽异常。那山坡上的树与草轻轻抚摸着青碧的天空。万千红花在山坡上滚起一丛丛浪。那是映山花。你知道吗?她浅笑盈盈。你当然知道。你还知道这是一种可以吃的花。你是江西人。你给她说起你老家关于映山花的传说。当年国民党搞第三次围剿,一群共产党人被围困在山头上。敌人要他们投降。他们宁死不屈跳下山崖。映山花就是革命先烈鲜血染成的花。她嘻嘻笑,说你骗人。说这花都开了几百年上千年。
她也说了一个传说。说从前有一户穷人家。母亲病重在床,临死时想要一朵花戴在头上。女儿很想满足老母亲的心愿,可那时候的山都是财主的,山上的花也是财主的。女儿被财主抓住了,打断了腿,并被逼着签了卖身签。女儿挣扎着逃出财主的魔掌,要把花送到母亲手里。山崖拦住了女儿的去路。女儿望了眼后面追上的财主,跳下山崖。女儿的血就开出了花,开过一个个山坡,一直开到母亲床边。这就是映山花。
她突然轻轻抽咽。你没问为什么。耳朵里都满是轰隆隆的声音。山坡后是一道巨大的银帘子。水珠从上面奔涌而下,在山腰猛地一顿,溅起层层水雾。那水顿如虬髯龙首,狰狞咆哮,万千鳞甲尽皆裂开。龙躯扭转,腾空跃起,再跃,又被一块石壁间横出的嶙峋石嶂拦住去路,愈发怒,仰空嘶吼,血肉一团团炸起,竟似不要了命。如是三起三落,这瀑布已垂落下百米的高。而那彩虹竟自水雾间挑起几道,在绿得发黑的林梢间不停地闪动消逝再出现,浑似一只只体态婀娜轻盈嗡嗡响的蜂,深红、脐橙、明黄、暗紫、幽蓝。你看得目眩。说,真是好去处。他日,若自这悬崖之上跃下,当真是洁本来还洁去。
她没说话。你微感诧异,扭过头。她的额头、鼻子、嘴、脸已皱成小小一团。四周游人不多,多为这天地造化所惊骇。水沫抹在他们的脸上,像是这瀑布的眼泪。你沉默了半晌,感觉到寒意泌骨。你说,回去吧。她默然点头。
那些天,你一直是在正屋的课桌上睡。那天晚上,她把你喊入房内。她说,你要走了,是吗?你为她敏锐的直觉叹服。你正为如何开口对她说这事犯愁。她说,你以后会想起我吗?
你说,当然,你以后不是会回上海吗?我把电话地址都留下。到时一定记得要通知我。我们去看海洋水族馆,就在东方明珠塔下。
她很勉强地笑。你看得出她的勉强。她小小的胸脯在往骨头里缩。身体深处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不可以让别人知晓的疼痛。你问她什么时候回上海?她小声说了句,国庆以后吧。你对她说了声晚安就出去了。你有点害怕再在房间里呆,再呆下去,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大妥当的事。
第二天,你走了。她站在山坡上,在孩子中间向你招手。老尼姑也出来了,站在校门口,影子小小的。你对她大声说,我会给你寄任贤齐的唱片与CD机。还有孩子们的铅笔与作业本。回来后,你把这些东西寄去了。没多想什么。隔了一个多月,你收到一封信。说春老师已经死了。是鼻涕写来的。错别字连篇。你吓了一跳,立刻坐飞机搭巴士赶到上元。鼻涕说,你走后的第二天,春老师跳了瀑布。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试图在她的房间找到片言只语,但没有。你在昏暗的油灯下苦苦思索。老尼姑来了,咳嗽着,把手中的蒲团放在床上,挨着你坐下,隔了老半天,才说了句话,你当初不该来的。来了,就不该走。你以为老尼姑在与你打机锋,就说,来就是走。来这里就是离开那里。总得来,总得走。
她是上海杨浦区人。但没在上海呆过一天,哪怕一秒。她母亲是下放的知青。她也不是上元人,出生在福建的一个小县城。她母亲是一个不幸的人。她父亲在被窝里放蛇害死了她母亲。她替母亲报仇,杀了父亲,逃到上元。上元村人收留了她。她才十八岁出头。她本打算在山沟里捱过这一辈子,可你的到来,让她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憧憬,也让她心里有了一个豆蔻年华女孩应该有的火苗。是你杀了她。杀了救你的人。你是凶手。你让她绝望了。
你怔怔地看着油灯里微弱的火苗,想过春江说过的映山花的故事。你摸起当日留下的那张写了你地址的纸片。它依旧躺在原来的地方,已经被一双你曾经想亲吻的粗糙的手弄皱。上面还有干了的泪痕。你分辨得出。你把纸片含入嘴里,试图吹起曲子。干涩的音乐自你唇下流出。你看见她的影子出现在窗外的天穹里。你离开她的那天晚上,她在屋后的清泉里洗了许久。她或许是想把自己给你。但她说不出口。当时你在潜意识里察觉了,却拒绝了。她一直到死,还是女孩,不是女人。质本洁来还洁去。那瀑布响了千年万年。
你长长地叹息。死者是对生者的惩罚。你在窗前,看了一晚上的星星。你不知道哪颗星星是春江。
我们都是罪人。
