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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一路上晓行夜宿。这一天穿过曾头市,抵达曾家庄外围。就在离曾家庄五里路的一座高山上,几位头领来择地势安营。他们都是自幼披发为将,久战沙场,一刻儿工夫就把地势择定了。鞭梢这么一指,一通炮响,安扎大营。小军把大营扎好了,几位头领下了坐马,到帐上入座。今天不能再开兵了。有道是:兵行百里,不战自疲。应该让大家稍微休息休息。关胜就在帐上料理军中例行公事。晚上饱餐之后,派人守夜,五营四哨都有人巡逻。因为是刚刚来,要严防对方来偷营劫寨。
一夜无书。次日一早起身,吃过早点,关将军全副戎装升坐大帐,命人调了一千人到营外列成阵脚。头领一个个顶盔贯甲,上了坐马,端着兵器,跟关胜一起到自家阵脚前来观战。关将军吩咐:“升炮!”嗒——!一通炮响。关胜拍动裆下铁脚枣骝驹,到了沙场,手上端着大刀,来往奔驰,威风凛凛:“唗——!大胆的史文恭,关胜在此,你赶快出来送死!”一刻儿工夫,只看见葫芦谷里头曾家庄的人涌涌地出来了。
自从晃盖中箭,梁山回兵之后,史文恭原以为梁山人很快要来报仇的。后来一直没有动静。再后来听说梁山兵发河北大名,去救他的师兄玉麒麟卢俊义。史文恭心里晓得:梁山人是想请我家师兄来对付我。哎,别人我不知道,我家师兄的脾气我完全清楚,他是个方正君子,还专跟你们大王作对。你们大王称为老虎,他外号叫玉麒麟。怎么会有这个玉麒麟外号的呢?就因为他当初保镖,专门跟江湖上的大王作对,大王看见他就怕,所以才把他比作麒麟。因为他这个麒麟非比一般的麒麟,所以在麒麟前面又加个“玉”字,叫玉麒麟。你们梁山人即便把他从牢里救出来,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可以把万贯家财送给你们,若要他跟你们上梁山,恐怕难如上青天。这一点,我心里是有把握的。就在昨天,听说大刀关胜带领一支人马走梁山到曾家庄来了。他也晓得关胜手中的大刀是普天下三口名刀之一,而且是最厉害的一口刀。现在梁山既然叫大刀关胜来,那关胜一定就是你家梁山上最狠的一员大将了,明天倒要到沙场去望望看哩。所以史文恭今天也带了一千人,到谷外列成阵脚。他本人也顶盔贯甲,骑在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上,手端银团龙枪。在他的上首有一匹坐马,骑在马上的是副教师苏定。苏定今天身上是黄金盔铠,手上端着一对双股剑。另外还有曾魁、曾升、曾密、曾涂、曾索五位小爷,个个都顶盔贯甲,骑在马上,手端兵刃。还有绰号叫“险道神”的庄头郁保四。史文恭望望征场上的关胜:“好——!”赞了一声好。名不虚传,不愧是一口名刀。掉过脸来:“苏定贤弟。”“大哥。”“喏,此人就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大刀关胜。”“噢。”苏定望望关胜:是不错,气概非凡。哪晓得史文恭这句话才说出口,有个人在旁边“啊——噗!”‘气得火冒头顶。这一位心里有话:啊呀!我的教师爷啊,你说大刀关胜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上呢?这一位是什么人?是曾家五位小爷当中最小的一个,名叫曾索。因为他排行第五,又有五品的官衔,庄上人都称为五老爷。五老爷也是用的一口刀,没事就跟一些庄丁比比武,这些庄丁哪一个敢不让着他?他的性情又暴躁,庄丁明明能斗得过他,都要装出个斗不过他的样子,要睡倒了,要让他取胜;不但装败,一个个还忍心害理恭维他:“啊呀呀!五老爷,你这一口刀真了不得啊,完全称得起普天下第一口名刀。”他家弟兄五个一直蹲在曾家庄,从来没有到江湖上去闯荡过,不晓得江湖上的能人很多,曾索就以为自己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这一刻听史文恭说大刀关胜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心里有话:人人都说我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如果关胜是第一口名刀,我不是成了第二口了吗?嗯,今儿我非要把这个关胜办掉了,让师老爷看看,到底是哪个能称得起第一口名刀。嗯,用得!你看这个小伙麻木不麻木?他居然想做普天下第一口名刀。曾索把马一领,咯铃咯铃咯铃咯铃……一声招呼:“升炮!”你等炮声响过了再出马唦,这个小伙性子急,先出马,后喊升炮。这块庄丁把火绳一亮,嗒——!玩了个马后炮。他出马也没有先告诉史文恭一声,把史文恭急坏了,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曾索领马到了征场,一声喊:“呔!关胜,你胆敢前来放肆,小爷曾索来会你,看刀!”手上镔铁大刀一起,认准关胜劈头就砍。关胜一望,心里好笑:你这一口刀还能在我面前动手吗?他手上的大刀一抬:“来得好!”当!也不过用了三四分劲道,刀跟刀一碰,哪晓得曾索抓不住刀了,刀柄子就跟烧着了的钢炭差不多,如果再不松手,虎丫就要崩裂了,手心的皮就要卷掉了。“不好!”呜——!这一口刀长了翅膀飞掉了,嘡!朝地下一掉。曾索就拍巴掌了。拍巴掌做什么?两只手就如同火烧铁烙仿佛,疼得难受。关胜随即把马往上领,手上的大刀一起,“着——!”仰天切草,压顶一刀。这一刀下来,只听见嚓!把曾索连人带马一劈四半个。可怜马连一声嘶叫都没有喊得出来,人跟马轰!朝地下一倒。今天这一仗,关胜是体面极了。所以这一回书就叫“关胜走马劈曾索”。关胜把曾索连人带马劈掉了,对方的庄丁一望:“快啊——!”哗……涌上来了。涌上来做什么?来抢尸首。关胜把头朝过一偏,也没有叫自家孩子上来抢,庄丁上来把马跟人的尸首一起拖到阵脚下,接着送到北山夹山道,夹山道里头有个家庵,马嘛找个地方就地掩埋了,曾索的尸首就停放在家庵里头。趁手交代:随后曾太公老夫妻晓得儿子被关胜砍死了,哭得死去活来,就在家庵里头代儿子收尸入殓。
曾索被砍死了,史文恭在阵脚前这一急就不要问了。一声吩咐:“升炮!”庄丁把火绳一亮,嗒!史文恭拍动裆下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咯铃咯铃咯铃咯铃……一马冲到沙场,“史文恭来会你!着!”手上的银团龙枪认定关胜的胸口就刺。关胜一望,是史文恭出来了。心里好欢喜,把手上的大刀一抬:“来得好!”得!把史文恭的枪掀在一旁。二马过门。在过门之时,史文恭心里有话:哦呀,关胜不愧是一口名刀。为武的搭上手显高低,刚才家伙一合就有数了。我今天想在马上取胜,恐怕一时还难以得手。再一想;前首晁盖是中的我一枝毒箭而亡。为了代曾索报仇,我今天何不再用此法呢?对。两小人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缰。大刀关胜还手了,那手上的这一口刀举多高的,一声招呼:“着——!”一个仰天切草,压顶一刀。史文恭把手上的枪朝起一抬,当啷!铮铮铮!他骨里只用了五六分劲道,看上去好象有点勉力了,响了几响,才把关胜这口刀掀在一旁。“呔——!关胜,山人厌战了!”史文恭说着,领着坐马落荒而去。关胜一望:“好大胆的村狗史文恭!你往哪里走!”领马在后面紧紧追赶。关胜不晓得他是玩的诈败,但是梁山人阵脚前的头领们都有数:史文恭的武艺不是这个样子,我们亲眼看见过的,他怎么才打了一个回合就打不过关胜啦?肯定其中有诈。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头领们晓得不好,留了两个人把守营门,其余花荣、黄信等人也领马跟在后头来了。