你的目光回到河水两岸。土坡上有踏青玩耍的人们。一个少年在拿大顶,头朝下,屁股朝上。一个少年攥紧拳头在喊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两个孩子在摔跤,肩膀抵住肩膀,鼻孔里喷出白色热乎乎的气流。几个青年在打牌,快活地笑,脸庞发亮。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穿着袜子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被另一个女孩儿放飞的纸飞机。也许这纸飞机里书写着他最为隐秘的心事,所以他的神色才这般着急。
阳光从岸边的柳枝上滴落,如晶莹的水滴,滴得缓慢。时间只比静止要快那么一丁点。你默默地瞅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正是午后,城市被一大团寂静的阳光笼罩。天空是一块蓝布。几朵蓬松的白云是布上的纽扣。河水在你坐的石头下后稍做停顿,又向着远方奔去,水波好像少女柔软的胸脯。你情不自禁地把“熟悉”与“陌生”这两个词汇搁入牙齿里慢慢地嚼,像小时候嚼自己的手指头或者圆珠笔杆。最初,它们有青涩的味道,渐渐,青涩变成丝线一样的柔软。这是一对在太极图案里游动的词,尾翼透明,带着蓬蓬勃勃的生气。你脑袋里出现一片与棉花一样茫茫的白。因为与所以之间并非单纯的线性关系,因果是一种复杂的加权。你喃喃自语,听见身后传来两个嘻笑的女声。
一个说,姐啊,你眼睛生得真鲜。
一个说,你胡扯什么啊?
你回过头。这是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端庄,一个窈窕。一个穿素白色的裙。一个穿火红色的衣。这两种对比强烈的色彩冲击着你的眼睛。窈窕女子抿嘴一乐,瞥了眼你,忽忽曼声唱道:姐儿生得眼睛鲜,铁匠店里啊无好钳。随你后生啷个硬,经奴炉灶啊软如绵。姐儿生得白胸膛,情郎摸摸啊也无妨。石桥上走马有啥记认?水面上砍刀无损伤。姐儿生得一朵花,十字街头啊去卖茶……
因为是乡音,这山歌儿唱得特动听,如山谷里泻出的清泉,泉水在石头缝里流,时缓时急,叮叮淙淙,一只羽毛青绿的鸟儿出现在水边,偶尔低颈饮几口泉水,再用嫩黄的喙去啄击石壁上的青苔,间或呶咿咿呶咿咿地唤上几声。
你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能听懂她们乡音的或许并非你一人。可能其他的人虽没有真正听明白歌词的大意,但已被这种清柔多情的旋律打动。那几个打牌的青年扭过头,一个青年猛地撮唇吹出一连串轻快欢悦的口哨。那端庄女子顿时脸红了大半块,急急去掩窈窕女子的嘴,小兰,小兰,你再乱嚼舌头,我撕了你的嘴。
俺不嫁,一辈子跟着梅姐吃香喝辣。
窈窕女子斜过脸庞,朝你横来一眼,那眼神仿佛经过炉火百遍煅烧,有很多把雪亮的小勺。心脏突突跳。你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媚眼如刀,你这算感受到了。你赶紧扭回头。水面倒映出一圈圈微微的影子。影子是一种抽象,剔除了声色犬马,只用明暗与强弱去勾勒事物的本原。那美的,因此纯粹;那丑的,将无所遁形。你心里发了痒,几只毒蚂蚁在撕咬心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你弯腰,手伸入河水,试图用水波拂乱那两个让你有点不安的影子。窈窕女子搂住端庄女子的腰,在旁边石头上并肩坐下。端庄女子的腿修长白晰,真是迷人。
空气中溢出一种不同于花、青草、泥土的香。它是一个从上帝手心溜出来的词语,从那两个轻轻漾动的影子里一点点渗出水面,袅袅升起,聚集成团,变幻出一根根透明轻盈的羽毛,咯咯浅笑着,轻轻挠动你的鼻子。水面上的光点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有着奇妙且奇异的颜色。幽静的水底里似乎有一张女人的脸庞正在里面沉睡。有点像春江的脸。
你点燃烟,细细地抽。烟里有她细细密密的香。你的手指感受到心脏的痉孪。你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仰起头。天空落下来。一种接近于清寂之光的语言出现在头顶。上帝的脸庞啊。这天空。你扔掉烟,双手枕在脑后,在石头上缓缓躺下。石头是大地的一部分,不管人们怎么挪动它。你躺下来。四肢开始熔化。真好。这种感觉。你在心底低低地叫,眼里涌出泪水。你没伸手去擦。谁能证明上帝的存在呢?因为不能。所以你愿意相信。
你听见了一声尖叫,在恍恍惚惚中。似乎是有人在说蛇。
你跳起来。你并不了解这种无足有鳞的生物,因为阅读,也因为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