关胜这一刻跟在后头追,史文恭回头一望,箭差不多可以够得着了,就把手上丈八银团龙枪担在鞍山上,左手在飞鱼袋取弓,右手在走兽壶摘了一支透甲锥的箭,把箭抿上了弦,身子朝过一转,没有开口,手一抬,噔!沙——对准关胜的咽喉,放了一支暗箭。关胜不愧是一员名将,久战沙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见对过噔!晓得箭来了,啪!把头朝过一偏,把咽喉让掉了,但是左肩窝没有让得掉,啡!“啊呀!”关胜喊了一声。什么道理要喊?对过这一支箭不但功力足,还怕它是支毒箭。听说上次晁盖就是中的他的毒箭死的。关胜赶紧把马头拨转,回头奔自家阵脚。史文恭也把马头拨转,一声喊:“好大胆的关胜!你往哪里走!”咯铃咯铃咯铃咯铃……领着坐马紧紧追得来了。关胜如果被他追着了,这个畜生肯定在他背后一枪,后心进,前心出,戳个通心过。史文恭裆下是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跑起来当然比关胜的马快,眼看快要到关胜背后了。史文恭心里并且得意。正在得意,忽然听见前面:噔!沙——瞪!沙——噔!沙——连珠三箭。“啊呀!”史文恭也喊了一声“啊呀!”什么道理要喊?他晓得梁山上有个普天下盖一的神箭手花荣。前首他一支毒箭射中了晁盖,刘唐背着晁盖往回跑,他追上来正准备一枪把他们两个刺死了,当时就是花荣连珠三箭,第一支箭被他接住了,第二支箭被他打掉了;第三支箭没有让得掉,射中了他的左肩窝。过去被蛇咬过一口,现在看到草绳都害怕。史文恭一吓,干脆溜之大吉,用右膝拍动坐马的飞虎鞯,走岔路而去。回到自家阵脚前,一声招呼:“你等速退啊!”“啊……!”一起退进了葫芦谷。
史文恭进了葫芦谷,大刀关胜已被花荣等人接回自家阵脚。刚才可是花荣放的箭?一点不错。花荣看见关胜中了箭,史文恭拨马追得来了,晓得这时候只有发连珠三箭才能救关胜,所以就发了连珠三箭。这三箭虽然没有射中史文恭,总算把他吓退了。这时候大家都十分担心,生怕史文恭射的是一支毒箭。花荣一看,放心了,双手一并:“恭喜关大哥,贺喜关大哥!这支箭不是毒箭。”关胜心里原来也怕哪,此刻听花荣说不是毒箭“啊呀!谢天谢地!”怎么晓得不是毒箭的?他中箭的这个地方,袍子外面鲜血直朝下淋。前首晁盖中了毒箭,中箭的地方考究想一滴血珠子望下子都没得。今天虽然伤口血糊淋落的,反而是好事。随即吩咐鸣金,收兵回营。
大家到了大帐上坐下来。花荣先来代关胜把这一支箭打掉。手下孩子接着代他把衣服脱掉了,上好工本药,包扎好,换了一身衣服。“唉!”关胜坐下来连连叹息,“诸位贤弟。”“关大哥。”“愚兄惭愧也!今天这一仗不但没有取胜,还中了村狗的一支暗箭。”“关大哥,兵家胜败乃是常事,你老不必如此。再说,你老今天一刀把村狗曾索劈死了,这件事也够体面的了。”“诸位贤弟,休要这么说了。还是赶快请戴宗贤弟回山禀明寨主、军师,请卢员外速速领兵到曾家庄来,愚兄是难以担此重任了。”你不要看关胜来的时候是满不在乎,以为自己稳操胜券,那是因为他还不晓得史文恭的道理,今天这一仗,他领教过了,史文恭的本领不在他之下,在征场上是玩的诈败,想用暗箭伤他的。人必须有自知之明,不能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两军对垒是如此,做其他事也是如此。关胜随即命孩子把免战牌高悬,请戴宗驾神行法回山报信。
戴大爷不耽搁,随即出营,绑上金钱甲马,赶奔梁山。他在路上跑起来快虽快,也还要几天几夜。今天到了梁山脚下的李家道口镇外,喝声“止”,把金钱甲马用黄绫子包好,合拢收藏。随即哨了一条船,过了湖,弃舟登岸,拉了一匹差马过来,上山,到了待客厅口,下了牲口,随即奔忠义堂。寨主、军师等人正在议论着,不晓得关胜到了曾家庄胜负如何。大家朝堂下一望,看见戴宗回来了,“啊……!”堂上一阵嘈嚷。“戴宗贤弟!”“寨主!军师!小弟见寨主、军师请安!”“贤弟少礼。关贤弟到曾家庄会村狗史文恭情形如何?”“军师不嫌烦絮,容兄弟我细禀。”“唔。”“我们到了那个地方第二天,关大哥就同村狗开仗了。”“嗯,这一仗怎么样?”“关大哥上去,一刀就把个曾索劈掉了。”“啊呀呀!一刀就把个曾索劈掉了?嗯,好极了!”“接着,史文恭就出马了。”“嗯。”“他们两下动手,哪知道只打了两着,史文恭就败阵落荒而去。”“哪个?史文恭居然败啦?”“是。”“哎,关胜贤弟可曾追啊?”“追了。”“糟了!糟了!不能追啊。这个畜生诡计多端,他这个败是假的,是诈败啊,要防着他哪!”“着啊!我们当时也没有办法,只好让花荣等几位弟兄跟上去保护。哪知道追了没有多远,那个村狗史文恭把脸一掉,突然放了一箭。”“啊!这一箭可曾射到关胜?”“箭中左肩窝。”“啊呀!”宋江、吴加亮“啊呀”出了口了,因为前首晁盖也是这样子中的毒箭,他们以为史文恭这次射的箭一定还是毒箭,所以惊起来了。“啊呀呀!这一来糟了,这是毒箭啊!”“不,你老放心,花荣贤弟看过了,这支箭不是毒箭,当时就代他打了箭,关大哥身体平安无恙。”“哦,哦——呀!谢天谢地!”宋江、吴加亮这时候想起了死鬼晁大哥,一阵心酸,不由二目滔滔泪下。我们原以为史文恭箭壶里头所有的箭全是毒箭,哪晓得里头有毒箭,也有无毒的箭,偏偏我们晁大哥上次就中了他的一支毒箭,这不是命该如此吗?“贤弟,后来怎样?”“后来关大哥自知难以取胜,就挂起了免战牌,叫我回来,禀报寨主、军师。看来要得破曾家庄,非卢员外去不可!”“噢,原来如此。你贤弟先坐在一旁休息休息。——啊,员外。”“军师。”“刚才戴宗贤弟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听见了。”“那么我们就只好请员外亲往曾家庄。”“这个……”卢俊义心里有话:唉!莫说请我去,不请我也得去啊!俗说:在一家保一家,在一国保一国。我现在既然身在梁山,心也应该向着梁山。史文恭虽然跟我是同堂师弟兄,我现在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梁山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卢俊义正准备请军师发令点兵,忽然堂下有个孩子跌跌冲冲上来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寨主、军师!”吴加亮一望,这个孩子不常见到。“你是何人?”“小人我是派往都城的坐探。”“噢,你是都城的坐探?有什么事情要来禀报?”“小人我在都城听说,高、扬、童、蔡四大奸党又向皇上奏了一本,现在命山海关的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带了两万大军,奔我们梁山来了。现在队伍已经到了青州地界。”“噢,现在朝廷派水、火二将来征剿我们水泊?”“是!”“好,孩子啊,你先下去,休息两日,再赶回都城去探听消息。如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回山报信。”“是!”孩子下去了。
吴加亮这一刻心里急哩,才准备请卢俊义前往曾家庄,这块又岔出个官兵来征剿梁山。一凝神,望着戴宗:“戴宗贤弟。”“军师!”“还要有劳你,你代我赶快再驾神行,赶奔曾家庄,把刚才得到的军情告诉关胜贤弟。据我所知,水、火二位将军跟关贤弟交非泛泛,请他来解围比较合适。请他拔寨起队,立即回山。”“是!”“且慢,你们